次日一早,丞相府周圍的三條街巷,全被黑甲衛封鎖。
那是由北疆最精銳的死士組成的防線。
隻要有人敢越雷池一步,便是人頭落地的下場。
聽雨軒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相爺,夫人傷口……傷口在潰爛。”
張禦醫跪在床前,手裡捧著剛剛換下的紗布。
那上麵不僅滿是黑血,竟還透著一股詭異的甜腥味。
他渾身發抖,額頭冷汗直冒。
“那‘封喉散’之毒霸道無比,加上夫人身子本就虛弱,又受了風寒……這毒氣已經入了骨髓,微臣……微臣實在無力迴天啊!”
“無力迴天?”
魏刈緩緩吐出四個字,聲音不大,卻讓在場的所有太醫如墜冰窟。
“若是她有個三長兩短,你們這群庸醫,便提頭來見,給她陪葬!”
“滾!再去想!想不出方子,就一直跪著!”
太醫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哪怕跪在雨地裡,也比麵對這尊殺神要強。
“姐夫……”
蘇景侱縮在角落裡,小臉煞白,眼淚早就流乾了。
魏刈轉過身,深吸一口氣。
他強壓下心頭的暴戾,走過去摸了摸孩子的頭。
“侱侱,去隔壁睡一會。姐姐這裡有我。”
“我不睡……我怕姐姐不見了……”
“乖。你若是把自己熬病了,姐姐醒了會心疼。”
說完,魏刈將蘇景侱交給門外的錦心,轉身關上了房門。
他走到床邊,握住蘇歡冰涼的手指,將臉埋在她的掌心。
“歡二……你睜開眼看看我……”
“彆丟下我一個人……”
……
午時三刻,大雨滂沱。
丞相府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威嚴的儀仗聲。
“聖旨到———!”
為首的老太監正是姬修身邊的紅人,張總管。
他撐著一把明黃色的華蓋傘,身後跟著一眾宮女太監,手裡捧著各種名貴的藥材,浩浩蕩蕩地來到了大門前。
那藥材單子隨便拿出一張,都夠尋常人家吃上三輩子。
千年雪參、深海血燕、九轉還魂丹……皆是禦藥房裡壓箱底的寶貝。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大開的中門。
而是一排冷麪橫刀的黑甲衛。
張總管看著這群煞氣逼人的侍衛,心裡雖然有些發怵。
但想著陛下對丞相府的那份心思,還是硬著頭皮喊道:
“聖上心繫夫人傷勢,特意命雜家送來這些救命藥材。還請各位兄弟行個方便,讓雜家進去給夫人問個安。”
冷傲從雨中走出來,手裡提著刀,眼神冷漠如冰。
他看了一眼張總管,認出這是宮裡少有的老好人。
並未像對待旁人那般拔刀相向,隻是微微抱拳,行了個禮。
“張總管,相爺有令,夫人重傷未醒,受不得驚擾。這藥,我們收下了。但這門,您進不得。”
張總管看著那一箱箱價值連城的寶物被拒之門外,有些急了。
“這……這可是陛下的一片心意啊!若是雜家連個麵都冇見著就回去,陛下怪罪下來……”
“張總管。”
一道清冷低沉的聲音,突兀地從門內傳來。
張總管猛地抬頭。
隻見魏刈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口。
他並未撐傘,隻穿了一身玄色常服,俊美無雙的臉上冇有一絲表情,渾身上下散發著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意。
雨水順著他的側臉滑落,卻洗不去那股令人膽寒的壓迫感。
“相……相爺。”張總管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魏刈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掃過那一箱箱藥材,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複雜。
“張總管,回去告訴陛下。藥,我替夫人收下了。
但丞相府是內宅,如今又有傷患,不便見外男。張總管也是宮裡的老人了,這規矩,不用我教吧?”
這話說得極不客氣。
擺明瞭是在說:你是外男,我是正牌夫君,你在門外,我在門內,彆想越雷池一步。
張總管被噎了一下。
但看著魏刈那雙赤紅的丹鳳眸,瞬間明白了什麼。
這位爺,這是在吃味呢。
畢竟那藥材上貼的都是“禦賜”的標簽。
那份沉甸甸的心思,誰看不出來?
“是是是,雜家明白,雜家明白。”張總管到底是聰明人,立刻賠笑道,“既然相爺在,那雜家也就放心了。那雜家這就回宮覆命,祝夫人早日康複。”
魏刈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便走進了屋內。
隻留下冷傲在身後指揮人搬藥材。
“動作輕點!誰要是碰壞了箱子,提頭來見!”
······
姬修的人剛走不到半個時辰。
遠處又是一陣清道的鑼聲。
這次來的,是一輛極其尊貴的檀木馬車。
車簾掀開,走下來一位滿頭銀髮卻精神矍鑠的老婦人。
正是大長公主。
魏刈聞訊,親自撐傘迎了出來。
“祖母。”
他單膝跪地,聲音沙啞。
大長公主看著跪在泥水裡的孫女婿,眼眶一紅,顫巍巍地扶起他。
“好孩子,起來。苦了你了。”
她冇有擺架子,在魏刈的攙扶下快步走進聽雨軒。
看到床上昏迷不醒的蘇歡,這位曆經三朝的老人,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我的孫媳啊……怎麼就受了這個罪啊……”
她坐在床邊,握著蘇歡的手,老淚縱橫。
“那幫殺千刀的畜生……若是孫媳有個三長兩短,老婆子我拚了這條老命,也要讓她全家陪葬!”
大長公主轉頭看向魏刈,眼神決絕。
“刈兒,太醫院那幫廢物若是治不好,咱們就不指望他們。老婆子這就修書給侯爺,聽說漠北那‘幽穀’裡有一位醫聖,能活死人肉白骨,無論如何,把他給綁也要綁來!”
魏刈眼中閃過一絲希冀:“幽穀?”
“不錯。”大長公主咬牙道,“那是江湖禁地,但為了孫媳,咱們什麼都豁得出去!”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錦心驚喜若狂的尖叫聲。
“醫聖來了!是醫聖!”
魏刈猛地回頭。
隻見雨幕中,一道青色的身影如飛鳥般掠過圍牆,穩穩落在迴廊下。
那人身著一襲洗得發白的青衫,腰間掛著一個破舊的酒葫蘆,頭髮隨意挽著,模樣落魄不羈。
但他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那人一落地,顧不得擦拭臉上的雨水,目光直直鎖在屋內。
“丫頭在哪?!”
他聲音急促,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站住。”
魏刈身形一閃,如鬼魅般擋在門口。
他麵色陰沉,周身散發著凜冽的殺氣,一雙赤紅的眸子死死盯著眼前的落魄男人。
“你是何人?膽敢擅闖丞相府內宅。”
冷傲等黑甲衛瞬間拔刀,刀鋒直指來人。
“我是來救人的!”那青衫男人急得跳腳,瞪著魏刈,“我是這丫頭的師父!快讓開,再晚一步神仙難救!”
“師父?”
魏刈冷笑一聲,眼底滿是懷疑與警惕。
他從未聽蘇歡提起過有什麼師父,更何況眼前這人一身酒氣,看起來像個江湖騙子。
“歡二自幼書香門第,從未拜師學醫。你若是想藉機行騙或行刺,休怪本相劍下無情。”
“滾!”
“你這臭小子!我是騙子?我是行刺?”
那青衫男人被氣得吹鬍子瞪眼。
若不是顧忌魏刈手裡的劍,怕是要衝上來打一架。
“歡丫頭跟我學了三年的醫術和毒術,她腰側有塊青色的胎記,形狀像彎月!她左腳腳踝上有道疤,是十三歲那年爬樹給我摘酒葫蘆摔的!還有……”
魏刈聞言,瞳孔劇烈收縮。
那確實是隻有他和蘇歡知道的隱秘。
他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看起來不正經的男人,眼中的殺意終於慢慢消退。
“你……真是她的師父?”
“廢話!少廢話,快讓開!”
青衫男人一把推開魏刈。
這次魏刈冇有再阻攔,反而側身讓開了一條路。
男人身形一晃,如鬼魅般閃到床前。
他收斂了剛纔的急躁,一把抓住蘇歡的手腕,三指搭脈,眉頭瞬間緊鎖,臉色變得極難看。
“糊塗!簡直是糊塗!”
南宮煜怒喝一聲,轉頭瞪向那一群跪在門外的太醫們。
“封喉散乃至陰之毒,你們竟然用大熱的虎狼之藥去壓?這是在催命!若是再晚半個時辰,神仙難救!”
太醫們麵麵相覷,瑟瑟發抖,不敢反駁。
“醫聖,那……那該如何是好?”錦心急得都要給南宮煜跪下了。
南宮煜深吸一口氣,從懷中掏出一個針袋,嘩啦一聲抖開。
銀針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著寒芒。
“準備烈酒,把所有人都給我趕出去!這屋裡不能有雜氣!”
“祖母,我們去正廳。這裡交給他。”
大長公主看了看南宮煜那篤定的神色,點了點頭。
握了握魏刈的手,便被錦心攙扶著出去了。
魏刈轉身大步走出房門,反手關上了門。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雨越下越大。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魏刈覺得彷彿過了一個世紀。
“吱呀———”
門開了。
南宮煜走了出來。
他整個人像是被水撈出來的一樣,滿頭大汗,顯然是耗儘了心力。
魏刈猛地衝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她怎麼樣?!”
南宮煜被勒得有些喘不過氣,但他隻是疲憊地扯了扯嘴角。
“命……保住了。她身子太虛,這三天三夜是危險期。若是能醒過來,便冇事了。若是醒不過來……那就是天意。”
“讓她醒過來。”魏刈抬起頭。
“哪怕是用我的命去換。”
南宮煜歎了口氣,轉身走到迴廊下,取出腰間的酒葫蘆灌了一口。
“丫頭啊丫頭,你這傢夥,命還真大。害得為師拚了半條老命。”
他喃喃自語,眼中卻是藏不住的慶幸。
……
夜深了。
姬修來到了丞相府。
這一次,他屏退了左右,隻身一人。
當他看到站在雨中渾身濕透卻紋絲不動的魏刈時,這位帝王的腳步頓住了。
他嫉妒魏刈,嫉妒得發狂。
但他也不得不承認,若是換作他自己,未必能做到這一步。
“她如何了?”姬修站在傘下,問道。
魏刈冇有回頭,隻是看著屋內微弱的燭火。
“毒已清,命保住了。”
姬修聞言,緊繃的心絃猛地一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好。好。”
他沉默了片刻,從懷中掏出一枚晶瑩剔透的玉佩,那是皇室最珍貴的“龍紋令”。
“這是西域進貢的‘暖玉’,能驅寒護體。你……替朕給她。”
魏刈終於轉過身,看了一眼那玉佩,冇有伸手接。
“陛下的心意,臣代夫人心領了。但這玉,太貴重,她受不起。”
“臣隻希望,陛下能遵守承諾,給她一個安穩的家。這便是最好的賞賜。”
姬修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閃過一絲苦澀。
“好。朕答應你。”
他收回玉佩,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扇窗,轉身走進雨幕中。
“魏刈,朕……不如你。”
聲音消散在風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