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漓國,長公主府。
晨光熹微,薄霧籠罩著亭台樓閣。
慕容璿璣坐在妝台前,任由侍女小桃為她梳妝。
“把那些金步搖、赤金釵都撤了。”
她聲音很輕,指尖撫過鬢角,眼神空洞。
“挑支素淨的簪子,若是再儉省些,便更好。”
小桃手一抖,手中的桃木梳差點滑落。
“公主,您這是……要去寺廟清修嗎?平日裡您最愛那些流光溢彩的物件,今日怎麼……”
“穿素色。”
慕容璿璣冇有解釋,隻是緩緩站起身。
一身月白色的裙裾隨著動作輕輕擺動,宛如一朵即將凋零的白蓮,淒美而無害。
如今要想從皇兄手裡拿到通關文牒,那是自尋死路。
皇兄那個性子,吃軟不吃硬,若是繼續撒潑,這輩子都彆想踏出東漓國半步。
“走吧,進宮。”
她低頭理了理袖口,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轉瞬即逝。
“去見見父皇和皇兄,給他們……賠罪。”
皇宮,禦書房。
檀香嫋嫋。
慕容?正與皇帝慕容昊對弈。
棋盤上黑白廝殺,正如這朝堂之上的暗流湧動,無聲卻致命。
“?兒,這棋如江山,一步錯,滿盤皆輸。”
慕容昊捏著一枚黑子,重重落下,語氣沉肅。
“此去蒼瀾,你身上的擔子不輕。那魏刈心思深沉如海,切不可大意。”
“兒臣明白。”
慕容?落下一子,神色淡然,彷彿一切儘在掌握。
“魏刈此人,雖手段雷霆,但並非不可理喻。隻要利益捆綁得當,東漓與蒼瀾,未必不能共存。”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內侍尖細的通報聲。
“陛下,太子殿下,公主殿下在殿外跪下了。”
啪嗒。
慕容昊手中的棋子微微一頓,眉頭緊鎖。
“她又鬨什麼?”
慕容?眼中閃過一絲不耐,冷聲道:“定是為了去蒼瀾的事。父皇,兒臣這就讓人將她送回去,省得擾了您的清淨。”
“慢著。”
慕容昊擺了擺手,目光深邃。
“讓她進來。朕倒要看看,她今日又要唱哪一齣。”
殿門推開。
一道素白的身影緩緩走入,步履輕緩,卻透著一股子搖搖欲墜的虛弱。
慕容璿璣低垂著頭,走到禦案前,便靜靜地跪了下去。
“兒臣,叩見父皇,皇兄。”
聲音清淺,透著一股子令人心碎的淒涼。
慕容?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這一看,心頭的火氣竟莫名消了幾分。
隻見她今日未施粉黛,麵色蒼白如紙,眉眼間儘是溫順與落寞。
活脫脫一個受了天大委屈卻又不敢言說的可憐模樣。
冇了往日的盛氣淩人,這般模樣的慕容璿璣,竟讓人生不出半點脾氣。
“父皇,皇兄。”
慕容璿璣伏在地上,聲音哽咽。
“兒臣……知錯了。”
慕容昊一愣,放下了手中的茶盞。
“哦?你也知道自己錯了?”
慕容璿璣抬起頭,眼眶通紅,大顆大顆的淚珠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那模樣楚楚可憐到了極點。
“那封信……兒臣看了。兒臣是東漓長公主,卻不知天高地厚,如今遭此羞辱,全是兒臣咎由自取。”
她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兒臣……死心了。”
慕容?捏著棋子的手微微一頓。
“既已死心,那你進宮跪著做什麼?”
他語氣雖然依舊冷淡,但眼底的那抹警惕卻鬆動了些許。
慕容璿璣吸了吸鼻子,抬眸看嚮慕容?,眼神清澈而哀傷。
“兒臣聽聞皇兄即將出使蒼瀾,心中……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她頓了頓,彷彿鼓足了所有的勇氣。
“兒臣想跟著皇兄去蒼瀾。”
“胡鬨!”
慕容?眉頭一皺,剛要發作,卻見慕容璿璣慌忙磕了個頭。
“皇兄息怒!兒臣絕無他意!”
她急切地解釋,聲音裡帶上了幾分驚慌,生怕被誤解。
“兒臣並非要去糾纏魏刈,隻是……隻是想親眼去看看那個蘇歡,究竟是何等風華,能讓魏刈那樣的人說出‘此生不納二色’的誓言。
兒臣輸得心服口服,隻想去見見世麵,學學人家是如何禦夫有術的。哪怕隻是遠遠看上一眼,也好過兒臣在東漓國,日夜胡思亂想,成了個笑話。”
她說得情真意切,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
順著白皙的臉頰滴落在金磚地上,暈開一片水漬。
“而且……兒臣保證,到了蒼瀾,絕對乖乖聽話,皇兄讓兒臣往東,兒臣絕不往西。若是兒臣多說一句不該說的話,多做一個不該做的動作,皇兄直接把兒臣扔在半路便是!”
她抬起頭,目光誠懇地看著慕容?,滿臉脆弱與祈求。
“皇兄,兒臣真的……隻想給自己一個交代。求您……成全。”
禦書房內一片死寂。
慕容昊看著女兒這副模樣,心中那桿秤終究還是傾斜了。
到底是自己的親生女兒,平日裡雖然驕縱,但如今這般低聲下氣,也是聞所未聞。
“?兒。”
慕容昊看嚮慕容?,語氣軟了下來,帶著幾分無奈。
“璣兒既然有這份自知之明,也知道錯了,不如……就帶她去吧。”
“父皇!”
慕容?皺眉,正欲反駁。
慕容昊卻擺了揮手,歎了口氣。
“她性子烈,若是真把她關在東漓,隻怕會憋出病來。讓她去親眼看看人家夫妻恩愛,也好徹底斷了這份念想。死心,總得有個過程。”
慕容?沉默了。
他目光深沉地盯著跪在地上的慕容璿璣。
眼前這個妹妹,楚楚可憐,滿眼含淚,看起來確實像是受了教訓、轉了性子。
但這性子,當真能改得這麼徹底?
可父皇都開了口,若是自己執意不從,反倒顯得不近人情。
“好。”
良久,慕容?終於開口,聲音清冷。
“既然父皇開口,孤便帶你同去。”
“多謝皇兄!”
慕容璿璣眼中瞬間迸發出喜色,正要叩謝。
“慢著。”
慕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醜話說在前頭。此去蒼瀾,你是隨行使者,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長公主。一切行動,需聽孤調遣。若你在蒼瀾有任何出格之舉,丟了皇家的臉麵,孤會立刻將你送回,並且……這輩子,你都彆想再踏出東漓半步。”
“兒臣……謹記!”
慕容璿璣重重磕了個頭。
······
三日後,東漓使團拔營起寨。
馬車轔轔,旌旗獵獵。
慕容璿璣坐在馬車裡,手裡把玩著一支新得的玉簪。
她透過車簾的縫隙,望著蒼瀾國的方向,眼神幽冷。
“演戲嘛,誰不會呢?”
她輕嗤一聲,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皇兄還真以為幾滴眼淚就能讓我放棄?”
前方的馬背上,慕容?勒住韁繩,回頭深深看了一眼那輛馬車。
風沙迷眼,他微微眯起眸子,心中那股不安並未消散,反而愈發濃烈。
但轉念一想,此次隨行的都是他的親信,隻要看緊點,料她也翻不出什麼浪花。
況且,他也實在想去蒼瀾看看。
不僅是為國事,更是為了那個……藏在心底三年的影子。
“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