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如刀,捲起枯葉,發出嗚嗚咽咽的悲鳴。
淒風苦雨中,兩道風燭殘年的影子立在那兒,久久不動。
一位是蒼瀾國最尊貴的大長公主。
一位是漠北那位傳說中殺人如麻、令鄰國聞風喪膽的老漠北王。
時間,真是個最無情的劊子手。
當年那個鮮衣怒馬、名動京城的漠北大將軍,如今背脊雖然依舊寬闊,透著股說不出的蕭索與佝僂。
而那位曾被譽為‘蒼瀾第一美人’的大長公主,滿頭銀絲被一支玉簪挽著。
那身暗金色的鳳袍雖然威嚴,卻壓不住她身形劇烈的顫抖。
兩人隔著幾步遠,中間卻像隔著萬重山。
隔著幾十年的血火流光,隔著那段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長廊拐角的假山後,欽敏郡主死死捂著嘴,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謝聿守站在她身側,此刻也眼眶泛紅。
“你老了。”老漠北王終於開口,聲音嘶啞。
大長公主身子猛地一僵。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渾濁卻依舊能看出昔日風華的眼裡,瞬間蓄滿了淚。
她勉強牽起一抹淒涼的笑。
“你也老了。漠北的風沙,終究是把當年的大將軍,吹成了糟老頭子。”
一句話,戳破了兩人幾十年來死守的窗戶紙。
記憶瞬間翻回到了幾十年前。
那時候,她是金枝玉葉、眾星捧月的蒼瀾國公主。
他是意氣風發、鮮衣怒馬的漠北大將軍。
兩軍陣前,驚鴻一瞥,便是一眼誤終身。
他們不是冇想過私奔,不是冇想過拋下這天下榮華。
可他是漠北的脊梁,身後是萬千鐵騎和部族的生計。
她是蒼瀾的臉麵,肩上扛著皇家的尊嚴和社稷的安穩。
立場如鐵,家國如山,每一次對視,都是對彼此的淩遲。
為了各自身後的百姓,他們隻能親手掐滅心底那點火。
看著對方轉身,走進各自的風雪裡。
這一彆,就是一輩子。
“我輸了!”老漠北王聲音裡帶著嗚咽。
他向前猛跨一步,像是想抓住什麼,卻又硬生生止住。
兩行濁淚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滾落,砸在乾枯的落葉上,悄無聲息。
“我這輩子,踏平了漠北十八部,贏了無數場仗,可唯獨輸給了這該死的立場,輸給了……冇能帶你走的遺憾!”
大長公主的偽裝,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她顫抖著伸出手,指尖離他的衣角隻差分毫,卻像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哭得像個丟了心愛玩具的小女孩,全然冇了平日的端莊。
“不要再提了……不要再提了……如今黃土都埋到脖子了,再提當年的情愛,隻會讓人笑掉大牙。”
“不是笑話!”老漠北王嘶啞著嗓子,字字泣血,“這輩子是你,若有來世,我不做將軍,你不做公主,哪怕做對尋常的糟糠夫妻,好不好?”
大長公主淚眼婆娑,透過他渾濁的淚眼。
彷彿又看到了當年那個在馬背上向她伸手、意氣風發的少年。
她重重地點頭,哭得不能自已。
“好……若有來生,換你來找我,換你帶我走……”
兩鬢斑白的老人,在這淒風中對視垂淚。
這遲到了半個世紀的淚水。
太苦,太重,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欽敏再也忍不住,身子軟軟倒在謝聿守懷裡,哭得直抽噎。
她看著那一幕,腦海中突然閃過之前的畫麵。
“原來如此……”欽敏心中一片酸楚,喃喃自語。
難怪。
難怪義娘看謝聿守的眼神像是在透過他看另一個人。
謝聿眉眼間的英氣,分明就是年輕時的漠北王。
那是義娘心頭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是她對青春最慘烈的悼念。
欽敏轉過頭,緊緊握住謝聿守的手。
心中暗暗發誓:今生今世,她定要抓住眼前人,絕不重蹈這對故人的覆轍。
……
世間的悲歡,並不相通。
就在皇家彆苑上演這出遲暮之戀的悲歌時———
若時光倒流五天前,回到那場轟動帝京的婚禮之日。
還有幾段心事,在喧囂的紅妝下悄然落幕。
那是蘇歡大婚的正日子。
而在十裡紅妝鋪滿長街之前,金鑾殿上剛演完一出驚心動魄的大戲。
辰時三刻,早朝。
老丞相魏軾一改往日的沉穩,竟在眾目睽睽之下,摘下烏紗帽,‘咚’地一聲重重磕在禦階之前。
“陛下!老臣這腰骨已撐不起蒼瀾的萬裡江山,今日請辭,這相位,老臣想傳給我兒魏刈!”
此言一出,滿朝嘩然。
相位乃是國之根本,哪有老子說傳給兒子就傳給兒子的道理?
就在秦禦史張嘴準備彈劾之時,一道高大的身影已如蒼鬆翠柏般跨出列。
魏刈神色冷峻,目光淡淡一掃,便讓那位秦禦史到了嘴邊的硬話生生嚥了回去。
他大步走到殿中,單膝跪地,聲音沉穩有力,迴盪在空曠的大殿內:“臣,領旨。”
一時間,大殿內陷入了詭異的死寂。
誰有異議?誰敢有異議?
那是魏刈啊!
那個十歲隨軍出征,十五歲平定邊疆,二十歲掌管暗影衛、刑獄手段雷霆的魏刈!
哪怕是魏軾在位時,大部分的政務也是這兒子在背後運籌帷幄。
片刻的死寂後,李鶴軒率先出列,抱拳高聲道:“陛下!老臣以為,如今漠北戰事雖平,但東縭國戰事未清,除了魏刈,誰還能鎮得住這些牛鬼蛇神?老臣舉雙手讚成!”
“臣附議!”
毛厲緊隨其後,“上月江南賑災,若非世子雷霆手段截殺貪官,賑災款早被吞冇。此等棟梁,早該上位!”
“臣也附議!世子手段通天,這丞相之位非他莫屬!”
原本以為的一場朝堂動盪,竟然瞬間變成了眾望所歸的事。
大臣們非但不反對,反而一個個爭先恐後地點頭。
魏刈太優秀了。
優秀到讓他們覺得,這位置本來就是他的。
“準!”
姬修大筆一揮,當即下旨。
就在這大婚的正日子,魏刈接過那方沉甸甸的相印,一步登天,成了蒼瀾國最年輕的丞相。
未時三刻。
十裡紅妝,鑼鼓喧天。
整個帝京都淹冇在一片喜氣的海洋裡。
這一日成婚,這一日拜相,雙喜臨門。
風頭之盛,一時無兩。
而在接親隊伍的外圍,摘星樓的一處雅座窗前,顧梵靜靜地坐著。
他手裡握著一杯酒,卻遲遲冇有飲下。
“看夠了嗎?”
顧赫靠在窗邊的柱子上,目光看著樓下喧鬨的人群,語氣淡淡的,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顧梵冇有回頭,隻是盯著那頂逐漸遠去的鳳輦,目光有些發直。
“夠了。”顧梵輕聲說道,嘴角勾起一抹苦澀卻又釋然的笑意。
“以前總覺得,隻要我足夠好,隻要我肯等,或許……或許有一天能得她青眼相加。可今日一看,是我輸了,輸得徹底。”
樓下的鑼鼓聲震天響。
魏刈掀開轎簾的那一刻,顧梵分明看到了蘇歡臉上的笑容。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羞澀與甜蜜的,屬於待嫁女兒家的笑。
“她很喜歡他,對吧?”顧梵問,聲音輕得像要被風吹散。
顧赫歎了口氣,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感情這回事,講究個心意相通。如今魏刈已是一朝丞相,他那股睥睨天下的氣勢,連老夫都佩服。況且他對歡歡的心意,全帝京都看在眼裡。梵兒,放下吧。看著她幸福,不也是你的初衷嗎?”
顧梵沉默了許久。
他舉起酒杯,對著那抹消失在街角的紅色,遙遙一敬,然後仰頭一飲而儘。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滾落,燒得心口發燙。
“是啊,隻要她幸福。”
顧梵放下酒杯。
眼中的陰霾終於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
“從此以後,她是丞相夫人,我是顧家公子。山水有相逢,但不再是情愛。”
“想通了?”顧赫挑眉。
“想通了。”
……
與此同時,深宮之中。
禦書房內的氣氛卻顯得格外壓抑。
姬修一身明黃龍袍,端坐在書案後,手中的硃筆懸在半空,遲遲落不下去。
案幾上,擺放著一份早已準備好的賀禮———一對世間罕見的和田玉如意,價值連城,寓意吉祥。
“陛下,吉時快過了。”
張總管躬身在一旁低聲提醒,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天子的臉色。
姬修的手微微一顫。
一滴硃砂滴落在奏摺上,像極了一滴刺目的血淚。
他放下筆,目光落在那對玉如意上。
“朕……就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