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京的四月,風暖日暄,繁花似錦。
距離蘇景熙封帥已過去整整一個月,整個帝京彷彿還沉浸在那份熱血沸騰的餘韻之中。
蘇歡與魏刈的大婚,定在了月底。
這一個月來,帝京的大街小巷談論的話題隻有一個———那場足以載入史冊的盛世婚禮。
辰時三刻,帝京城北的主乾道上,塵土飛揚,馬蹄聲碎如急雨。
原本寬闊的官道此刻已被肅清,兩列身著明光鎧、手持長戟的禁軍如鐵塔般林立,眼神凜冽地注視著過往行人。
遠處,一支龐大得令人咋舌的隊伍正緩緩駛來。
旗幟遮天蔽日,正中央那一麵鎏金大旗上,赫然繡著一隻振翅欲飛的黑鷹———那是如今權傾漠北的攝政王標誌。
“來了!漠北的攝政王殿下回來了!”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驚呼,百姓們伸長了脖子,想要一睹這位新晉霸主的風采。
隊伍最前方,兩匹神駿非凡的並駕齊驅。
左側男子一襲紫錦蟒袍,腰束玉帶,身姿挺拔如鬆,清冷的眉宇間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氣,正是謝聿。
此刻的他,比往日更添了幾分上位者的威嚴,那是真正掌握了一方生殺大權後沉澱下來的氣場。
右側欽敏郡主一身紅衣似火,騎在一匹雪白的胭脂馬上,英姿颯爽,眉眼間儘是飛揚的神采。
而在他們身後,跟著一輛看起來極為樸素的馬車。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但這輛馬車周圍,竟有著上百名死士暗中護衛。
防禦之嚴密,甚至超過了謝聿本人。
馬車厚重的簾子被微微掀開一角,露出一張佈滿溝壑、卻依舊依稀可見當年風采的蒼老麵孔。
老漠北王渾濁的雙眼死死盯著這座繁華的城池。
最後目光落在遠處那座金碧輝煌的皇城上,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這就是帝京啊……”
老王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二十多年了,我……終於來了。”
“父王,身子骨要緊。”
謝聿勒住韁繩,放慢馬速靠近馬車。
“前麵就是行宮了,陛下已命人打掃妥當,您先去休息。”
“聿兒,”老王枯瘦的手指緊緊抓著窗框,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我不去皇宮,也不見任何人。我隻想……見她一麵。”
那個“她”字,被他咬得極重,彷彿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謝聿神色微動,點了點頭,
“兒臣明白。待蘇二小姐的婚禮結束,兒臣定會安排您與大長公主殿下相見。”
老王眼中閃過一絲希冀的光芒,隨即又黯淡下去。
“罷了……朕如今這副鬼樣子,還是不要去嚇她的好。”他放下簾子,重新跌回陰暗的車廂內。
“隻盼著能在臨死前,再看她一眼,朕這顆心,也就死了。”
謝聿看著那輛緩緩駛向行宮方向的馬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這次的回京,排場極大,不僅帶著三千精銳親衛,還有數不儘的奇珍異寶。
但他知道,對於父王來說,這些身外之物早已毫無意義。
此行唯一的目的,便是為了見大長公主。
……
與此同時,蘇府門前早已被堵得水泄不通。
如果說漠北歸來的排場是威嚴的,那麼蘇府門前的景象則是純粹的熱鬨與奢華。
從門口一直延伸到巷尾,鋪著足足十裡長的紅綢。
在春風中肆意翻飛,像是一條燃燒的河流。
送聘禮的隊伍更是長得看不到頭。
“這是什麼?夜明珠?竟有龍眼那麼大!”
“天呐,那是傳說中的萬年雪參吧?我看藥鋪裡連個鬚子都見不著,這裡竟然擺了一整箱!”
“還有這個!這是南海進貢的珊瑚樹,這得長幾百年才能長成這樣?”
圍觀的百姓發出一陣陣驚歎聲,一個個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魏刈送來的聘禮,不僅多,而且全是那種有錢都買不到的孤品。
這哪裡是下聘,簡直是在向全帝京,不,向全天下的女子炫耀他的財力和深情。
蘇府大堂內。
蘇景侱穿著一身喜慶的小紅袍,脖子上掛著長命鎖,正蹲在一箱箱禮物麵前。
手裡拿著那個從不離身的小算盤,劈裡啪啦地撥弄著。
小嘴唸唸有詞:“夜明珠十顆,估值五萬兩;雪參三株,估值三萬兩;金絲楠木傢俱一套……嘖嘖嘖,漂亮哥哥還真捨得下血本啊。”
蘇景熙剛從軍營趕回來,還冇來得及換下一身戎裝,便聽到了弟弟的‘精算’。
他走上前,一把將蘇景侱拎起來,笑道:“你個小財迷,如今姐姐要嫁給世子,你不開心得緊,怎麼光盯著這些東西看?”
蘇景侱眨巴著大眼睛,理直氣壯道:“三哥你不懂,這叫盤家底!若是丞相府虧待了姐姐,我以後算賬的時候少算兩筆,讓他們虧到哭!”
蘇歡此時走了過來,一身粉色的錦服,臉上帶著未施粉黛的清麗笑容。
她伸手點了點弟弟的額頭。
“你呀,小小年紀,哪裡學來的市儈氣?”
“這叫持家有道!”蘇景侱傲嬌地仰起頭,隨即獻寶似的從身後拿出一個錦盒。
“姐姐,你看,這是我給你的禮物!”
蘇歡打開錦盒,裡麵躺著一枚成色極佳的玉佩。
雖然比不上魏刈送的那些稀世珍寶,但玉質溫潤,顯然是精心挑選過的。
“這是我用存了好久的私房錢買的。”蘇景侱期盼地看著蘇歡,“姐姐喜歡嗎?”
蘇歡心頭一暖,眼眶微微有些發酸。
她將玉佩緊緊握在手心,蹲下身抱住了弟弟。
“喜歡,這是姐姐收到的最珍貴的禮物。”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通報聲:“鎮南侯到!離陀院使到!”
蘇歡連忙起身,隻見門口走進兩道身影。
鎮南侯依舊是一副儒雅的打扮,隻是眉宇間多了幾分喜氣。
而離陀則是一身勁裝,手裡提著兩隻不知名野獸的皮毛,豪爽地大笑道:“蘇二姑娘歡!大喜啊!這兩張是老夫親自獵的雪豹皮,送給你們做墊子,保暖得很!”
蘇歡看著這些從五湖四海趕來的好友,心中滿是感動。
“還有陛下的禮物!”
一個小廝捧著一個精緻的木盒走進來,“這是陛下命人從苗疆快馬加鞭送來的,說是隻有這一盒,務必親手交到蘇二小姐手中。”
蘇歡打開一看,裡麵竟是一瓶散發著清香的“醉夢引”。
那是苗疆傳說中能讓人在夢中見到想見之人的奇藥。
除此之外,還有一張字條,字跡清秀有力:“願你此生,如夢亦如畫,不負韶華不負卿。”
蘇歡輕輕摩挲著藥瓶,嘴角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這個姬修,即便人不能來,心意卻從未缺席。
……
丞相府。
吉時已到。
魏丞相魏軾大手一揮,將丞相府中最為寬敞的一處園林———也就是那個可以容納數百人的‘流觴曲水’園,徹底騰了出來。
這裡不僅有著精心佈置的百鳥朝鳳圖,更搭建了一個巨大的喜台。
四周掛滿了紅紗宮燈,白天看是紅色的海洋,夜晚看則是璀璨的星河。
其奢華程度,甚至超過了皇宮裡的國宴。
當蘇歡坐著鳳輿穿過半個帝京來到丞相府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鳳輿停穩,蓋頭落下,一隻修長如玉的手伸了進來。
魏刈穿著一身暗紅色的喜服,上麵用金線繡著繁複的雲紋,更襯得他雋美無雙,高貴不可方物。
他的臉上平日裡的冷峻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壓抑不住的喜色。
“歡二。”
他低聲喚道,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蘇歡將手放在他的掌心,感受著那份溫暖和堅定,一步步走下鳳輿。
在場的賓客無不屏息凝神,這一對新人,真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賓客席上,高朋滿座。
蘇景熙坐在左側首位,目光始終緊緊追隨著台上的姐姐和魏刈。
他平日裡握劍的手此刻微微有些顫抖。
裴承衍坐在他旁邊。
今日他倒是難得地穿了一身正經的白衣,手裡搖著一把摺扇,看似風流倜儻,眼神卻時不時地往角落裡瞟。
角落裡,錦花正低著頭給周圍的賓客倒茶。
自從那次之後,她每次見到裴承衍都像是見了貓的老鼠,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土裡。
“嘖。”
裴承衍輕笑一聲,趁著冇人注意,突然起身走了過去,順手接過了錦花手中的茶壺。
“我來。”
錦花嚇得差點跳起來,臉紅得像個熟透的番茄,“侯……侯爺,您這是做什麼?這種粗活怎麼能讓您……”
“本侯樂意。”裴承衍湊近她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怎麼?許你躲著我,不許我倒茶?”
錦花咬著嘴唇,根本不敢抬頭看他,隻能任由這位爺在旁邊搗亂。
就在這時,一陣騷動傳來。
兩個穿著宮裝的女子攙扶著大長公主緩緩走入會場。
大長公主那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雖然麵容清瘦,甚至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依舊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紅色的吉服,雖然身體不好,走起路來有些喘。
但她堅持要來參加這個唯一孫子的婚禮。
“參見大長公主殿下!”
在場的賓客紛紛起身行禮。
大長公主輕輕擺了擺手,目光越過眾人。
落在台上那個一身紅衣的孫子身上,渾濁的眼中泛起了淚光。
“好……好……”她喃喃自語,“刈兒大婚,哀家……死也瞑目了。”
錦心和錦繡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她坐下,不時地給她順氣。
“各位來賓!”
司儀一聲高亢的聲音打斷了眾人的思緒。
“今日乃是世子與蘇二姑娘大喜之日,特設喜宴款待諸位!除了美酒佳肴,更有精彩節目獻上!”
話音剛落,隻見蘇景侱穿著一身縮小版的員外郎服飾,揹著一個大算盤,雄赳赳氣昂昂地走上了台。
“接下來,由我給大家表演一個絕活———神運算元點鈔!”
台下頓時爆發出一陣鬨笑聲。
蘇景侱也不怯場,小手一揮,立刻有幾個下人抬上來幾摞厚厚的賬冊和銅錢。
“各位叔叔伯伯,阿嬸阿姨,今日大家吃好喝好,但是賬可得算清楚!”蘇景侱奶聲奶氣地說道,隨後手指飛快地在算盤上撥動。
“這壇酒三十兩,這道菜十八兩,加上打賞……一共是一千三百二十五兩!”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他就將那幾摞複雜的賬冊算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好!”
鎮南侯率先鼓掌大笑,“好一個神運算元!蘇家真是人才輩出啊!”
蘇景侱得意地揚起下巴,從懷裡掏出一把瓜子,那是他給自己的’打賞‘。
一邊嗑一邊跳下台去,那精靈古怪的模樣逗得眾人前仰後合。
連原本有些沉悶的大長公主都忍不住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熱鬨過後,最激動人心的時刻終於到來。
吉時到,拜天地。
“一拜天地!”
魏刈牽著蘇歡的手,緩緩跪下。
魏軾站在人群後方,眼眶微紅。
他這一生權傾朝野,卻唯獨算漏了親情。
如今看到兒子如此幸福,他心中的那個結,終於解開了一些。
“二拜高堂!”
蘇歡的父母早已亡故,這一拜,便是向著虛空中的列祖列宗,以及養育她長大的蘇府眾親。
魏刈則是向著大長公主深深一拜。
大長公主顫抖著站起身,接受孫子的這一拜,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
“刈兒,要幸福……一定要幸福。”
“夫妻對拜!”
蘇歡和魏刈相對而立。
蓋頭下,蘇歡的嘴角噙著最美的笑意。
魏刈看著眼前這個陪伴自己走過風風雨雨的女子,心中湧動著千言萬語。
從最初的互相利用,到後來的相知相守,再到如今的生死相依。
這一路,並不容易。
“歡歡。”魏刈在心中默唸,“謝謝你,願意嫁給我。”
“禮成———送入洞房!”
漫天花瓣雨落下,紅色的花瓣如同雪花般將二人包圍。
在那一刻,所有的喧囂都彷彿遠去,天地間隻剩下他們二人,緊緊相依。
魏刈一把將蘇歡打橫抱起,在萬眾矚目之下,大步走向洞房。
······
洞房花燭夜,紅燭搖曳。
魏刈用喜秤輕輕挑開蓋頭。
燭光下的蘇歡,美得令人窒息。
膚如凝脂,眉若遠山,那雙桃花眼中倒映著他的影子,滿滿的都是愛意。
“夫人。”
魏刈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放下喜秤,伸手輕輕撫摸著她的臉頰。
“從今往後,你便是我的命。”
蘇歡伸出手,環住他的脖頸,嫣然一笑:“那夫君可要護好了,這命若是丟了,我可是要找你算賬的。”
魏刈低笑一聲,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這個吻,霸道而深情,帶著積壓已久的渴望,如同燎原之火,瞬間將兩人吞噬。
窗外的喧囂漸漸散去,但這份屬於他們的甜蜜,纔剛剛開始。
而在相隔不遠的行宮中,老漠北王正站在高樓上,遙望著丞相府的方向那漫天的煙火。
“二十多年了……”
他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釋然。
“隻是……長平,你還好嗎?”
風吹過他的白髮,帶起一聲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