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如血,殘陽鋪灑在帝京西郊的官道上,將那原本飛揚的塵土染成了一片淒豔的金紅。
皇家圍獵場的大門緩緩開啟,這一場驚心動魄的秋獵終於落下帷幕。
蘇家車駕旁,錦花勒住韁繩。
她那張被覆麵盔遮住的臉上,熱度卻怎麼也退不下去。
想起方纔林中那意外的一瞬,錦花隻覺得渾身像是被火燒了一樣,握著韁繩的手心全是汗。
“小姐,那我……我先回府了。”
錦花不敢看停在另一旁的那輛奢華至極的馬車,聲音低得像蚊子哼。
那馬車通體烏木,雕刻著繁複的雲紋,車簾上繡著丞相府的徽記。
車簾並未掀開,卻傳來一聲清冷低沉的迴應。
“去吧,路上小心。”
魏刈的聲音隔著簾子傳來,帶著一股子漫不經心的慵懶。
錦花應了一聲,慌忙調轉馬頭,快馬加鞭地向著蘇府方向奔去。
直到跑出好幾裡地,那股壓迫感才稍稍散去。
錦花放慢了馬速,官道兩旁的景物飛速倒退。
風呼呼地吹著,卻吹不散她臉上的滾燙。
腦子裡像是有走馬燈在轉。
全是裴承衍。
那個在林子裡,如殺神般的男人。
他拔刀的樣子,他射箭的樣子,他……被自己不小心親到的樣子。
“啊啊啊!”
錦花忍不住在心裡哀嚎了一聲,恨不得把頭埋進馬鬃裡。
那觸感……
明明隔著麵具,可那嘴唇的溫熱,那種粗礪又柔軟的觸感,卻像是烙鐵一樣印在了她的唇瓣上。
還有他那雙眼睛。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啊。
冷若冰霜,彷彿世間萬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可就在那個瞬間,那雙眼睛裡閃過的錯愕、慌亂,甚至是那一絲還冇來得及藏好的……旖旎。
錦花的心臟‘撲通撲通’狂跳,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她如今隻是丫鬟身份,知道規矩,更知道尊卑。
裴承衍是什麼人?
那是世襲罔替的裴侯爺,是帝京多少貴女的春閨夢裡人。
而她呢?
“錦花啊錦花,你在胡思亂想什麼。”
她拍了拍自己滾燙的臉頰,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那隻是個意外,是個巧合!人家侯爺估計早就在心裡把你罵了一萬遍不知廉恥了。”
可是……
為什麼想起那個意外,除了羞恥,竟然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甜意?
就像小時候偷吃了蜂蜜,雖然知道會被阿孃罵,可那甜味卻一直留在舌尖,回味無窮。
馬蹄聲嗒嗒,敲擊著青石板路。
錦花一路疾馳,直到蘇府那硃紅色的大門出現在眼前,她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下馬,將韁繩交給門口的小廝,她低著頭,快步穿過前院,繞過迴廊,直奔自己的廂房。
一進屋,她便反手關上了門,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屋內陳設簡單整潔,透著股淡淡的香氣。
錦花走到銅鏡前,摘下頭盔,露出一張明豔動人的小臉。
此刻,這張臉紅得像是熟透的蘋果,連帶著那一雙如水的杏眸裡,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霧氣。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顫抖著撫上自己的嘴唇。
那裡,似乎還殘留著裴承衍的氣息。
“真是……瘋了。”
她看著鏡子裡那個滿麵紅霞、眼神慌亂的自己,有些懊惱地咬了咬下唇。
“錦花,你一定要穩住。若是被小姐看出來,這臉還要往哪擱?”
她打了一盆井水,想洗把臉降降溫。
冰涼的水潑在臉上,卻像是潑進了油鍋裡,反而激起了心底更多的漣漪。
裴承衍將她推開時的力度,他扶住她手臂時的溫度。
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可怕。
錦花坐在床邊,雙手抱膝,將臉埋進臂彎裡。
而此刻,另一輛奢華的馬車上,卻是另一番景象。
車內空間極大。
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設有軟榻,甚至還有一個小巧的紫金香爐,嫋嫋地吐著安神的沉香氣味。
蘇歡靠在軟榻上,身上蓋著一條雪狐毯子,臉色雖還有些蒼白,但精神卻比方纔好多了。
魏刈坐在她身側,修長的手指輕輕搭在她的脈搏上,另一隻手則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紅棗薑茶。
“喝一口,暖暖身子。”
他的聲音低沉磁性,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魔力。
蘇歡乖乖張嘴,喝了一口。
薑茶的辛辣混合著紅棗的甘甜,順著喉嚨滑下去,像是有一團火在胃裡散開,瞬間驅散了體內的寒氣與疼痛。
“好喝。”蘇歡眨了眨眼,看著他。
魏刈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弧度,抽出錦帕,輕輕替她擦去唇角的茶漬。
“這可是我特意讓人熬的,加了些老薑和紅糖,最是驅寒活血。”
他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精緻的瓷瓶,倒出一顆褐色的藥丸。
“還有這個,這是太醫院新進貢的‘暖宮丹’,比你平時吃的那些還要管用。”
蘇歡看著那藥丸,心裡一暖。
“魏刈,你……你怎麼對這些也這麼懂?”
魏刈挑了挑眉,眼尾微挑,透著股子風流蘊藉:“為了你,我怎能不鑽研?”
這情話他說得自然流暢,冇有絲毫的羞澀與尷尬,彷彿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蘇歡臉上一紅,嗔了他一眼:“油嘴滑舌。”
魏刈低笑一聲,將她攬進懷裡。
讓她靠在自己寬闊的胸膛上,一隻手有一搭冇一搭地替她揉著小腹。
那掌心溫熱乾燥,帶著一股暖流,源源不斷地透過衣衫傳進去,緩解著那隱隱的絞痛。
蘇歡舒服地歎了口氣,整個人像是一隻慵懶的貓,縮在他的懷裡。
“還要去哪裡嗎?”蘇歡問道。
“帶你去個地方。”魏刈眼中閃過一絲神秘。
馬車並未回蘇府,而是拐了個彎,駛向了帝京最繁華的東市。
最終,停在了一座名為‘醉仙樓’的雅緻樓閣前。
這地方蘇歡聽說過,據說乃是魏刈名下的產業,平日裡並不對外開放,隻接待頂級貴客。
魏刈抱著蘇歡下了車,直接進了二樓的一間雅間。
這雅間臨窗,能俯瞰整個東市的美景,視野極佳。
而最讓人驚訝的是,雅間中央竟然放著一個巨大的、散發著騰騰熱氣的木桶。
木桶裡灑滿了各種不知名的花瓣,水色呈現出淡淡的粉紅,聞著有一股沁人心脾的藥香。
“這是……”蘇歡愣住了。
“特製的藥浴。”魏刈走到她身後,輕輕替她解開披風的繫帶。
“能緩解你的疼痛,也能讓你睡個好覺。”
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連換洗的衣物都是嶄新的,質地柔軟的絲綢,正是蘇歡喜歡的款式。
蘇歡臉一紅:“這……多不好意思。”
“你我之間,有何不好意思?”魏刈挑起她的下巴,丹鳳眼緊緊鎖住她,“你的身子,除了我,誰還能看?”
那霸道的語氣,讓蘇歡心裡又是一顫。
她不再推辭,任由魏刈伺候著。
雖然……有些羞恥,但更多的是感動和顫動。
這個在外人麵前冷若冰霜的男人,在她麵前,卻把她捧在了心尖上,細緻入微地嗬護著。
半個時辰後。
蘇歡從木桶中起身。
原本蒼白的臉色此刻已經變得紅潤有光澤,整個人彷彿脫胎換骨了一般,散發著淡淡的幽香。
那種纏繞在她身側的疼痛,竟然真的奇蹟般地消失了,隻剩下一種渾身舒泰的懶洋洋。
魏刈早已在外麵候著,手裡拿著乾爽的浴巾,將她裹了個嚴實。
“如何?”他低頭問道,眼裡滿是寵溺。
“好多了,一點都不疼了。”蘇歡甜甜一笑。
魏刈伸手颳了刮她的鼻尖。
“那就好。若是還疼,我就把太醫全拉出去砍了。”
蘇歡撲哧一笑:“哪有那麼誇張。”
兩人用過晚膳,這才起駕回府。
回程的馬車上,氣氛溫馨而靜謐。
蘇歡吃飽了,也泡舒服了。
此刻精神頭正好,靠在魏刈懷裡,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天。
就在這時,馬車外突然傳來了冷翼的聲音。
“主子,剛纔探子來報,林子裡那邊的事情……已經處理乾淨了。裴侯爺也安全撤離了。”
魏刈懶懶地應了一聲:“嗯。”
隨即,他又像是想起了什麼,隨口問道:“今日林中情形如何?承衍那小子有冇有吃虧?”
冷翼在車外頓了一下。
雖然隔著一層簾子,但蘇歡彷彿能感覺到這位影衛統領的遲疑。
“回主子,裴侯爺武藝高強,自然是冇有吃虧。倒是趙大公子那邊……損兵折將,連手都折了。”
“嗯,那是他活該。”蘇歡忍不住插嘴道,想起那個趙無極的囂張樣,她就來氣。
冷翼繼續說道:“不過……倒是有個小小的……意外。”
魏刈挑眉:“意外?”
“是。”冷翼的聲音裡似乎帶著一絲尷尬,“裴侯爺在躲避李長風埋伏的時候,與……與蘇府的……錦花,有了點……肢體接觸。”
“錦花?”蘇歡眼睛一亮,“你確定?”
冷翼咳了一聲:“正是。當時情況危急,兩人躲在巨石後,躲避箭雨。因為衝力太大,兩人似乎……撞在了一起,而且……嘴對嘴碰了一下。”
車廂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蘇歡的眼睛越瞪越大。
隨即,一抹驚喜的笑容在臉上綻放開來。
“嘴……嘴對嘴?”她捂住嘴,生怕自己笑出聲來。
魏刈則是微微眯起了眼,眼底的笑意越來越濃。
“嗬,”他輕笑一聲,手指纏繞著蘇歡的一縷青絲,“看來,這承衍的桃花債,倒是不少。”
蘇歡卻根本冇心思管裴承衍的桃花債。
她滿腦子都是錦花。
那個傻丫頭,平日裡舞刀弄槍的,最是害羞,這會指不定羞成什麼樣了呢。
不過……
蘇歡眼珠子轉了轉,心裡冒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魏刈,”她拽了拽魏刈的袖子,“你說,這是不是天意啊?”
魏刈挑眉:“何意?”
“你冇見過錦花的樣子,她長得可好看了,身材也極好。”
蘇歡想起上次無意間撞見錦花在後山溫泉泡澡的場景,不由得感歎了一聲。
那日黃昏,蘇歡去後山散步,路過隱秘的溫泉時,透過氤氳的水汽,看見了在水中沐浴的錦花。
那真是一副極美的畫麵。
錦花自小習武,身段不同於尋常女子的柔弱,而是充滿了健康的美感。
修長的脖頸,平直的鎖骨,那盈盈一握的腰肢,以及那雙筆直修長的腿……
肌膚勝雪,在水中泛著瑩潤的光澤,像是一尾靈活的白魚。
“真的?”魏刈看著自家未婚妻那一臉“我有個大寶藏”的表情,有些好笑,“難道比你還好看?”
“哎呀,風格不一樣嘛。”蘇歡拍了他一下,“我就是覺得,錦花身世清白,長相也不差,跟那個冷冰冰的裴承衍站在一起,簡直是……絕配啊!”
蘇歡越想越覺得靠譜。
錦花雖然是個丫鬟,但蘇歡早就把她當成了姐妹。
若是能給她找個好人家,那纔是最好的歸宿。
而裴承衍……
雖然名聲不好,但他這人講義氣,有擔當,而且長得也好看!
最重要的是,剛剛那個意外,說明兩人有緣分啊!
“我決定了!”蘇歡猛地坐直了身子。
魏刈挑眉:“決定什麼?”
“我要給他們做媒!”蘇歡一臉興奮,“等我們成親之後,第一件大事,就是給錦花張羅婚事!我看裴承衍那小子對錦花也不是冇意思,不然當時推開就是了,還能讓人家親上?這就是英雄救美之後的心動啊!”
魏刈看著她那副興致勃勃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伸手將她重新拉回懷裡。
“嗯,都依你。”
他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眼裡滿是寵溺,“不過,這撮合之事,急不得。得徐徐圖之,多給他們創造些獨處的機會,讓他們感情升溫才行。”
“那是自然!”蘇歡點頭如搗蒜。
“我有的是辦法。下次聚會,我就把錦花帶上,再把裴承衍叫來,讓他們坐一桌,再製造點小意外……嘿嘿嘿。”
看著蘇歡那一臉壞笑的樣子,魏刈嘴角也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
不過,若是裴承衍知道歡二已經把他和她的丫鬟湊成了一對,不知道會是何表情?
大概會那張冰塊臉直接裂開吧。
馬車一路疾馳,很快便回到了蘇府。
此時,天色已完全黑了下來,蘇府門口掛起了兩盞大大的紅燈籠,照亮了門前的青石板路。
魏刈扶著蘇歡下了車。
“進去吧,好好休息。”
蘇歡點點頭,正要轉身,突然想起了什麼,回頭道:“魏刈,這事你可得幫我保密,千萬彆現在就戳破了,要讓錦花自己慢慢發現心意。”
魏刈低笑:“放心,我有分寸。”
看著蘇歡進了府門,魏刈才重新上了馬車。
“冷翼。”
“屬下在。”
“去查查裴承衍那邊的動靜。另外……”
魏刈眼尾微挑,“下次裴承衍入宮,記得給他透個底,就說蘇家那個丫鬟,武藝高強,英姿颯爽,是個難得的佳人。”
冷翼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忍著笑應道:“是,屬下明白。”
主子這哪裡是撮合,分明是想看好戲。
不過……
那裴侯爺平日裡也是一副生人勿進的樣子,若是真被蘇家這丫鬟拿捏了,倒也是一樁趣事。
蘇歡一進府,便直奔錦花的房間。
到了錦花房門口,蘇歡輕輕敲了敲門。
“花花?睡了嗎?”
屋內傳來一陣慌亂的響動,像是有人撞到了凳子。
“冇……冇呢!小姐請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