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如白駒過隙。
轉眼間,秋意已深,梧桐葉落。
自那場驚心動魄的宮變之後,蒼瀾國的朝堂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湧動。
勇毅侯府,如今已換了新的主人。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去,勇毅侯府的主院內便已傳來了書聲琅琅。
幾株老銀杏樹矗立在庭院四周,金黃的葉片如扇子般隨風飄落,給地麵鋪上了一層錦繡。
書房的雕花窗欞半開,裴承衍一身月白色的常袍,襟口微敞,並未繫緊,透著幾分慵懶與隨性。
他手中執著一卷古籍,正倚在窗邊的太師椅上細細品讀。
整整半年過去了。
這半年來,裴承衍變了。
曾經那個總是帶著三分玩世不恭、七分桀驁不馴,隻想做個閒散貴公子的裴家二公子,彷彿在一夜之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如今這位執掌勇毅侯府鐵印,手握京畿衛戍大權,卻依舊雲淡風輕的新任勇毅侯。
他的眉眼間褪去了少年的青澀與浮躁,沉澱下來的是一種曆經世事後的大氣與從容。
“叔叔。”
一聲稚嫩卻帶著幾分怯生生的呼喚打斷了裴承衍的思緒。
他放下手中的書卷,目光柔和地看向門口。
隻見裴瑾軒正揹著小手,探頭探腦地站在那裡。
“軒兒,怎麼才背了半篇文章就停下了?”裴承衍嘴角微揚,並冇有責備的意思,隻是招了招手,“過來。”
裴瑾軒低著頭,磨磨蹭蹭地走到裴承衍跟前,小臉漲得通紅,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
“叔叔,我……我不想唸書了,我想去習武。”
“習武?”裴承衍挑了挑眉,伸手理了理孩子有些淩亂的衣領,“為什麼突然想習武?”
聽到這話,裴瑾軒的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爹……爹是大壞蛋,書上都說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我不想做像爹那樣的文臣,可是……可是我也不想被人欺負!”
這話一出,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裴承衍看著侄子那雙充滿驚恐與渴望的眼睛,心中輕輕歎了口氣。
裴硯秋死後,裴家滿門榮耀一度岌岌可危。
是陛下念及裴家祖上功勞,更念及裴承衍並未參與謀反,甚至在最後關頭力挽狂瀾,這才保留了爵位,傳給了裴承衍。
裴瑾軒作為罪臣之子,本該被流放或是貶為庶民,是裴承衍一力承擔下來,將他養在身邊。
“軒兒,看著我。”
裴承衍的聲音不輕不重,卻透著一股讓人不得不遵從的力量。
裴瑾軒吸了吸鼻子,淚眼朦朧地看著自己的叔叔。
“你爹是壞人,這一點,無需避諱。但他做的事,由他承擔,禍不及妻兒,更何況是你。”
裴承衍伸手輕輕擦去孩子眼角的淚水,語氣堅定而溫和,“你姓裴,你是勇毅侯府的世子,隻要你在一天,就冇人敢欺負你。無論是習武還是讀書,都要你自己選。但你要記住,練武不是為了欺負人,而是為了保護自己,保護想保護的人。”
裴承衍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庭院中飄落的黃葉,目光幽幽。
“這半年來,叔叔清除了府裡所有的魑魅魍魎,就是為了給你一個乾乾淨淨的家。以前那些盯著你、想拿你開刀的人,都已經不在了。以後,你可以挺直了腰桿做人。”
裴瑾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但眼裡的恐懼終究消散了許多。
他看著叔叔挺拔如鬆的背影,小小的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崇拜。
“去吧,想習武便讓侍衛長教你,但書也不能落下。”
裴承衍轉過身,恢複了那副懶洋洋的模樣,“去吧,彆給叔叔丟人。”
“是!謝叔叔!”
裴瑾軒破涕為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然後歡快地跑出了書房。
看著孩子離去的背影,裴承衍嘴角的笑意漸漸淡去。
清理府裡的魑魅魍魎?
說起來輕描淡寫,實則這半年,他幾乎是在刀尖上跳舞。
裴硯秋經營侯府多年,府中早已被安插了無數眼線,甚至連廚房的燒火丫頭、花園裡的修剪花匠,都可能是彆人手裡的一顆棋子。
裴硯秋死後,那些殘黨並未死心,甚至有人想要利用裴瑾軒來挾製裴承衍,企圖從侯府中再撈取最後一絲利益。
裴承衍還記得,自己剛接手侯府的那幾天,府中的飯菜要試毒三遍,出門的馬車要檢查底盤,甚至連這書房的梁柱上,都曾被人動過手腳。
最後,有的被以‘家法處置’亂棍打死,有的被“送”官府查辦。
還有的,則被裴承衍不動聲色地送到了更遠的地方,讓他們永遠消失在人們的視野中。
這半年來,勇毅侯府的血流了不少,但流的都是臟血。
如今的侯府,上下幾百號人,對這位新任侯爺既是敬畏,又是感激。
裴承衍賞罰分明,從不剋扣下人月錢,更不像他大哥那樣喜怒無常,動輒打罵殺戮。
在他的整頓下,這座曾經陰雲籠罩的深宅大院,終於透進了一絲久違的陽光。
“侯爺,馬車備好了。”一名老管家躬身走進書房,低聲稟報。
這管家是裴家的老人了,當年受過老侯爺的恩惠。
在裴硯秋掌權時一直備受打壓,如今總算是熬出了頭,對裴承衍是忠心耿耿。
裴承衍回過神,點了點頭。
“嗯,讓那幾個機靈點的暗衛跟著,其他人不用了,太招搖。”
“是。”
裴承衍理了理衣袍,拿起掛在一旁的玉佩,緩步走出了書房。
陽光灑在他的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抬頭看了一眼湛藍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氣。
府裡的事情終於處理得差不多了,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網也被連根拔起。
如今,他也該出去透透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