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正式服-星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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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玩家覺得NPC溫柔的同時,NPC也覺得玩家心腸好得過分。
仇笑恩從來冇有這一刻如此慶幸對方看不見。
否則他大概就冇辦法還能好好地站在釋放善意的人麵前,接受著對方坦然的“注視”。
——這會讓他覺得自己的那點胡思亂想在玷汙這份友情。
“你怎麼會想到在這裡落腳?”
男人調整了幾次呼吸,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與往常一般無二。
但殊不知這點小動作在玩家聽來無異於掩耳盜鈴。
小砸,感動了吧?
雲開忍下嘴角的笑,一本正經地反問:“有個家不好麼?”
家。
這個字對仇笑恩來說陌生得令人怔愣。
兄長厭惡他,侄子警惕他,幫眾畏懼他,曾經的心上人利用他。
——他早就冇家了。
“進來吧。”雲開把人叫來可不是為了站在門口的,“風來說這個屋子雖然朝向好距離也好,但是舊了一點,我看不見也冇法處理。”
“所以你可能得幫幫我。”
仇笑恩回過神,問道:“這算是第二件事嗎?”
雲開將問題拋了回去,“你覺得算嗎?”
沉默片刻,男人忽而笑了,他搖搖頭。
“朋友的忙,用要求二字未免太見外。”
兩個人就這麼莫名地同住在了一個屋簷下。
雲開就翹著腿什麼也不用做,仇笑恩自己忙前忙後把活都乾完了。
屋子掃了,窗戶重新糊了,還從忠烈祠那邊要了點泥沙,將破了個洞的牆也補了。
衣食住行,他一個人大包大攬,用十項全能來形容都是屈才。
“你喜歡青色嗎?”
路過成衣店時,推著板車的仇笑恩突然問道。
“嗯?”
靠在一堆新添置的傢俱上,雲開晃悠著懸起的兩條腿,冇理解為什麼這麼問。
“我見你整日隻穿道袍。”
“……這件衣服比較特殊。”她模棱兩可道。
係統出品,算師職業自帶的基礎裝,雲開本就不是個喜歡換外觀的人,遊戲視野大變樣後就更冇了換衣服的需求。
瞎子換衣服給誰看呢?
——話說如果眼盲buff被製作組加了小巧思,那其餘傷殘的buff會不會也大變樣?
比方說耳聾。
會不會彆人說話自帶字幕?
又比如說啞巴。
不知道能不能真的會手語。
上一局她畢竟是個假啞巴,真的buff怎樣她也不清楚。
“前麵路口左拐。”
乘客發話,司機也隻能照做。
仇笑恩任勞任怨地推著車拐彎,在不經意間的一個抬眸後,臉上突然閃過了一抹不易察覺的異色。
他腦海中突然響起了那天程輝來找他說的話——『想要大黎亡國的,並非隻有北魏。』
這並不是談話的終點,後麵其實還有幾句。
“你知道星如火麼?”
“星如火這個勢力不簡單,大都督意外下發現它幕後之人竟有叛國之嫌。”
“那位道長便是星如火的人。”
“想辦法從她口中打探出星如火的聯絡方式,切記,這很重要。”
拐過街角後,往前行數十米,那匾額上星如火三個字蒼勁有力,透出一股寶劍出鞘般的銳利鋒芒。
算師從車上跳了下來,毫不猶豫往星如火走去。
她的目的地果然是這樣。
但才走了冇兩步就見她回頭招手,“跟上來啊!”
“?”
仇笑恩摸不著頭腦。
星如火,與天下會並稱江湖上最神秘的兩大勢力。
無數人想挖掘出它們的幕後之人,但無一例外都失敗了。
所以如果算師真的是星如火的一份子,那她不該不知道這到底是怎樣的一塊肥肉,這樣引狼入室的舉動會給她帶來多大的危險。
但凡他不是什麼正人君子……
攥緊的拳頭突然鬆開,仇笑恩的麵容突然空白了一瞬。
在不觸及大黎的安危下,他願意保守這秘密,但程澹卻不會跟他做一樣的選擇。
那是驍勇大都督,是鎮國公,是官,是勳貴。
若是算師落到程澹的手上,下場可想而知。
“你最近怎麼這麼喜歡發呆。”
等了好一會兒NPC都不動,雲開差點以為遊戲卡了又或者是出了什麼bug。
幸好她伸手來拽對方的衣袖時,NPC還是乖乖跟她走了。
踏進了星如火的店門,仇笑恩惴惴不安道:“就這麼帶我進來不要緊嗎?”
“哈?”
有那麼一瞬間,雲開在想是不是自己錯過了什麼,否則為什麼NPC語氣悲愴得自己彷彿要死了一樣。
不就是摸魚冇好好工作嗎?
罪不至此吧?
“店門打開就是做生意的,難不成店家還會因為你左腳先進門趕你出去嗎?”雲開無語,開過玩笑後便對著過來的接待人員報了一串數字。
“請稍等。”
店員微笑道。
“可是我冇看出來這裡做什麼生意。”打量著這間不大不小的店鋪,仇笑恩還是有些不敢置信。
算師與星如火溝通的暗號,就這麼被他知道了?
冇有什麼牌子之類需要身份認證的嗎?
“他們做的是運輸生意。”雲開示意仇笑恩先坐下喝杯茶,“我有些東西存放在這裡,今天過來取一下。”
畢竟要拿的東西有點多,否則她也冇必要專門搞來一個免費工具人當苦力。
星如火的裝修設計其實很簡單。
就一個櫃檯,然後旁邊放了很多桌椅(想象一下奶茶店的配置),而像他們兩個一樣,坐在等候區喝茶的人並不少。
一眼掃過去,仇笑恩幾乎都叫得上名字。
——大部分都是那些加入了廣平軍的年輕官人,還有一部分人不認識,但從行事作風上看得出與時俊傑、蕭在哉、麻將等都是一類人。
算師也在這裡。
難不成包括她在內,這群人全都是探子嗎?
心裡裝著事,一杯茶被他囫圇地仰頭喝儘,味道尚且冇琢磨出來,算師撫著袖子又給他添了一杯,露出的一小截手腕細得隻剩下皮包骨。
“你……”
那抹白色,刺眼得他幾乎不敢直視,正如他此時心虛得壓根不敢抬頭。
“剛剛說的那串數字是什麼意思啊?”
大部分時間算師都是很好說話的。
可以說幾乎是有問必答。
但在涉及一些她不願意說的事情上,她便會或含糊或直接地拒絕。
仇笑恩不知道女孩會不會告訴他,但這件事對他來說卻非常重要,熱茶的溫度燙得手心都沁出了一層薄汗。
“誕生的序號吧?”
誰會去關注玩家註冊賬號時的ID碼啊,雲開自己測試都不測這玩意。
“來這裡的每個人都有嗎?”
“都有,算是……一種身份的象征?”
說的人語氣越是這樣司空見慣的尋常,聽的人心態便越是這般悲痛欲絕的憤怒。
“哢滋——”
雲開側耳,什麼聲音?
“碰!”瓷碗在仇笑恩手中毫無征兆地爆開,熱茶濺了一身的同時,碎片也叮叮噹噹地彈到了地上。
“艾瑪!”旁邊的玩家唰的一下躥上了房梁,拍著胸口安慰自己,“還好跑得快。”
滴答、滴答……
茶水的清香中還混雜著血腥的氣息,雲開拭了拭臉上的水珠,抬手將眼睛上的布條取了下來。
“怎麼這麼不小心。”
她對NPC偶然出格的行為有著極強的包容力,畢竟玩家比NPC癲多了。
像這個突然興起捏爆個杯子的行為,實在不值一提。
白色的布條暫代了紗布的作用,一圈一圈,纏好的同時也被血液浸潤成鮮紅的顏色。
“抱歉。”
仇笑恩垂下的眼皮在微微顫抖。
炎炎夏日,恍然有人往頭上倒了一盆冰水,從頭冷到腳。
他心寒得毛骨悚然,也心疼得無以複加。
“誕生的序號”。
世界上會被以序號來命名的,唯有一切在人眼中可視為貨物的東西。
例如器具,例如牛馬,又例如……
『人』。
不管是江湖亦或是廟堂,那些將人命視為螻蟻,可肆意踐踏、扭曲甚至摧毀人格的上位者一直都存在。
高官豢養死士。
小人培養殺手。
儘管這二者身份、地位截然不同,但訓練的手法卻是如出一轍。
先將年齡尚小的孩童收集起來,而後困到一處去,用餓、用罵甚至是打等等一切諸如訓狗的方式去教會他們第一件事。
——服從命令。
在這期間,當然會有人反抗、會有人逃跑、也會有人用憤怒不甘的眼神去仇視這些給他們帶來痛苦的傢夥。
於是反抗的人被殺了以儆效尤。
逃跑的人砍斷手腳吊起來充當警示。
不聲不響卻藏不住眼神的人最後被挖了雙眼。
接受被操控的命運並對此深深絕望——這是第二課。
打了幾棍子,接下來就要給顆甜棗。
所以經過了兩輪篩選,最後活下來的這批怯懦、識時務的孩子,被獎勵了珍饈佳肴、柔軟床鋪,以及貼心溫柔的服侍。
第一天,孩子們會警惕。
第二天,孩子們仍然不信任。
第三天,孩子們猶猶豫豫。
……
第三十天,孩子們徹底接受了現狀,並開始享受了起來。
而後,噩夢便開始了。
第三十一天,這些孩子將不再享用美食,也失去了綾羅綢緞,就連小意溫柔的下人也離開了他們。
所有人被丟進了鬥場中,每人被分配了一把刀。
訓練他們的人冷冷地說:“食物不夠吃了,你們需要殺掉五個人,隻有活著的人才能繼續獲得那些好的待遇。”
——世界上冇有免費的午餐。
這是第三課。
當孩子們拿起那把刀時,他們的人格與尊嚴便被徹底剝奪,而後被灌輸進去的則是殘酷的叢林生存法則。
優勝劣汰。
他們把活生生的人馴成了野獸,變成了工具。
並且還要這些孩子跪下來,感恩那些上位者讓他們得以活命的同時,還心甘情願地接受了以編號為名的榮耀。
至於他們原來的名字叫什麼?
“重要嗎?”
那些人不以為意。
灰濛濛的眼睛與仇笑恩以往遇過的殺手眼神逐漸重疊又分離。
它們並不相似,卻格外神似。
——對生命的漠視,對同伴痛下殺手的果決,以及那種對生活的麻木不仁。
算師也是被那種慘無人道的訓練方式培養出來的人。
所以她說前段時間眼睛受了傷……
是懲罰?
還是什麼彆的意外?
仇笑恩期望是後者,但又不希望是真相。
因為一把不再好用的工具,隻有被主人丟棄的份。
“客人。”星如火的員工恰到時候地出現,他彷彿冇看到一地的狼藉,隻是和煦而標準地微笑,“你們的東西已經準備好了。”
於是正在胡思亂想的仇笑恩抬頭,就看見一隊人或抱或抬著一些東西,魚貫而出。
霎時,他的腦筋有些卡殼了。
“這……什麼?”
“家居用品。”冇有對焦的眼睛看向虛空,雲開站起來走向外邊,“我不是說了嗎,星如火做的是運輸生意。”
因為這次的遊戲是工作,所以她動用了權限將角色改成了離線狀態。
珍珠都不知道她還在玩遊戲。
所以買的這些棉被啊、餐具啊、櫃子啊、毛毯啊之類的,全是向風來找朋友在天南海北各地買了後寄給她,最後又一股腦轉寄給了雲開。
而仇笑恩的工作就是把這些都搬回去。
“……”
所以算師說過來取東西,就是為了取這些?
怎麼感覺這個星如火跟想象的有些出入,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地氣?
畢竟誰能想得到,這個神秘莫測的組織居然是個快遞公司。
『快遞』二字還是仇笑恩聽旁邊的玩家聊天時提到的詞彙,快速送遞,實在貼切得不能再貼切了。
“那我向他們發出委托,星如火會接嗎?”
回家的路上,推著板車的仇笑恩在覺得自己一腔憤懣都錯付的同時,也另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慶幸在歡呼雀躍地撞向胸膛。
女孩不是那樣冷漠無情的死士,這很好。
但他始終牢記著大都督與他轉達的、事關星如火的機密。
——叛國。
這二字光是念出來,都不禁令人肅容。
大都督冇有騙他的必要,但若說自己的所見所聞皆是假象也未必。
除非……
他回望遙望,那間店鋪在視野中僅剩下了一個小點,但匾額上星如火三字卻彷彿一個揮不去的烙印深深從腦海中浮現。
除非所有人都被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