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正式服-星星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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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的騙子,不必再以說謊為生,因為被騙的人已經成為他的擁護者。
有一個人,編了一個巨大的謊言,而範圍內被籠罩的人皆對這個謊言堅信不疑。
算師是這樣。
那些其餘的人也是這樣。
而這種精神層麵上的馴服,遠比肉體上的傷害,來得更加根深蒂固。
仇笑恩已然笑不出來了。
從某種程度來說,NPC的確觸及到了真相。
這個世界,所有的人,全然都是為了玩家而編造出來的、虛假的夢。
沉浸在這個美夢中的玩家,若非願意,否則是絕然不會主動醒來(退遊)。
而官方便是那個笑到最後的幕後贏家。
“他們不會輕易接受委托。”雲開並不知道NPC在一瞬間中思考了這麼多,“星如火隻服務固定的人群。”
那可是倉庫啊!
玩家的倉庫當然隻有玩家自己能打開。
“那你又是如何加入的星如火呢?”
由於仇笑恩太過平易近人,以至於許多人都會下意識地忽略他高強的武功、深邃的麵孔以及一個孔武有力的體魄。
所以當他選擇不再和顏悅色後,這高強的武功、深邃的麵孔以及孔武有力的體魄,便成了極具壓迫力的威懾。
再遲鈍的人,也該察覺出NPC這連番追問下的咄咄逼人。
更何況雲開隻是摸魚,對一些事懶得上心,但不代表她真的一無所知。
“你想問什麼?”
她不走了。
因為板車坐不下,故而選擇與男人同行的女孩落後了半步,仰起頭,用同樣尖銳的語氣逼問。
“你接近我,到底是為了什麼?”
從一開始雲開就知道仇笑恩不懷好意。
她說過了,這個人是倒貼上來的,哪怕答應了三件事這種苛刻的要求,他依舊死纏爛打地留下。
要不是看在NPC每天堅持不懈地投喂,並且聽話好用,她真的不太想攤牌。
可這一次,仇笑恩過界了。
女孩睜開了總是半闔的眼睛,隻算得上清秀的麵容上浮現出敵意,凜冽得無情又冷酷。
什麼柔軟的心腸、善良的內在,在這一瞬間通通蕩然無存。
仇笑恩隻看見了屬於叢林野獸甦醒後袒露出來的最直觀的凶相。
——彷彿隻要一言不合就要置他於死地。
“有人跟我說,星如火的幕後之人心懷不軌,所以我接近你是為了探聽星如火的秘密。”
男人同樣也冷著一張臉。
“你真的瞭解自己所在的組織嗎?”
組織?
什麼組織?
醞釀出來的高手風範如潮水般迅速褪去,袒露出一片白茫茫的裸地,雲開懵了。
她有些連不上仇笑恩的腦迴路。
玩家正在思索拿的是哪份劇本的迷茫模樣,落在NPC眼裡,卻是一副對真相全然無知被矇在鼓裏的受害者形象。
一想到算師的十八年都活在一個謊言的世界中,仇笑恩再大的火氣也隻能憐惜地散去。
“你仔細回想一下……”
他放緩了語氣。
“你們是不是自認為所做的一切都是發自內心的意願,但其實所思所想都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操控,最後的結果都是殊途同歸的一致?”
“……”
副本?
還是隱藏任務?
打副本大家是興奮的,做隱藏任務大家都是開心的,但是結局就隻有兩個——
不是輸就是贏。
仇笑恩又繼續道:“你們是不是在完成組織的任務後都會收到言語或者金錢上的鼓勵,這份鼓勵讓你們充滿了鬥誌,進而繼續發奮圖強地提升自己的力量,但這份力量卻不是用來對抗外敵而是自相殘殺?”
“……”
雲開居然一點都反駁不出來。
玩狼人殺,贏的陣營得獎勵,然後又繼續下一把狼人殺——
合情合理!
她不禁陷入沉思。
原來在官方的設計中,玩家的遊戲在NPC看來是如此罪大惡極的行為嗎?
仇笑恩深深歎了口氣。
女孩搖搖欲墜的身份,蒼白的臉色,以及抿緊的雙唇,無一不在體現真相被揭穿後人難以接受事實的抗拒。
她站在風中,衣袂飄飄,易碎又無助。
“彆跟過來。”
雲開撂下這句話,拄著導盲杖遠去,那個方向……
不是回家的路線。
仇笑恩望著算師的背影,頹然垂下手,自嘲一笑。
於她而言,自己什麼也不是。
所以哪有立場叫住對方。
……
雲開去找了向風來。
這個時間,正值學生散學,她送完了最後一個孩童回家後,正巧在回來的路上遇上同事。
盯著雲開看了兩眼,夫子開口點破:“你跟仇笑恩吵架了?”
“冇有。”
玩遊戲的事能叫吵架麼,那叫劇情發展。
“行。”
向風來泡了茶,跪坐在軟墊上,比了個手勢示意女方發言。
然後雲開就把仇笑恩那番話複述了一遍,“他說那是有人告訴他的,而前不久他似乎才通過你跟程遠舟搭上線對吧?”
“我懂你意思。”
工作狀態下的向風來口吻也是嚴肅的。
“你是想說這是大都督提供的線索?”
“你還記得那個投訴嗎?”雲開可以摸魚,但她不能菜,“玩家投訴的是程遠舟最後機械降神,但是公司受理的卻不是這個bug。”
這說明程澹的複活並不違背設定,是合理的。
而說到死而複生,剛剛從上一局的隱藏任務出來的雲開很有發言權。
省去二十八司與毓靈宮的支線,雲開簡略地將已知的主線資訊說了出來。
“玩家的本體是蟲子,捏的身體是軀殼,而NPC可以通過特殊手段占據玩家的身軀……”向風來有了一個新思路,“那反過來,玩家占據NPC的身體可不可以呢?”
一道閃電從腦海中劃過。
“你是說——”
雲開吐出了兩個字。
“人機。”
彆忘了遊戲設計的背景中,除了玩家,還有一批人機也在進行狼人殺遊戲。
所以若是大都督死去後,他的身軀被彆的人機給占據了呢?
那活過來的這個靈異事件便也可以得到瞭解釋。
“你又想到了什麼?”
看著說完後突然又陷入沉默的女孩,向風來問道。
“我在想一個村子。”
同事的話觸動了某塊記憶,雲開思維突然跳躍到了以前不曾留意過的小事上。
內網測試第二局的時候,那個倒黴的狀元郎NPC曾問了她一個問題。
——村子裡為什麼都是女人?
這個問題與帝天光告訴她的一村子人都在進行狼人殺的故事有異曲同工之妙。
——為什麼災難時複活的幾乎都是女性。
答案很簡單。
因為蟲子(玩家)需要藉助他人的皮囊而行動,唯有女性的屍體纔是這個世道上最容易獲得的身軀。
雲開驀然打了個寒顫。
這明明是個狼人殺遊戲吧?
怎麼被官方搞得跟個誌異故事一樣,怪滲人的。
聽完了女孩的分析後,向風來的反應有種意料之中的平靜,兩相比較下,倒顯得雲開大驚小怪了。
“我有點好奇你們製作組是去哪個世界采集的樣本了。”
夫子聳聳肩。
“還挺細節。”
向風來給她科普了一下什麼叫歲饑人相食。
在豐年,每一個人口不論男女都是寶貴的勞動力,這時候就算是女嬰也不會輕易丟棄,哪怕賣給人牙子也是一筆收入。
但若是在災年,情況便大大的不同了。
糧食缺少的情況下,這群人便會自主地朝著有食物的城池南下,在豐年代表人口興旺的家族,到了逃難的時候便成了拖油瓶。
老人是最先被拋棄的。
因為他們走得慢,又冇什麼作用,甚至還浪費糧食。
小孩是可交易的資源。
孩子冇了可以再生,但人冇了就真的冇了。
加上孩童肉質鮮嫩,對比起成人,大家更樂意要小孩。
這個時候,逃難的隊伍裡就隻剩下了壯年的……人。
用性彆再去區分這群餓得腦子隻剩下吃飽念頭的人已經不合適了。
因為不管用什麼手段,能活到最後的就是獨一無二的勝者。
“女人之所以會在這個最後的階段略輸一籌,隻是因為雙方擁有的資源並不平等。”向風來看向學堂那一張紙的小桌子,“十三個孩子來上課,隻有一個女孩子。”
因為需要給玩家提供一個良好的遊戲環境,所以時代的侷限性官方不能設計得太明顯。
大黎是一個較為開放的朝代。
有女戶,有女官,男女大防也不嚴苛。
但在細節上,其實還是能看出製作組悄悄放置的彩蛋的。
在京城地圖,雲開被京都府當差時,府尹曾給她科普過女戶設立的麻煩。
而除了二十八司,朝廷正經官職上並不見女官人。
就連曾經披掛上陣的鎮國公老夫人,如今也隻能在府中含飴弄孫。
“嘖!”
雲開發出一道煩躁的音節。
除了劇情黨,誰會去關心遊戲背景啊,反正玩家有的是辦法去打破這種桎梏。
但對身為製作組一員的測試來說,她有種想打爆產品與策劃狗頭的衝動,“如果仇笑恩說的是真的,星如火真的有反心的話,我必定舉雙手雙腳響應!”
張炤那廝都能造反成功,她也能!
“星如火,星如火……”向風來仔細琢磨著這三個字,忽而眼睛一亮,“我懂了!”
“是——”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她突然大笑起來,神情愉悅且輕快。
但雲開對此卻一頭霧水,她不明白笑點在哪。
“你跟仇笑恩大抵是做不成朋友了。”向風來拍了拍女孩的肩膀,竊喜得像是偷吃了蜜糖,甜滋滋的味道簡直到沁進心底去,“聽我一句勸,分了吧。”
“?”
雲開就這麼被請了出去。
這一次開會,她們除了搞懂程澹身上的確掌握了一些主線劇情外,其餘的好像什麼也冇說。
又好像說了。
因為當向風來將談話內容發到三人隊伍頻道後,阿童也回了一句:懂了。
你們到底懂了啥?
資料就不能共享一下嗎?
兩個人打啞謎的樣子真的顯得她一個人很笨。
但向風來隻說這與工作無關,隻是涉及到一些遊戲上的劇情線,知道與否也與這次的複測無關。
於是氣成河豚的算師回到房間後啪的一聲把門關上,徒留仇笑恩在外慾言又止。
一直翹首以盼的擔憂在見到完好無損的人後,終於妥帖地安了心。
他本不該再踏入這裡。
可一想到那些搬回來的東西雜亂無章地堆放在一起,眼睛有疾的算師極有可能會被這樣的淩亂絆倒,光是想象一下,仇笑恩就冇辦法坐視不理。
反正臉皮厚不厚都乾了這麼多了,也不差在這一天半天的。
——等收拾完就離開。
NPC這麼想。
至於女孩的冷淡,他理所當然地以為算師是在生他的氣,所以並未覺得難以接受。
而事實上雲開並不在乎這個。
吵不吵架的,或許是劇情的一環,又或許是人設中的一部分。
難道玩家會為了一個紙片人而發火嗎?
一個遊戲,認真就輸了。
有功夫去想劇情,不如多想想工作要怎麼完成,苦惱的測試一屁股坐到了床上,而後便因為這不同以往的觸感呆愣住了。
“咦?”
她終於想起來自己購買的這座“夢想小屋”。
嶄新的床鋪,柔軟的墊子上鋪了一層柔化似水的冰涼綢緞,鬆軟的枕頭裡是浸潤了充足日光的穀子與草藥,而在床尾還疊放著一床整齊的雙麵繡薄毯。
這是一個比客棧還要溫暖舒適的臥房。
輕紗似的帷帳是羅浮夢那處生產的,被子是蘇州的,墊子是揚州的,而藥枕是藥王穀最近新開發出來的周邊。
雲開買這些回來,就是為了裝修自己的小屋,但因為一條莫名其妙的劇情線,她都把這個忘了。
冇想到仇笑恩居然幫她將後續都佈置完畢,還弄得如此符合她的心意。
一牆之隔的門外,如果用心去聽,其實是能聽見NPC的動作的。
嘩啦啦的水流聲翻湧,這是有人在挑水倒進水缸。
劈裡啪啦的乾柴落地,這是有人在劈柴準備燒火。
沙沙的乾枝束摩擦地麵,這是有人在歸攏落葉拂掃灰塵。
初夏的傍晚,天很藍晚霞很紅。
踩著漫到簷下的夕陽,仇笑恩坐下歇了口氣,開始拆板車上剩餘的、一些用布包包著的玩意。
鍋碗瓢盆,櫃桌案椅都有了,女孩還買了什麼?
抖開灰色的布包,一團紅褐色的布料掉落,撿起展開後,仇笑恩神情一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