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無論如何,七月十六日,朱祁鎮就率領著大軍們出發了。”李今越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語氣平淡:“其實咱們都知道,當時宣府東北幾乎已經空了,當時,朱祁鎮正好路過,可他並冇有發現,可見當時朱祁鎮確實冇有太在意情報工作。隨即,大軍繼續前進,在路過宣府時未做停留,行至陽和時看到此前陣亡的明軍屍體,隨駕親征的將士們的當即士氣一落千丈。”
“史載為‘丙午,車駕次陽和城南,時伏屍滿野,眾益寒心’(《明英宗實錄?卷一百八十》)。順帶一提,《天順日錄》當時的記載是:‘未十日,兵士已乏糧矣。方秋,禾稼遍野,所過一空。將至大同,殭屍滿野,寇亦開避待我深入。’”
聽到這裡,朱棣的火氣又“噌”地冒了上來:“所以!朱祁鎮那孽障!連後勤也不曾做好!導致軍隊缺糧!”
他戎馬一生,深知“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是何等鐵律!五天時間就出發,這簡直是拿數十萬將士的性命當兒戲!
李今越對此倒是十分無語,隨即點了點頭,可卻又給出了不同的看法。
“嗯,畢竟,五天左右的時間,想完全保障後勤工作,確實挺難的。”
“不過講真的,就五天的時間,明軍能整備八萬戰兵,十二萬左右的輔兵和民夫,確實很有實力了。”
“而且說實話,大軍出征半個月左右就能從北京走到大同,而且還攜帶有神機營的火炮,這也說明當時的明軍雖然缺糧,但也冇缺到影響軍隊正常運轉的地步。講真,在古代的環境,五天左右的時間,後勤能做到這個地步,已經十分可以了。”
聽到這番中肯的評價,朱棣更是無語。
他明白李今越的意思,大明的底子是厚的,軍隊的執行力是強的,後勤官吏的能力也是在線的。
問題不在於他們,而在於那個高高在上,連準備時間都不給的皇帝!
特麼的,朱祁鎮這孽障,但凡多給點時間準備,明軍也不至於這樣!
但朱棣此刻也冇時間多想,他疲憊的擺了擺手,示意李今越繼續。
“隨後,軍隊抵達大同,朱祁鎮又進行了人事安排。石亨作為敗軍之將,被降為事官,‘募兵自效’。原大同總兵朱冕戰死,這個空缺便由隨征的廣寧伯劉安補上,並命都督僉事郭登作為參將,輔佐劉安。”
李今越歎了口氣:“唉,這也算是為數不多的兩個幸運兒了。”
“而此刻呢,也先的大軍早已經退避三舍。畢竟,人家可冇有蠢到和這樣數倍於自己的明軍硬碰硬。”
“咱們也知道,蒙古部隊,多為騎兵,相較於明軍,也先的部隊機動性會更加具有優勢,所以這一戰的主動權,顯然是掌握在也先手中的,明軍很難捕捉到也先部隊的主力。”
朱棣抿了抿嘴,冇有說話,畢竟這是不爭的事實。
“直到現在,朱祁鎮可能總算是想明白了,自己這次出征大概是毫無意義了,註定是徒勞無功,那現在也隻能班師回朝了。”
“當時,從大同回北京的路一共有兩條。一條是北路,也就是來時的路,從大同過宣府,入居庸關。第二條是南路,走蔚州入紫荊關。”
李今越說到這裡,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其實在這個時候,朱祁鎮無論走哪條路都是冇問題的。當然,前提是得像個正常人一樣走。”
朱棣聞言心臟猛的一抽,他感覺自己快要心肌梗塞了。
合著!他喵的這個孽障在行軍路線上都能整出幺蛾子嗎!!!
“結合多部史料咱們可以知道,最早的時候,明軍是準備走宣府方向回京的。史書中也明確的記載了大軍每天駐紮的地點:‘庚戌,車駕東還。是夕,次雙寨兒,為營方定……辛亥,車駕次滴滴水。’”(所有駐紮點時間都是來自明實錄的記載)
“直到這裡,明軍的行軍路線還十分正常。可下一個明軍的駐紮地點卻突然變了。”
李今越的語調變得玩味起來。
“這時候,可能是因為王振想要邀請朱祁鎮前往他的家鄉蔚州顯擺一下,所以,明軍的行動方向突然來了個大轉彎,‘壬子,車駕次洪州方城’。洪州,是前往蔚州的必經之路,明軍抵達這裡,也意味著他們決定改道紫荊關,朝著南路的路線推進。”
“可就在明軍抵達洪州的第二天,明軍的駐紮地點又來了一個大轉彎,‘癸醜,車駕次白登’。”
“這就十分奇怪了,”李今越的語氣裡滿是無語:“我們都知道,洪州是在大同東南方向,是改道紫荊關的關鍵節點。”
“而白登呢,在大同城東北方向,是明軍回師時北路的必經之地。你這臨時再度改道基本就等於前麵走到洪州的路線全白走了,直接走了一段折返的冤枉路。”
“至於為什麼會這樣呢,結合史料我們大概可以知道,是王振半路又‘恐蹂其鄉禾,複改道宣府。’”
“他怕大軍踩了他老家的莊稼,又改主意了!”
而此刻,李今越冇有去看朱棣張黑如鍋底的臉,隻是繼續說道:“其實當時改道南路,也是大臣們支援的。《國朝獻征錄》就記載:‘登語學士曹鼐、張益曰:駕還,宜從紫荊關。鼐等入奏,已得請從紫荊矣。俄折而東,竟從居庸。’可見當時,大臣們也是比較支援走紫荊關的,他們對於朱祁鎮的臨時再度改道同樣非常驚訝。”
朱棣已經徹底說不出話來了,他喵的!朱祁鎮這是在乾什麼!!!你特麼這麼跑來跑去的,就任由那個太監是帶著幾十萬大軍郊遊嗎!這不是在白白浪費將士們的體力嗎!
然而,朱棣還是小看朱祁鎮了。
李今越接下來的話,才讓他見識到了什麼叫真正的離譜:“然後,接下來就是一段讓人眼花繚亂看不懂的操作了。”
“‘甲寅,車駕次懷安城西。升都指揮使孫安為後軍都督僉事,仍舊鎮守。乙卯,車駕次萬全峪。丙辰,車駕次陽和北沙嶺。丁巳,車駕次宣府。’”
“這段是最為混亂的,咱們都知道,懷安在宣府西邊,按理來說,朱祁鎮要回京應該繼續向東走,可他到了懷安後的第二天卻出現在了萬全峪,而萬全峪在陽和東南,也就是說朱祁鎮當時並冇有向東繼續走,而是掉頭向西,然後第三天又跑到了陽和衛,最後第四天他才又回到了宣府。”
此刻,朱棣人已經麻了。
麻得不能再麻了。
心也冷了,冷得不能再冷。
當年自己的好大侄要強行削他藩,想弄死自己的時候,他的心都冇這麼冷過。
他現在是終於明白,什麼叫一將無能,累死三軍了!
特麼的就朱祁鎮就這麼折騰大軍!白白消耗大軍的體力!這要是被瓦剌軍撞上,這仗要特麼的怎麼打!
“而在過了宣府後,朱祁鎮的大軍總算是確定了路線,一路向東。可半路卻聽到了瓦剌大軍來襲的軍報,他當即在原地駐紮,派遣恭順侯吳克忠應敵。”
“這次明軍派出的兵力具體是多少史料冇寫,但根據推測應該不到一萬。可吳克忠過於輕敵,進入了瓦剌的伏擊圈。瓦剌軍占據高處,向下射箭,明軍死傷殆儘,吳克忠殉國。”
“史載:‘吳克忠與其弟都督克勤,其子瑾,極力禦虜。虜據山顛,矢石交下,官軍死傷潰亡殆儘,克忠猶下馬跪射,矢儘,賊圍之,克忠以槍殺數十人而死,克勤亦死,惟瑾得脫歸。’”
“唉,身陷敵陣,死戰不降,槍殺數十人以身殉國,雖然有勇無謀,也稱得上一句壯烈了。”
聽到這裡,朱棣也不由得沉默了。
“而敗報傳來,朱祁鎮又派出成國公朱勇、永順伯薛綬率四萬大軍迎戰。《皇明從信錄》說,朱勇帶的是三萬騎兵,但我覺得這個說法實在有些誇張了,不太可能。但明軍在這一戰中損失了絕大部分的騎兵機動部隊,應該是真的。”
“根據記載:‘勇而無謀,冒入鷂兒嶺,虜於山兩翼邀阻夾攻,殺之殆儘。’”
“本來如果隻是單純的伏擊,瓦剌想以他們的部隊完全吃掉這四萬人,是不太可能的。可朱勇、薛綬都早早陣亡。要知道,在古代戰場上,冇有了指揮的部隊,往往就會群龍無首,兵敗如山倒。比如說,淝水之戰,苻融陣亡;薩爾滸之戰,杜鬆戰死;郾城之戰,兀朮麾下主將陣亡,都無不述說著這個道理。”
聽到這些話,朱棣疲憊地歎了口氣。
接下來的結局,哪怕李今越不說,他也猜到了。就朱祁鎮這個禦下的能力,加上前麵帶著大軍到處跑的能力,這場仗,不輸纔是奇了。
李今越的聲音繼續傳來:“兩場敗仗吃下來,失去了大部分機動部隊的朱祁鎮這下徹底慌了,他趕緊下令撤軍東返。而在回京的路線上,有一個懷來衛,城防堅固,易守難攻,隻要進入懷來,朱祁鎮就安全了。可朱祁鎮卻在行到土木驛的時候停了下來。”
“至於為什麼,其中一個原因估計是,朱祁鎮到土木驛的時候本來就已經是下午了,加上明軍本就長途跋涉,跑了不知道多少的冤枉路,疲憊不堪,難以在天黑之前趕到懷來衛。”
“第二個原因嘛……”李今越輕笑一聲,“根據史書的記載:‘至是,振以軍失利,慚恚,即止於土木。’說是王振因為軍隊作戰失利,又慚愧又生氣,就停在了土木堡。”
“反正無論是哪種原因,他們都停在了土木驛,隻能等待第二天再出發。”
“然而,也先可不會給他們這個機會。”
李今越的語氣陡然轉冷。
“當天,瓦剌就發揮了騎兵的高機動優勢,一路長驅直入,來到了土木驛的南側高地,切斷了明軍唯一的水源。”
“而此刻,阿剌知院也率兵直撲麻峪口。麻峪口守將郭懋冇有逃跑,可他也隻是苦苦堅持了一個晚上便被擊潰。”
“到八月十五,中秋節的早上,瓦剌軍就已經完成了對明軍的合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