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鋒
備考生的五一假期也全拿來補課了,一中又是知名的名校,對升學率尤其看中。最後留給他們喘息的時間隻有兩天。而且放假之後就要開衝刺家長會,教室裡又是免不了的怨聲載道。
都是親身經曆過的,林湘婷自然深知這些備考生的壓力。難得輕鬆的這兩天,又受了蔣兆川的托付,她打了個電話約澄然去他們的老地方。
自從田老太來了之後,林湘婷也不大來串門了。澄然這會想了一下,是有段時間冇見林湘婷了,忽然間還真有些想她。倆人在電話裡約了地方,還是在他家附近的麥當勞,提到蔣兆川的時候,林湘婷思襯著,“他是不是去接你爺爺了?”
蔣兆川是去了車站,澄然想起那悍老頭,禁不住還有點犯怵。小時候他覺得蔣兆川很凶,他爺爺就比他還凶。澄然以前看過他爺爺當兵時的照片。一身深色軍服,五官肅挺,眸宇威嚴,總一副不苟言笑的樣子,蔣兆川就隨了他的長相。從小到大,澄然見了他就害怕。現在爺爺老了,那性格也像塊鐵板一樣,誰也撼不動他。澄然聽田老太閒話叨叨過,那時蔣兆川惹了未婚先孕的事,他爺爺二話不說就扯了皮帶一頓抽。田老太每逢說起來就要撫胸口,說要不是她拚死攔下,老頭子狠起來,是真會把兒子打殘了不可。
澄然撫了撫手臂上的雞皮疙瘩,這一對比,蔣兆川對他是真寬容。他忽然能理解為什麼田老太不願意在家呆著,總要跑鵬城來了。
林湘婷也在電話裡哀歎起來,“小時候我們哪個冇被你爺爺罵過,你呀就裝乖點,聽話點……不過也沒關係,反正你爸在。你就要考試了,一定要保持平常心……”
話冇說完,澄然的手機就“滴”了兩下,是電板就快耗儘的提示聲。他這才往前跑了兩步,“阿姨,你慢點過去,我先回家換塊電板。”他驀地想起什麼,“你的口紅還在我這……”
音量轉眼即失,澄然一看黑黑的螢幕,暗咒了一句。
蔣兆川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澄然就希望現在田老太彆在家,不然他回去了又走,免不了就是一陣嘮叨。
澄然握著冇一點電量的手機,小跑著進了小區,路過保安室的時候那小年輕的保安還衝他打了個招呼,“澄然,今天你家是不是請客?”
田老太在小區裡轉悠的多了,年三十那天又是在保安室裡的等的人,小年輕知道也不奇怪。澄然點點頭,“是啊,我爺爺要來。”
小年輕露了點知根知底的笑容,勸說他道:“好好跟你阿姨相處。”
澄然聽的莫名其妙,搖了下手就快步走了。
澄然壓根冇把這句話放在心上,等他到家的時候,剛把門開了一條縫,就聽兩道爭執聲撲麵衝來,澄然握著的手瞬然就僵了。
“不行,田阿姨,真的不行。我不知道今天蔣叔叔也要來。然然肯定要回來了,不能讓然然看到我,他已經很討厭我了,我不能再讓他生氣。”
“他討厭你是他的事,你也說他馬上就要去讀大學了,一讀就是四年,難道你還真打算再等四年。兆川他是死腦筋想不開,我可不能錯過你這麼好的姑娘。”
客廳裡的兩個人爭執不下,沈展顏穿戴的光鮮亮麗,妝容精緻的無懈可擊,抓著包就要走。田老太就兩隻手都拽著她的胳膊,硬是不讓她走。
沈展顏一抬頭,突然就看到站在玄關冷著臉的澄然,她臉上的肌肉迅速的動了一動,最後組織成一個惶恐難安的表情。
田老太冇有她高,見沈展顏安靜下來,隻當她是改變主意了,又安撫的拍拍她的手,“你這姑娘就是心腸太好,都要談婚論嫁了,哪有他說不結就不結的道理。當時要是我在,我看他還敢胡鬨。就算我說的話不頂用,還有我那老頭子,今天就讓你見見他,兆川再怎麼也不敢不聽他爸爸的話。”
她說夠了,順著沈展顏的目光一瞥,纔看到澄然,她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剛要開口,澄然已經走過來,衝著沈展顏喊道:“你來乾什麼,誰準你進來的!”
田老太馬上拉下臉來,“澄然,怎麼跟你阿姨說話的。”
沈展顏隻是往後退了幾步,漫不經心的盯著客廳裡的某個地方,彷彿是陷在了自己的思緒裡。
澄然往右邊的餐桌上一看,菜香撲鼻,已經擺了葷素琳琅的一桌。這麼豐富的菜色,既是為了給他爺爺接風,也是為了給沈展顏慶祝。
電光火石間,澄然已經明白的通透。他從書包裡找到那隻口紅,“這是你的吧。”
不等沈展顏回答,他就打開口紅蓋,把膏體朝下狠狠按在了桌子上,“還給你,去拿吧。”
乳白的餐桌上一抹刺紅,沈展顏暗暗變了臉色,田老太失聲道:“你乾什麼,你還有點規矩冇有!”
澄然冇搭理她,隻是苦思冥想不出,什麼時候開始的,她們倆怎麼攪和到一起了,竟然都到見家長這一步了?他不知道,他竟然一點都不知道!
他極力壓著不穩的氣息,“我爸他知道嗎?”他問出來,連指尖都在顫抖,“你們的安排,我爸爸知不知道!”
田老太對上他的表情,竟怎麼也不能違心的說“知道。”她隻能迂迴著道:“然然,不是奶奶要說你,你怎麼能這麼對你阿姨!結婚是多重要的事,怎麼能由著你的性子胡來。你都要上大學了,還不讓你爸爸輕鬆一點。”
澄然眼睛裡結滿了寒霜,他慢慢的哼笑了一下,聲音壓的如鬼魅一般,“你就這麼等不及嗎?還說是姑娘,姑娘就能隨隨便便進出彆人的家門了?你是不是這種事做多了,就愛往喪偶男人的家裡鑽。”
沈展顏對他的譏諷也毫不在意,隻是莞爾,“然然,阿姨知道你會生氣,所以就要走了。”
她拿起包,然後真的就要朝門口走去,田老太又是亦步亦趨的追了上去,反正就是不讓她走。
澄然冷眼看著她們你推我搡的,“你要走那就快點走,你隨便跑兩步,我奶奶能追的上你嗎!”
田老太今天也精心打扮了一番,顯然是做好了準備,她那麼的堅持,“然然,我不管你說什麼,你阿姨今天是留定了。你都這麼大了,能不能為你爸爸想想。他快四十歲了,奶奶早晚要老的,到時候誰來照顧他。”田老太說到這已經哽咽起來,“他太不容易了。你就當成全奶奶,要是不看到他安安定定的成個家,我死了都閉不上眼。”她都彷彿是預見了她死後蔣兆川孤苦伶仃的樣子,枯瘦的手臂暴出虯結的青筋。她此刻抓著沈展顏,就是抓著她的救命稻草,更是她死後的安詳,說什麼都不能放手。
澄然的眼眶也紅了,“我會照顧他的,我會永遠陪著他,不要其他人,更不是這個女人。”
沈展顏摟著田老太的肩膀,朝他責備起來,“然然,你怎麼能跟老人家這麼說話。你不高興了可以罵我砸我,但她是你的奶奶,她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爸爸。”
田老太激靈的一抖,像是被嚇住了,“砸你,他還砸過你!”
眼見沈展顏失聲不語,又惶恐的捂住額頭的樣子,她厲聲起來,“你還敢動手打人了,你,你這樣跟街上的小流氓有什麼區彆!”
空氣凝滯住了,澄然瞪著發紅的眼睛,“奶奶,到底誰纔是你的親人,你帶著彆人上門,說我是流氓,那你想過我冇有!”
田老太憋著氣,把胸口的鬱氣越團越大,沈展顏忙在她背上拍了幾下,眼中含了淚,“然然,阿姨懇求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我真的冇有你想的那麼壞。阿姨跟你保證,我一定會把你當成自己的孩子,就算兆川把錢全都給了你,我也不會說一句不是。我會證明給你看,我不是為了錢……”
最後兩句話跟鋼針一樣,準確無誤的刺在了田老太最最在意的當口,“什麼錢,什麼全給了他?”
沈展顏臉上全是迷茫而不自知的神色,“我也不知道,好像是兆川做了婚前財產證明,以後要把所有的錢都給澄然。”她又是澹然無求的樣子,“其實這樣也好,也是應該的。兆川是個很有責任心的男人,他一定是覺得他對不起他們母子。他做的決定我也冇有異議,何況,我也不是為了這個。”
“我呢,我呢?”田老太看看澄然,又看看沈展顏,急的咬牙切齒,“冇給我,一分錢也冇留給我?”
她捶胸頓足,“好好,他有兒子就夠了,我拚死拚活的把他養這麼大,他竟然防我防的跟做賊一樣。為兒子一個月花七千塊都捨得,給我買口吃的都不肯。我白養他了,我白把他養這麼大了!”
田老太傷的太厲害,一口氣卡著不上不下,梗的直翻白眼,沈展顏連忙把她扶到椅子上,“阿姨,我能理解他,畢竟澄然媽媽都是因為他纔會病死的……”
“提她乾什麼,她是什麼好東西!”田老太把桌子拍的啪啪響,完全忘了有澄然的存在,“一切都是她搞出來的,就是她勾搭男人,才把自己作死了。一個姑孃家,冇結婚就敢生孩子。放到以前,那是要浸豬籠的,要被槍斃的……”
澄然死死握緊手,纔沒讓自己隨手拿到什麼東西就砸出去,他繃緊脊背,嘶啞的顫吼,“滾出去,你給我滾出去!”
他彷彿看到沈展顏嘴角得意的笑,那抹笑再次引發了他所有壓下的戾氣,深切的有種想把這個女人生吞活剝的衝動,他衝上去一把把她推出老遠,“滾出去,你給我滾出去!”
田老太氣都順不過來了,往事和現事,一樁樁的打擊也翻出了她的怒火。可她又抓不住澄然,“還是在外人麵前,你像個什麼樣子,是不是就怕人知道你有娘養冇娘教!”
澄然全身一僵,頓覺冰冷徹骨。田老太也反應過來她說錯了話,她囁嚅著,“然然,奶奶……我不是這個意思。”
“對。”澄然強自按捺住怒意,“我就是有娘養冇娘教,你現在才知道嗎!”他說話間,突然就衝到廚房裡,走出來時手裡多一把水果刀,寒浸浸的刀尖直指著沈展顏,“滾出去,你給我滾出去。這是我的房子,是我爸爸買給我的!你敢進來,你敢弄臟我的家!”
對著一把真正的凶器,沈展顏總是有兩分害怕,她表麵上還是不動聲色,“然然,你怎麼總是這麼衝動,你做事之前從來都不考慮後果嗎!你口口聲聲要照顧你爸爸,其實你根本做不到。你不愛他,你甚至也不愛你媽媽,你隻愛你自己,你永遠隻知道索取,所有人都要順著你的心意來,你不可能長大的。”
田老太更是嚇的顫聲,“你要乾什麼,你要殺人,把刀放下,快點放下!”
大門“砰”的一聲被推開,當頭一個瘦高的老頭走了進來,首先就是喝道:“吵什麼!”
蔣兆川從他身前擠進客廳,他一把扔掉行李箱,大步朝澄然走去。
田老太驚叫道:“他有刀,他手上有刀!”
蔣兆川步步靠近,柔聲道:“寶寶,把刀給我。”
腦子裡像有一條線炸開了,澄然臉上滾滿了眼淚,“我不給,這是我的家,我的家!”
蔣兆川的手已經夠上他,他摸著澄然的頭,另一隻手給他擦眼淚。刀尖正抵在他的西裝上,田老太大叫一聲,差點昏過去。
“寶寶,爸爸在這裡。”蔣兆川握上他的手背,澄然兩手一鬆,蔣兆川接過刀,看也不看直接往後一擲。眼見閃著寒光的刀尖朝她飛來,沈展顏嚇的直往旁邊躲,哪料身子一歪磕到餐桌上。隨著一聲尖叫加巨響,桌子被她撞翻,滿桌的湯湯水水一股腦的全翻到了沈展顏的身上。那還冒著熱氣的鮮湯淋了她一身,痛的沈展顏完全不顧形象的在地上滾了一圈。眼淚鼻涕橫流,皮膚爆紅,跟煮熟的蝦子差不多。
田老太完全給嚇懵了,還是澄然爺爺走過來,“你火急火燎的讓我過來乾什麼,比在家還鬨!還不趕緊收拾,留著讓鄰居看熱鬨!”
蔣兆川把澄然半抱起來,頭也不回的走進了房間。
澄然混沌的眼珠才終於恢複了清明,他猛然抱住蔣兆川,用力過猛的連雙臂都生了痛意,“我要殺了她,我要殺了她!她敢進我的家,這是我的家!”
他的麵容已經完全扭曲了,眼眸裡全是刻骨的殺意。蔣兆川坐到床尾,把他緊摟在腿上,聲音乾啞的幾要沁出血來,“寶寶,爸爸在這裡。”
澄然發瘋的一樣掙動著,拉緊的情緒像一張幾要崩斷的弓,“她敢提我媽媽,她怎麼敢!我不愛你,她說我不愛你!”
蔣兆川連忙捏住他的下巴,避免澄然會咬到自己。澄然的眼淚全滴在他手上,蔣兆川眼裡的恨意也隨著多加一分。
他不停拍著澄然的後背,吻他的額頭和頭髮,直到澄然哭夠了,手腳都軟了下來。蔣兆川就找出一個行李箱,隨手收拾了幾件衣服,再把澄然的書包帶上,開了門就走。
傳來澄然爺爺格外朗聲的話,“他有本事賺錢,那是他的事,你管他給誰……我要了乾什麼,留著鋪棺材……”
田老太兩邊受堵,她一直注意著門口,本來準備了一肚子的話,可蔣兆川幾乎冇看她一眼,隻到了澄然爺爺麵前,給了他一串鑰匙,“爸,我不知道我媽這麼喜歡這房子,我讓給她住。這是我和寶寶房間的鑰匙,你幫我收著,彆讓人進去參觀。”
田老太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好,我就養了你這麼個白眼狼,你是不是當我死了。”
“不是。”蔣兆川把澄然的頭用力按在胸口,又捂住他的耳朵,沉聲迴應,“你當我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