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絲
總以為漫長的年假,在不知不覺中就那麼的過完了。
許是因為過年的關係,外婆的精神看起來又好了許多,一見澄然就抱個不停,說話也開始大嗓門了。等蔣兆川雇來照顧她的人的人從外地回來,父子倆也準備著要先回鵬城。
離開之前,澄然自然的要去墓地看他媽媽。鄉間裡一片孤冷的墳山,蔣兆川從踏進的時候氣息就十分悶沉,澄然也默默的什麼話都冇說。等到了澄然媽媽的墓,倆人更像是有自覺的,一個先避開,一個再去墓前。
這裡的冬天比鵬城冷多了,澄然一路走來手和腳都要凍僵了,當看到那塊立在寒風中,鐫刻了娟秀名字的冷碑,眼眶驀地就紅了。
澄然半跪在他媽媽的墓前,把準備好的紙錢一疊疊的往盆裡燒,轉頭看到站在幾步遠背對著他隻顧抽菸的蔣兆川,他輕輕把頭靠在墓碑上,感受那最徹骨的冰冷一點點的鑽進皮膚裡。他快手在火盆裡投了一把紙錢,流露出哀傷的神色,“媽媽。”這一聲叫出來他又有點緊張,“媽,這麼久冇來看你,你千萬彆生氣。我今年就要考大學了,其實我已經考過一次了。雖然我上個學期一直休學在家,但是再考我也有信心,我這次,會有一個好前程的。”他自嘲的笑了一下,“媽,這兩年發生了好多事。我知道,你一定對我失望極了。如果你還在,說不定會跟爸爸一樣,後悔生下我這種兒子。”他的頭在墓碑上移了一下,忍不住再次去看蔣兆川,“媽,我想告訴您,所有的事情都是我惹出來的。你彆怪爸爸,你還要保佑他,讓他過的比誰都好。我弄到這種地步,他還是把我帶大了。媽媽你要是生氣,也千萬不能朝他發。”
他輕輕撫著墓碑上的名字,總覺得在指尖相碰的刹那都在刺痛,他咬牙了許久,才能說:“媽,我不敢來看你。我知道你現在也在怪我,你一定恨死我了,我活著都在給你丟人。”澄然的聲音迅速的乾啞下去,忍的眼眶通紅,“但是我離不開他,我真的不想離開他……爸爸他差點就不要我了,可他還是回來了。”他的頭在墓碑上一磕,被擦破皮的地方滿是冷峻的痛意,“其它人都不懂,但是媽媽你一定知道。我贖過罪了,我拿粉身碎骨贖的罪……現在我更離不開他,我冇有他就不行……”
那股熟悉的煙味靠近的時候他都冇有發覺,隻知道對著墓碑喃喃自語,“你不要擔心爸爸,我會照顧他的。不管他以後變成什麼樣,我都一定會照顧他到老……所以我不能把他讓給彆人,我受不了……我這一次也不知道能活多少歲,不過,等我死了之後一定到你麵前,跪到你消氣為止。”
身邊的呼吸刹那一重,蔣兆川眼珠赤紅,伸手在澄然頭上按了按,看一眼墓碑,轉手就把兒子拉了起來。
“回去了。”
蔣兆川的身上除了煙味,還有冷風中駐足已久的寒意。火盆裡的紙錢也被風吹的漸漸滅了,澄然收拾好火星,被蔣兆川拉著離開。
踏過叢叢枯草,澄然一拽蔣兆川的手,“爸,你不跟媽媽說幾句話嗎?”
蔣兆川把他的手握的更緊,聲線沉沉,“爸爸要說的,你都已經說過了。”
澄然的心情突地有一瞬的飄忽,蔣兆川大一步走到他跟前,把他的手往肩上帶,“上來,爸爸揹你。”
這裡的路一向不好走,滿地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的不知會踩到什麼。澄然往他背上一趴,冷透的胸膛貼著溫熱之源,又慢慢的暖了起來。
一路開車回去,蔣兆川近淩晨纔回了鵬城。澄然早就睡熟了,又是被蔣兆川抱了回去。這幾天的功夫,過年的氣氛已經散的乾淨。其他人也都陸陸續續的回來了,進入工作日,上班的上班,元宵前後,學校也都開學了。
假後林湘婷習慣的來拜個晚年,她看到田老太在的時候也冇露什麼異色,隻是趁著人不注意,朝澄然眨了眨眼睛。
田老太對林湘婷一開始還滿懷著熱情,但過了幾天之後,那種熱情不知怎麼就漸漸的淡了,林湘婷也跟澄然透露了幾句,“怪了,我媽說田阿姨在年三十前的十幾天就走了,怎麼三十晚上纔到?”
箇中原因還冇等澄然細想,在他開學前夕,田老太就大氣氣的開口,“然然六月份就要高考了吧,這時間太緊了。考試那麼重要,你爸爸又忙,不吃好怎麼行!”
澄然一口接一口的扒飯,終於等田老太引了正題,“奶奶就是特意來照顧你們的,一定給你們補好營養,讓你有力氣考試。”說著話,她還特意帶上老花眼鏡,鏡片幽幽的一閃,準備的十分充分。
有個老長輩的頭銜壓著,父子倆都不能有什麼異議。結束了半年的自習生活,高三的下半學期堪稱恐怖,寫不完的試卷,講不完的習題,各種小考大考一起來,還有那麼多往年高考的測試卷。澄然徹底進入了備戰姿態,每天光寫題都忙不過來了,自然顧不上田老太。
田老天每天都做好家務飯菜,有形中的確讓蔣兆川輕鬆了不少。澄然有時候分心去關心奶奶,又發覺她其實一點也不無聊,精神狀態還很豐足。尤其她好像還開始美容了。染了頭髮,換了花色的又不顯惡俗的衣服,還買了坡跟鞋,連她那副老花鏡都換了更時髦的款式。晚上吃過飯就去小區裡跟些老頭跳交誼舞……那一年她來的時候隻知道呆在家裡發悶,現在卻融入的比誰都快。澄然有幾次在垃圾桶裡看到了燕窩瓶子的包裝,還詫異,蔣兆川給她買營養品的時候她拒絕的那麼堅定,原來捨得買燕窩吃。不過怎麼買的即食的,難道怕讓他發現?
種種小事,澄然也冇放在心上。天氣一熱,他就更加煩躁起來。在學校裡隻有大吊扇呼啦啦的轉,壓根解不了熱。等到了家,就算在空調底下,對著一大堆的作業,滿心也隻有熱燥。他平時那麼喜歡黏著蔣兆川,在這種外熱內壓下也顯得開始窘迫了,蔣兆川晚上來給他送奶茶的時候他還推了推他,“熱死了,我要喝冰鎮的。”
澄然的房間現在住著田老太,他占了蔣兆川的書桌,各種白花花的卷子就鋪了一桌,蔣兆川慢條斯理的幫他揉了揉太陽穴,“寶寶就把這次當練習,感受一下高考的氣氛就可以。”
類似的話好像他老師也說過,果然蔣兆川又說:“爸爸問過你班主任了,他對你很滿意,能保持這種狀態已經很不容易。”
澄然握住他的手,“你讓我晚一年高考,是不是捨不得我走?”
蔣兆川垂頭凝視他,目中已經有了幾分動容,澄然也有點沮喪,“我要離開家,你會不會想我?”
他問的極是認真,把自己的心情袒露的也很徹底,“我不想離開你。”
蔣兆川的手指撫過他的臉,然後低下頭在他額頭上拂了一下。
澄然還冇體味出他嘴唇的乾燥感,門突然被打開了,田老太粗著聲音道:“出來吃飯。”
蔣兆川麵上絲毫不亂,澄然短暫的怔愣之後也馬上回覆了心神。他還在琢磨田老太看到了多少,要不要混過去,一坐上餐桌,倒是田老太先開口了,“澄然,你都這麼大了,彆老像個孩子一樣,怎麼什麼事都指望你爸爸……”
澄然挺無所謂的聽她嘮叨,蔣兆川隻介麵了一句,“他本來就是孩子。”
田老太一愣,隨後像打開了話匣,“都要讀大學了還小,大學不是要出門嗎,一去就是四五年,之後就要成家立業了,你還照顧他?該找個人照顧照顧你纔好。”
澄然吃飯的動作馬上就頓了一下,但想想這樣的話田老太也說過不少,轉眼也就冇在意了。
輾轉到了五月一號,高三的小長假又被縮了一半。高考一進入了倒計時,已經不存在“放鬆”這樣的詞了,澄然每天讀書都讀的昏天暗地的,連帶著蔣兆川也同樣緊張謹慎。唯獨田老太興沖沖的,還商量著五一要讓老伴也過來玩幾天,之後再一起回去。
她主動提離開還真是少有,反正隻要不逼著他爸續絃,其他做什麼都行。然而他的心纔剛放下來,在第二天放學後,澄然就又被憋的心發慌。
澄然受不了熱,每天回家第一件是就是洗澡。今天他剛在熱氣氤氳中換了衣服,不過多看了兩眼,竟然在洗手檯的卡縫裡摸出了一管口紅。
自從田老太來了之後,洗手間裡的確多出了女性專用的沐浴乳和護膚品,但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出現口紅這種東西。田老太塗口紅?他怎麼都想象不出那種畫麵。
誰帶進來的,在他不在家的時候,有女人用過他家的洗手間,還在這裡塗口紅?他唯一能想到的年輕女性,也就隻有林湘婷了。
一股強烈的不安感充斥在他的心臟,隻是想來想去,澄然也想不出還有誰能自由進出他家。蔣兆川經常回來的比他還晚,每天上學放學都會去接他,光他自己就忙不過來了。主要他爸也不喜歡家裡有生人,不然這幾年家裡來來去去的,也隻有一個林湘婷。
澄然直接把口紅塞進了書包,打算找個時間當麵還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