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朔光年 第540章 世家的算盤

津城的流民巷中，有三三兩兩的乞丐擠在一起取暖。

現在又是一年初冬。

若是中原或者北方，這些乞丐多半是要凍死的，但在南疆這裏，氣溫卻和中原的初秋無異。白天極熱，夜晚稍涼，隻穿單衣的話會覺得有些許冷，卻也凍不死人。

而在其中破屋裏，有五個乞丐坐著烤火。

說是烤火，這五人卻離火堆有些遠，似乎並不覺得冷，即使他們也是穿著單衣。

雖然這裏有火，但周圍的乞丐卻不敢靠近過來。

坐在最裏麵牆角的乞丐說道：“你們為何都冇能靠近玉林縣？”

“靠近不了。官道各處都有真君在巡邏，隻要發現我們這些血氣旺盛者，便會被盯上。”

“真君不會向活人動手。”

“但他們能互相傳遞訊息。”有個老乞丐很無奈地說道：“我有好幾次都被看不見的真君給盯上了，好在輕身術厲害，跑得快，然後來到津城這裏，否則……後果難以預計。”

“為何津城的真君不幫著李林？”

“因為這裏的真君，是別家的，不歸李林管。”

“可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們身上血氣太旺，在真君眼裏太過於明顯。”

“狗孃養的……那李林為何能得如此多真君的庇護。”

“津、桂、滇三郡的真君廟，都是他下令建的，而且津郡是他的龍興之地，自然與外界不同。”“那該如何辦是好？”

這破屋中一下子便冇有了聲音。

因為這確實是個難題。

他們雖然很強，但李林麾下幾萬精兵，一旦被髮現，就隻能逃跑，畢競他們也還是人，就算再厲害，能一個人殺兩三百人，可終有力竭的時候，那時，便是他們命殞之時。

因此最好的辦法，便是遇到軍隊就遠遁。

再走樹林甩開驃騎，纔是上策。

也就是說，明著靠近是不行的，必須偷偷來。

可問題就在於……他們偷偷來也不行。

津郡周圍的真君，盯著血氣量的人，他們也進不去玉林縣。

現在就卡在這了。

倒是那些血氣不算太旺的，能進到玉林縣中，不會被真君盯上。

過了好一陣子後，坐在牆角的乞丐說道：“不用著急，總舵主給了我們兩年的時間，現在纔過去三個月，再慢慢想辦法吧。”

其它四人輕輕點頭。

目前也隻能這樣了。

這李林，比他們想像中的更要更加麻煩。

白虎堂中，李林在看著政務書卷。

雖然隻是三郡地界，但需要他做決定的政事，其實也挺多的。

大概每天得工作兩個時辰左右吧。

他正看著一本新遞上來的策折，然後聽到腳步聲，抬頭見到是溫愎走了進來。

“溫通判，這都快午時了，還不放班回家？”李林笑問道。

溫愎拱拱手，說道：“下官是來請大人去寒舍坐坐的。”

“嗯？”李林笑問道：“有什麽好事？”

“內人現在已經凝聚出鬼軀。”溫愎臉上滿是開心：“我們夫妻倆準備了些家常小菜，請大人去品嚐一“好。”李林點頭，同時起身。

兩人來到治所外，李林讓親兵去通知家裏，就說他中午不回家了，接著便跟溫愎去了溫府。溫府不大，隻是三進門的宅子。

家丁數名。

在後院那裏，李林見到了溫愎的妻子。

一名全身半透明的詭！卻能被所有人看見，因為她修習了李胭景送來的特殊詭術。

花了近三年的時間，這才勉強凝聚的詭身。

“大人，多謝你的恩情。”溫愎舉著滿滿的酒杯：“我先乾了。”

說罷，他一飲而儘。

旁邊女詭又給溫愎倒了杯。

不等李林說話，溫愎接著舉起杯子，說道：“內人無法喝酒，我代她向大人道謝。”

說罷，又是一飲而儘。

兩杯酒水下肚，溫愎的臉便紅了起來。

他其實不太擅長飲酒的。

李林也笑著喝下一杯酒，以示禮儀。

這對苦命鴛鴦，現在終於有點好日子過了。

溫愎非常開心，他示意妻子給李林倒酒，同時說道：“大人，我之前的命數不太好，一直以來，遇到的都是些糟心事，直至遇到了你，這才黴禍儘去，你是我們夫妻的大恩人。”

李林擺擺手：“不必如此，這也是你們伉儷情深，自助者，天助之，我也隻是恰逢其會罷了。即使冇有我，你們也應該會有其它辦法脫身的。”

“我可不這麽想。”溫愎搖頭：“大人，從今往後，溫某當以死報君恩，肝腦塗地方止。”“再這麽說話，我就走了。”李林有些無奈。

“聽大人的。”旁邊的女詭輕聲說道。

溫愎連連點頭。

李林抿了口酒：“我們聊點別的，新來的那些新官員，你覺得他們如何？”

“都很不錯，皆是勤勉，冇有懶散之徒。”

這很正常，現在朝廷大大小小的官職，幾乎都把持在世家子弟手裏。

偶爾有寒門子弟能當個小官，那敢是與世家“交易’得來的，要付利息的。

現在有個地方願意讓他們當官，那還不是用心乾，死命乾。

聽到這話，李林便放心了。

這也是他啟用寒門士子的初衷，那些世家子弟當官，實在是太難以掌控了。

能力馬馬虎虎，卻個個眼高於頂，心比天高。

看到李林滿意的樣子，溫愎說道：“大人，另外還有一件事情，要和你稟報。”

“說吧。”

“從北方，來了個貴人，想要見你。”

李林看著溫愎，笑問道：“你現在也是三郡通判，能讓你稱貴人的，想來身份應該比較獨特。哪裏來的？”

“魯郡。”

聽到這裏，李林表情倒是有些驚訝：“這麽遠？”

津郡到魯郡之間，超兩千裏的路途呢。

一般人冇有兩個月，很難走得過來。

“他在你府中？”

溫愎輕輕吸氣：“大人居然一聽便知？”

李林笑了起來：“現在整個津郡都已佈下天羅地網，除了少部分真正的潛入高手能進得來外，一般人不可能瞞得過我的耳目。但他身為貴人，這麽鶴立雞群的人物，我居然冇有收到任務訊息，那說明是有人接應他了。”

溫愎苦笑了下，說道：“大人，非我……背叛，而是這位貴人，曾對我溫家有大恩，若不是他，我根本不可能有機會讀書識字。我隻是接了他到府中，幫他向你傳個信，冇有想要害你的意思。”李林點點頭：“這麽說，倒是情有可原。”

旁邊的女詭鬆了口氣，她真怕李林動手。

因為她清楚，自己擋不住李林。

這對夫妻忐忑地看著他。

“請貴人過來吧。”李林繼續說道。

溫愎點頭，然後便起身離開了。

在溫愎走後，李林便起身，坐到了主位上。

隨後他拿著自己的酒杯，放桌子上一放。

女詭晴兒立刻明白了對方的意思，恭敬地倒酒。

等酒滿了，李林便拿起來，慢慢喝著。

此時女詭小聲說道：“大人，我家官人也隻是還他人恩情，並冇有想要離開津郡的意思，請你莫要錯怪了他。”

李林冇有說話，不置可否。

從人情上來說，溫愎的做法似乎冇有什麽毛病。

但從李林的角度來說，溫愎這事可大可小。

就全看李林怎麽想了。

此時李林已經築基期，心情不好的時候，會有一種特別的威壓。

這種威壓普通人不怎麽能感覺得到，但詭物可以。

女詭見李林不說話，眼中帶著些惶恐，便小聲說道：“大人，妾婢這具詭身凝結不到半月，暫時還是元陰之軀，願獻於大人……亦甘潛隱承歡，隻求你饒過我家官人，非要趕他離開。”

女詭晴兒生得還挺美的，況且她的經曆使得……她對男人的看法，比較偏激。

在她看來，女人的身體，是很重要的交易籌碼。

特別是像她這樣，漂亮的女人。

李林不快地皺眉。

對方這話，同時侮辱了他以及……溫愎兩人。

不過他也清楚，有些女子的思緒是比較怪異的，不能用常理來看待。

他冷冷說道：“莫要再提此事。”

感覺到李林的不快，這女詭頓時不敢說話了。

也在這時候，溫愎帶著一個青年從外邊走了回來。

這青年一身士子裝扮，白衫黑束，走的是四方腳，一看便是朱門出身的人。

溫愎回來，看到李林坐在自己的主位上，而自己的妻子跪伏在旁邊，手中捧著酒壺。

他立刻便明白此時的氣氛，便走到妻子旁邊站著，微微彎腰。

一幅以李林為尊的態度。

青年看到這一幕，神情微變，隨後又笑了起來，唰一聲收起手中的紙扇，邊走邊拱手：“魯郡並氏，並瑞參見節度使。”

李林微微點頭：“魯郡並氏……望族啊。”

“在節度使麵前，不值一提。”

李林笑道：“請坐，上酒。”

女詭立刻起身，來到並瑞麵前，給後者倒了杯酒，又退回到李林身旁跪下。

並瑞頗有興趣地看了眼女詭，隨後纔看向李林：“節度使，要見你一麵不容易啊。”

“我聽說並氏在魯郡以及周邊，幾乎掌控了所有的糧行。並公子來到津郡，莫非是來做糧麵生意的？”“確實是來做生意的，可非糧麵。”並瑞手握酒杯，慢慢說道：“節度使前段時間，斬了二十三人頭顱，可是將天下人都得罪了。”

李林頓時笑了：“我隻是得罪了世家，而非天下人。”

“世家即是天下。”並瑞的臉上，帶著驕傲。

李林搖頭：“世家的人數，不足世間人口萬一，何來的天下。”

“可我們能撬動整個天下的大勢。”並瑞表情很是淡定，彷彿在說著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這世間的柴米油鹽，甚至是鐵器和軍械，都掌握在世家手中。”

李林臉上笑容更甚了些：“若是世家真這麽厲害，為何擋不住北狄鐵騎！為何無法堵住天下接連不斷的叛亂。你們似乎連參與到其中的資格都冇有，何來的撬動天下大勢。”

無論是秦佗、唐家軍，甚至是張走芝，都不是世家望族。

“我們何須叛亂，朝堂上下，東南西北各郡官員，哪裏冇有世家的子弟，這天下，本就是我們世家的。”

“你們這不叫撬動大勢，你們這叫寄生蟲。”李林冷笑道：“於國無用，國盛時吸血，國破便換個宿主，何其卑賤。”

“你！”並瑞表情終於變了，他微怒道：“節度使不也是望族子弟，這樣子說自己不好吧。”“我不是……”

並瑞不信，旁邊的溫愎夫妻也不信。

津郡李氏……不管以前發生了什麽，蟄伏了多久，現在李林站出來了，還割據三郡，就算他不承認李氏是望族，也是冇有用的。

天下認為李氏是望族，那便足夠了。

這便叫共識。

“節度使，你承認與否，都冇有關係。”並瑞吸了口氣，冷靜心神：“這次過來，我們是想和你談談。“你們？”李林問道。

並瑞點頭：“我代表魯郡孔、並兩家，以及蜀郡的方家，前來與你談筆生意。”

“說吧，什麽生意？”李林好奇地問道。

“你斬殺的二十三名官員中，有五人是我並、孔兩家的。”

“這和生意有什麽關係？”

並瑞擺手：“此事我們可以既往不咎，以示誠意。我們甚至可以提供大量的糧草，兵員，軍械給你，助你成就大事。”

這話一出，溫愎表情就變得有些怪怪的，他很想離開這裏。

有些話，他覺得自己不該聽。

李林則靜靜看著並瑞，隨後笑了下：“你們敢追究嗎？”

並瑞哼了聲：“我們這些望族，要湊些三品高手，二品武者出來，還是不難的。節度使，莫要小看天下人。”

“好嚇人，然後呢？”李林繼續問道。

“無論是糧草，還是軍械，我們都可以無償提供。”

“這麽大方，那我需要付出什麽？”

“把你的正妻和幾個小妾都休了，孔家會給你送來一位女子，她會是你的正妻，若你某日得到神器，她便是皇後。”

李林明白並瑞……或者是世家的意思了。

自己殺掉那些世家官員後，的確是惹惱了他們。

但這些人又不甘心，畢竟自己真有爭奪天下的機會，雖然說隻是可能性略大，但萬一成了呢。而那時候如果他們冇有投注的話，會後悔得想自殺。

因此……這便急巴巴過來談交易了。

既是威脅，又是投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