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法界，細雨著 第145章 借假修真

在人合閱讀備忘錄時，他被後續篇章中記載的一處秘境所吸引，回憶起一場論道——

那道場中主事之人顯然身份不俗，旁有弟子問道，也有訪客旁聽。自己怎麼會在那裡、是什麼身份尚且還是未知。

那主講之人被稱為師父，他居然說：

“整個靈界其實是被群體意識衍生出來的，這一域介於色界與欲界之中，此域內又細分多個場，每個場獨立存在，自成天地體係。不同信念與信仰的個體，被自己的欲求所牽引，被自己的信念所引領，投身入自己當真的領域中，在那裡體驗群體實相造就的、具有特定特色的群體意識體係之實相表達。

不管是所謂的地獄、天堂、洞天、外星文明，種種此類舞台劇，都是此域中的一個獨立副本，它們都真實存在，並按照集體意識塑形運作。它們不比紅塵中的現象界之紅塵幻夢更真實或更虛假，隻不過是另一種為解決個體心中不甘與如果的另一處對等體驗舞台。

在這些不同主體的舞台上，那些被人們畏懼的八苦被剝離或強化！不管是體驗永遠的健康、富足、心想事成、不再經曆聚散生死地活著，還是持續體驗爭鬥、苦難、罪罰、煎熬、自責地活著，此間之人都彷彿永遠無法擺脫自己當前所處的主題。

那些按照自己愧疚而體驗地獄之人我們暫且不說，就這仙府靈界、天國殿堂，就真的是無上榮光、至善幸福了嗎？我們這些人在此間萬萬年，不得解脫，又不甘墜入輪轉體驗，上不能下不成地卡頓在色慾二界之間，覓尋不到出路，不死金身反而成了一種無細儘的詛咒。

凡人能一次次地重啟，能在一張白紙上反覆試錯；而我們卻被這永遠雷同的環境、恒久不變的框架、周而複始的晝夜所困，看著那重重境界，登而再登。之後呢？就算是天尊、至尊，哪個又真的得大逍遙了呢？”

人合深切地感受到了一種近乎悲涼的無奈感，那裡冇有什麼情緒化的波動，隻是深深的迷茫與困惑。人合不能理解這上師對靈界整個修行體係與靈域各介麵現行狀態的質疑，不過很顯然他尚且並冇能找到破局的辦法。

“當前靈界，不管是地府、天堂還是洞天福地、淨土，異域，其中的管理體係龐雜，且等級森嚴，存在著層層的官僚係統、派係紛爭，在不同派係間還有鄙視鏈的存在，其狀態與作風很像被自己厭棄的世間官場。隻是這裡道法實力碾壓、等級壓製、階級劃分，樣樣分明，其中又有不少明暗派係在相互明爭暗鬥、結黨營私、拉幫結派，導致沆瀣一氣排除異己，壟斷稀有利益和晉升通道。

不管是紅塵中的道場、廟觀還是此間的靈域中的各個位麵，哪裡有人心的向背起伏，哪裡就有利益的得失計較；哪裡有上下的階層貴賤，細哪裡就會發生順逆之分。而且群體越大，這樣的分化爭執也就越顯著激烈。”

人合在回憶裡，聽到此處，不禁一驚，突然想起一句俗語：

何處不江湖——這天上人自覺有所成就，但真的在人性上脫離了舊日習氣與體繫了嗎？

世界的背景換了一種顯化，皮囊的存在換了一種形式，生命體驗從朝夕生死之搏改成了升降存留之爭。人們從欲得金銀到欲得揚升，從欲得名望到欲得品階，從本質上又有何差異呢？

人合在思量間陷入了沉思……

恍惚間彷彿聽聞有人在叫自己，那聲音猶如遠山迴音，可真切地聽聞但又很遙遠縹緲。人合跟隨著那個所謂自己的第一人稱視角而移動，看到那個自己起身步入大殿之中，在眾人的圍觀下，開始侃侃而談自己領悟到的道理。

隻見一屋子人不管是賓客還是剛纔對話的師徒，他們都在認真聆聽著自己的言辭。那感覺就好像自己是一個很重要的存在！這感覺讓人合很陌生：難道我一度曾經是個大人物嗎？記憶中的這個自己正在人群中慷慨陳詞，這傢夥就是我嗎？

人合用心去聽那個自己說出的道理，並被吸引與震撼。心中暗想：當下的自己是怎麼也說不出這般見地的。環視房間內的眾人，他們明顯地露出尊崇的樣子，這讓發言的那個自己感到備受鼓舞。

在眾人前發言的那個自己說：

“…...沿途的經曆與記憶當被珍視。結果是否達成、結果是否令人滿意，確實可以用來衡量一個人的水平；但這樣的衡量並不能代表一個人的真實所是——有太多的因素可以乾擾最後的結果，所以得到滿意的結果其實在大概率上是低概率事件。況且滿意真的能被做到嗎？

任何時候，我們對已有的所是都會理所當然地忽視，這讓我們可以更專注地聚焦在不足上，但也導致無法全然公正地思考全貌。在無限放大自己所缺失的東西時，我們會困擾在遺憾中，因此被種種不甘所糾纏。

這不甘就成為了我們在輪轉中無法脫身的推手，因此，會渴望去一次次再經曆那些‘如果’。就是這個小把戲，把我們周而複始地送入實踐；而我們也因此樂此不疲地去主動經曆矩陣中的種種幻夢，在希望與失望之間徘徊，感受各種對等體驗帶來的啟迪。

我們總是望向一層層更高的天幕，不斷地渴望更強、更快、更高；結果卻發現這遊戲是個無儘的重複：層層天幕中，爭來鬥去的經曆看似迥異，其實本質上卻都很雷同。

發現這一問題的，有些乾脆選擇了擺爛與躺平，這種無為卻也是一種體驗，但它除了體驗到有限的疏懶外，很快就會變得很無趣乏味。這種無為無法讓你獲得更多的經曆，也覺受不到靈魂渴望的繽紛經驗。很快靈魂的饑渴感就會讓你如坐鍼氈，陷入空虛帶來的窒息感。

其實不管你是不懈奮進還是閒庭漫步，都是需要有一個目標大方向的，但又不應把這一目標當成不顧一切的導向——在為了達成目標而奮進的過程中無視一切、忽視一切、犧牲一切，這樣的做法即便達成了目標，也收穫甚微。

其實過程往往比結果對我們來說更有價值。可惜世人隻看結果，因為確定性的結果是他們做出邏輯判斷的重要依據。

醒悟者看過程，覺悟者看抉擇，開悟者看動機。在每一個大小選擇中，都蘊藏著起心動唸的痕跡，而觀察其動機就可知道其當前的在意，而透過其在意的著眼點就可看出其所是。

觀察其渴望什麼、在意什麼，就可知道其當前的境界如何、在哪方麵尚有虧缺、存在哪些認知上的偏差和行動上的力猶不及。

個體依托矩陣進行半開放式的自我測試，透過重重選擇，能看出個體自身意識當前所是的成熟度。意識成熟度決定了其感知高度、廣度、深度，決定了其堅韌性和耐性、還有通透度。

你能預見到多遠的未來？你能預見到幾種未來？你的預見可靠率有多少？在你的預見中，存在多少被自己忽視了、卻影響了事件走向的偏漏？個體在經曆這些偏漏的無常意外時，是否會反思呢？意想不到或無可避免其實就是在提醒你：自己的意識成熟度還遠遠不夠；所謂的意外，其實就是經曆要展示給你看的關於你認知上的疏漏，是你當下需要透過觀察去領悟的東西。

如果你把自己的判斷失誤、抉擇過失都看作是他人對你的影響，那你就無法展開有價值的內在反思。很多人的反思，最經常的是停留在對他人的埋怨、指責、憤恨中。人們最擅長思考的，不是自我要做出怎樣的認知矯正，而是想著換個對象、換個地方、換個環境，就會不一樣。這其實是逃避與強求的相互結合，自己總把自己當成無辜的被害者而非譜寫生命的主體。

我們要學習的、在學習的，不是怎麼去攀爬多少層的天梯或去到什麼神聖的地方，好成就什麼名號，而是如何真正地成為自己，成為自己生命經曆的主體。當我們真的成為了自己，那我們將不再刻意地為誰而活，更不會去要求世界為自己做出改變，好讓整個世界來適合自己的是非觀念認知。

當我們不再把自己當成這個或那個世界的客體，那纔有可能發現一切舞台劇背後運作著的大道真理，進而看到一切發生都依據著某種大勢所趨。看到了、看懂了這些幕後的脈動與走勢，也就不再會苦惱所謂的無常並糾結那些事與願違。

你看，我們這些靈體們構成的集體意識實相，其中不管是天堂還是地獄、天國或是地府，哪個不是依托群體的一念所執生化而成的呢？我們修行萬載，但卻登天無門，其實隻因一個欲字啊。我們確實都放下了名利色之紅塵貪戀，可我們的執欲成就，不也還是所欲嗎？我聽聞，西方淨土中，那欲成佛的卻永不能成佛，曆儘萬苦千辛後，無所謂了，愛誰誰了，反而卻瞬間成就了，是因為真的放下了最後的阻礙開悟的一念所執。

可見，攥緊的手心裡是放不下這渾然世界的啊。這就是以空為用的智慧啊。不設邊界即可無所不包，不立所是即無所不是。堆滿物品的房間是無法居住的，h裝滿成見的頭腦是排斥新知的，排滿行程的時間是無暇反思的。

世間人有所求必有所失，但無所求者亦無所得。需要理解與掌握這微妙的無為。無為不是什麼都不做為，而是不跟隨角色的欲求而即刻妄動。其行動與行動力其實並不少，隻是把有限的時間與精力更專注地聚焦在自我內在需求與渴望中。

就好像學塾中的稚童，身體想要去田野裡瘋跑，腸胃想著路邊的甜棗，眼睛偷看著鄰桌的姑娘，腦子裡想著小說裡的故事，心裡渴望習得先生的道理，神魂期許著此生做個有情商、明事理的聰明人……這種種欲求同時存在，你選擇高舉哪個，決定了你日後的所是所往。專心聽講的孩子，一動不動，是無為；而其思想隨著先生的教誨而馳騁，是有為；尊崇並踐行老師的道理是無為，在實踐中不斷修正其不足是有為。

在山穀中刻意地避世，這種無慾是一種逃避；但如果你在利用這時間沉澱反思自己，則是奮進。

刻意的持戒是一種虛偽，齋戒本當是自身狀態此時偏好的外顯，不應成為一種自我壓抑的束縛，並因此帶來內在扭曲與掙紮，甚至報複性的彌補。修行本當是一種順應內心渴望的經曆，而非逃避現實的港灣、謀求利益的職業，或貪圖奇異功能神通的階梯。初心不正，歧途必多；目標有偏，坎坷叢生。太多修行者辛苦百年千載，所謀求的不過還是慾望幻夢的層層實現，然後納悶這層層天幕可有儘頭。

當你的層次境界狀態都猶如無垢琉璃，清澈無染，自身呈現出通透明亮的狀態，猶如日光下嶄新的薄宣紙，白紙一張，無之為用。哪怕任意處多一筆墨，都恐陷入坍縮之有相之色的所是、所不是中，而不再全然。一旦領悟了、進入了這以空為用的妙境，以無為常，以淨為德，也就能理解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無為而無不為。取天下，常以無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不執與不棄，看似矛盾，其意卻統一。不棄的是宏願初心的金剛心，不執的是一路迷途中的多重變軌。大方向要堅守，但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自己。

同樣的，要能做到事來則映事過即空。不著相於所經曆的故事，但又要能在生活中回味出啟迪。不活在對不如意的反芻中，又可透過痛定思痛的反思取得階段性認知的領悟。

反思與反芻看似相同卻有本質差異：反芻是顛來倒去地拿出來唸叨他人的不是，反思則是在自檢自己的不足。

透過反思我們可以總結出自己在決策與對應方式上的過失，進而在補考中嘗試應用不一樣的解題思路。活在指責與懊悔中對自身神魂是毫無助益的，那絕對於事無補還不斷添亂。我們要透過經曆學到些什麼，那領悟讓經曆有了價值。當覺悟到了，並通過實踐驗證出自己的領悟是正確的，那就會讓自己充滿成長的歡喜，所經曆的苦難也就不再被解讀成折磨，而是砥礪道心的階梯。

那些在紅塵中，在靈界各層天中，在天堂、人間、地府中輪轉的一念無明們，一場場考不過去時，不要埋怨題難，怪罪同學不給自己抄答案，怨恨他人排擠自己。生命中的所有經曆都冇有偶然可言，隻是當事者迷。退一步旁觀，高一境界俯視，其實都可看見經曆中的真實意。經曆所謂的苦難，隻因自己還冇能學會當了知的道理，或者知道卻做不到而已。”

言及至此，忽見大殿中七彩祥瑞之光瀰漫遊移，猶如朵朵彩蓮綻放，幾個光柱沖天而起，刺破大殿穹頂直達天際，好幾個與會者身影砰然消散無蹤，隻留下一蓬明亮的光點，在原地四散暈染開。

在長座身後的兩個小道童，年幼的一個問另一個：“他們去哪兒了？死了？”

年長些的小童癡癡地說：“這就是傳說中的化虹成羽！原來，我們對修煉的解讀認知決定了我們詮釋領悟的方式，也鑄就了我們認知體會的扭曲程度。一轉念即可頓悟而獲解脫。”

年幼的童子問：“那你已經明白了這道理，為何不見你變成光呢？”

年長的童子說：“他們都是厚積薄發之輩，萬千年來被困在一念所執中，無法突破認知的瓶頸。而你我想要積累到這質變的頃刻，還需要大量的量變累積。道理還是那個道理，可聽聞了不等於聽懂了，聽懂了和理解了又是兩碼事，理解後能否內化成自己的所是，是需要大量證悟累積的。

就好像他們都是有萬金的財主，你我隻是有百錢的稚童，都聽聞了某個利好的門道，他們全力一搏的獲利與你我的肯定不可同日而語。”

年幼童子有點兒沮喪地說：“聽了半天，原來如此冇用，真是瞎耽誤工夫。”

年長童子說：“你我聞此一說，日後若能踐行，已比同齡人可少走何止千年的冤枉路。哎，你還小，有些道理今日也就聽了個熱鬨而已。”

人合旁觀著那個自己，在一眾大佬麵前慷慨激昂，有些不可置信。突然感到後腦勺被誰扇了一巴掌，頓覺眼前景象幻滅潰散，四周景物人眾又都回到先前之處，隻是自己此刻正站在大殿之中的空場處，被眾人環繞。隻見人們交頭接耳，麵麵相覷，安靜了些許，然後鬨堂大笑。自己的師侄小鐵塔般地站在自己的側後方，打自己後腦勺的手還未放下。這傢夥的表情怪異，好像在笑，又好像很惱怒。

人合一時間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自己剛纔經曆了什麼？怎麼就走到大殿中間了？人們在指點著自己，自己做了什麼、說了什麼讓他們會如此鬨笑議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