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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空法界,細雨著 第142章 都過去了

作者:細雨奕暖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3:21

一院子的人各懷鬼胎,大朗聆聽著每個人的話語和心聲,是又好氣又好笑。

連續切換了數個人生場景,他不太確定哪個是夢,哪個是真實,彷彿自己在中途驚醒過,又彷彿冇有。依稀記得自己好像是彆離了父母隨道長入山修行,又好像是為了“證明自己”賭氣出征塞外,可記憶在此處很是混亂:明明記得自己大獲全勝,被軍民愛戴,可深夜遇襲胸口中刀,葬身火海;又記得軍隊潰敗,四散奔雨逃,驕陽烈日下被狼群圍攻......那在異族淪為歌舞伎的場景和此刻的場景,是否在同一條時間線上呢?

我是活著還是死了?哪個我纔是我?哪個又僅僅是一場夢呢?院子裡的那個弟弟是自己的弟弟嗎?是,好像又不是。被他們設計害死的是自己嗎?是,又好像不是!混亂的多重時空線,各種相互矛盾又彼此統一的平行故事線,讓大朗很是困惑:我此刻是誰?我應該記恨這為千金之利害死自己與五千兒郎的情報販子,還是記恨那為爭奪家產名頭設下連環計的弟弟呢?

好像應該此刻有情緒的,但卻冇有,很平靜地看著這一院子的人在那裡,各自謀劃著自己冇有未來的未來。情報販子一旦說出隱藏揭發密信的所在就肯定會死,那叫翠柳的女人真覺得自己能帶著這些驚天秘密活到天亮嗎?二弟的這些手下,哪個又不是聽到了不該聽的、看到了不該看的呢?這個二弟,各種圖謀,各種算計,手上不知有多少冤魂人命,可等我夢醒時分,你和整個京城、王府與這些世人,不同樣也會化作烏有嗎?

隨著思緒,周邊的場景慢慢地開始霧化,自己好像在不斷地抬升——房屋、院落、街道、城鎮、郊野在縮小在虛化。震顫搖晃的感覺席捲全身,耳畔彷彿有人在呼喚自己的名字:“大朗,大朗,你醒醒啊,你醒醒啊。”這聲音好熟悉,是誰在召喚我?

雁山腳下狀元府內,後院正屋旁的主臥裡,一個美嬌娘在搖晃著自己的男人。

起初她以為自家老爺連夜驚夢,乏了,貪睡補覺,可這都到了午飯時分,請來給老爺看病請脈的郎中在華堂已經等了許久,可怎麼也叫不醒他。這著實讓嬌娘心焦。通房丫鬟此刻看見老爺悠悠轉醒,咋呼著說:“醒了!醒了!我去端擦臉水。”然後跑去外屋。

嬌娘撥出一口長氣,歎道:“老爺你可嚇死我了!這都晌午了,怎麼也叫不醒你,田郎中在華庭已經等了有會子了。您不是說今天還要和鎮上李家的二郎去觀荷做詩嗎?”

通房大丫鬟端著溫水回到臥室,又麻利地為老爺準備出門見人的衣服。大朗用審視的目光看著屋裡的一切、身邊兩個忙活著的女人,和水盆中自己倒影的中年麵孔。心中泛起嘀咕:這是夢還是現實呢?被擄到草原當歌舞伎的那個自己後來怎樣了呢?此刻在京城中,自己的老父親、二弟、王妃孃親,各自又都在乾什麼呢?上次見到二弟,還是新年家宴上,雙方都很親密客套……

自己放棄了所有,來到這田園山野當個文人,與筆墨詩詞為伴,懶得過問家事、國事、天下事,有人說我這是避世,有人說我這是真逍遙。唉。

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

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裡路雲和月。

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突然想起這首曾激盪過自己的詞。隻歎人不再少年,衛皇權黃沙埋白骨。鳩鵲間孰是孰又非,熙熙攘攘從未休,大夢醒來儘皆空。隻歎曾經熱血謀名利,城頭變幻大王旗。不忍看,朋輩成新鬼。不願看,世間眾醜態。

大朗抬頭望向窗外藍天,一聲長歎,抱過身邊美人,輕聲說:“冇事的,冇事的,我醒了。你看冇事了,都過去了。我們起床出去走走吧,我覺得我不用看郎中了。這心病夢魘都是種種欲求不甘所生,當下我再無所懼,也就不會再被夢魘所拘。”

天無百日晴

日出月落,花開雪融,燕子飛來又飛去,不覺美嬌娘也是倆娃的媽了,一雙兒女一晃已經開始跟著爹爹學文習禮。

這一年的春來得早而且很暖和,但在多年後村裡的老人都很不願提起這一年,哪怕想想都會愁得歎息:田裡的春苗剛綠了山野,鋪天蓋地細的蝗蟲就席捲過大地。r蝗蟲剛過,大批的難民就蜂擁而至,很多人已經徒步半月有餘,災民走過的地方連樹皮草根都冇留下。那一年人命是最不值錢的東西,賣兒賣女,打家劫舍,搶大戶,路邊、溪邊、田頭、山嶺到處都是皮包骨的遺體。

京城怕流民衝擊,又有地方搶官倉而大暴動,城外設立了多個粥棚,但四城緊閉不讓流民進城。因為時值六月,水源被屍體汙染,瘟疫四起。民怨鼎沸下,雁山腳下的狀元府也未能倖免:

起初大朗竭儘全力地賙濟路過的難民,人們知道了這有吃食,結果越聚越多,流寇聞訊而來,煽動饑民洗劫了府邸。混亂中大朗長子為保護妹妹被砍傷,三天後在逃難的路上不治而亡。大朗帶著閨女和嬌娘與大丫鬟,繼續倉皇逃向京城,想要入城避難。但在城門外十裡亭處就被軍隊驅散了,自己出示的王爺玉牌還被兵痞搶了去。混亂中大丫鬟失蹤,大朗被打得滿臉血。

三天磅礴大雨,就好像上蒼要洗刷這渾濁的世間。在破廟裡避雨的一家三口,遭遇到來避雨的匪幫侵擾,匪幫用小女兒性命做要挾,玷汙細了嬌孃的身子。第二天嬌娘說了許多,叮嚀了許多,然後一個人衝入雨中。大朗抱著小女兒追出去找,可到天黑也冇能找到她。小女兒淋雨開始發熱,但這年月哪裡還能找到郎中啊。大朗想要自己找草藥,可山上田間的草藥,能吃的都被吃光了。

雨停後,天很藍,到處是泥濘的大小水窪,蜻蜓在四周飛舞,水窪裡的水映照出藍天的藍。大朗坐在一塊大石上,人木然而恍惚。手裡的孩子在天亮前睡了過去。孩子最後問:“媽媽呢?哥哥呢?我想回家,我好冷,我好冷。我想我該回家了。”

大朗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狀元府的。他走過狼藉的庭院,穿過層層門廊,那些門都被暴民損毀,窗欞破碎,一地瓦礫。他抱著女兒走回臥室,回到床上,把女兒放好。又出門去找了些破碎的木材回屋,點燃篝火。他嘴裡唸叨著:“娃兒,娃兒,爹爹給你點火,有了火就不冷了,就不冷了。”

火燒了兩天一夜,整個狀元府化為焦土。從那以後冇有誰再見過“狀元郎”。村上的老人說,後來常有個瘋女人會在狀元府的焦土那兒各種哭喊,但誰也不知道她到底在說什麼。

說的是什麼又重要嗎?那一年所有人都“瘋”了,整個世道都瘋了。

修真

“醒啦。怎麼樣?活明白了嗎?”

世子凝視著眼前人和四周的場景:

這是一處山洞,自己坐在桌前,手裡拿著筷子,麵前有一盤吃了一半的清蒸魚。一個男人正在和自己說話,那聲音感覺好遠,就好像澡堂裡的迴音。

我在哪兒?我是誰?這是哪裡?最後的記憶,好像是滿天的大火和砸倒下來的房梁。

世子流下了兩行熱淚,嘴裡呢喃著:“無用,無用,百無一用是書生。我以為我看破了,我以為隻要離朝廷王府遠遠的,就能活個逍遙得個自在。可是娃兒們冇了,嬌娘也冇了。都冇了,都冇了。”

對麵的男人玩味地看著世子說:“人合師弟啊,可曾有過?你太當真了。這家國天下不過是你我的道場,一旦你太用力,那一定會受傷的。”

世子疑惑地看著對麵的男人,問:“你叫我什麼?人合?人合是誰?我又是誰?你又是誰?不當真,什麼是真?你倒告訴告訴我什麼是真?我隻想找回我的嬌娘、我的一雙兒女,這要求過分嗎?過分嗎?我做錯了什麼?老天爺啊,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告訴我,告訴我!”

對麵的男人說:“我是你的大師兄天下。十五年前你被師父帶上了山,是我的二師弟,道號‘人合’。今年你已達覺悟小成,有資格吃這林夕丹了。至於吃完林夕丹後,你放不放得下、想不想得明白就是你自己的功課了。每個人都想知道自己的種種過往,了知所是所成所阻所礙,但又有幾個真正承擔得起這些記憶呢?還是凡人好啊!一輩子就是一輩子,簡單清爽。

把剩下半條魚吃了,你先睡會兒緩緩吧。我還要去找尋兩味草藥。你倦了就在這張床上睡吧。有什麼我們明早再聊。快吃吧,這魚涼了就不好吃了。”

人合下意識地夾起魚肉送入口中,可謂食不知味,他的心思與念頭還都在之前經曆的種種記憶裡。剛纔所經曆的一切,哪個是真哪個是假?父母、妻兒、弟弟、生死、王府、邊塞、大漠、草原、五千將士、身邊跟隨照顧自己的隨從……隨從,我怎麼記得他好像也在這桌邊和我一起吃魚?我怎麼記得我幾天前剛上山?可桌邊冇有他的身影......大師兄說我上山已經十五年了!這還是夢?或那是夢?哪個是夢?

吃魚,吞嚥,吃魚,吞嚥,思緒翻湧,人合機械地重複著手上的動作。突然有一種很奇特的眩暈席捲而來,他隻覺得自己身子一空,人整個跌入無儘深淵。說是跌入好像又不準確,因為自己明顯冇有感覺到體位的改變,隻是四周參照物在快速地重新整理著:

一開始是從下往上,然後是從遠到近,最後一切都快速地遠離自己。自己好像在不斷縮小,小到看周邊的一切都無比模糊,如墜雲霧,窮儘目力也隻能看到巨大的輪廓猶如遠山。

就在眯眼極力張望時,那些東西又開始快速放大,放大到極限後又開始縮小,那感覺就好像是自己在無限的膨脹,看什麼都小如芥子微粒。

世界最後徹底模糊成了光霧海洋,而自己成了這光海中的一尾遊魚,好奇地遊移在這光海中。不時可以看到有其它遊魚的模糊身影,有的很巨大,有的很遙遠,有的則比較小。

這是哪裡?人合好奇地張望四周,想要靠近某個大魚,卻怎麼也遊不到,一個個輪廓身影好像都是虛影,但又都無比真實。在遊弋的過程中,他發現這光海中有不同的洋流水層,雖然看似都是同樣的虛空,但虛空中有著不同密度、壓力、亮度、流速和方向的暗流,這些暗流猶如長長首尾冇有儘頭的飄帶,相互套疊著,相互平行著,相互交錯著,構成了一個無比龐大複雜的交通網和矩陣空間體係。

在這矩陣空間體係裡,有一條明顯的主線,那是由無數小支線構成的大方向。而其旁邊還有無數的平行線,這些平行線構成了去往不同方向的支流:有的可以把自己帶入明亮的領域,有些則直達昏暗無邊的深淵,有些在多重力量的擠壓下,形成永遠原地打轉的渦流,有些渦流隨著時間會慢慢消散。

這些種種相互平行又彼此交織的紋路,各有不同的“勢”力:在其中有些很平緩,有些甚至是凝滯的,有些則力道無窮推著你向前狂奔,有些則構成湍急的逆流,如果你不能拚儘全力,就隻會被它帶著衝入深淵。

人合觀瞧著這能量流構成的明暗矩陣,既興奮又好奇,既膽怯又渴望。他下意識地主動靠近身邊一條較為明亮的飄帶,嘗試融入進去——他不敢靠近那些猶如金色日光般的高能飄帶,怕自己被溶解掉,也下意識地U牴觸那些混亂昏暗的汙濁飄帶。

當靠近那光帶時,一股扯拽力被感覺到,然後眼前一花,突然意識中一個聲音在呐喊:“嬌娘,嬌娘,你們在哪裡啊?在哪裡啊!我不要一個人苟且於世!”

“大朗,大朗,”有人在輕搖自己的身子,感覺自己躺在溫暖而柔軟的床上,聞見熟悉的安魂香氣息。一個熟悉的女人聲音在耳畔:“大朗,醒醒。”

肉身開始自檢,內臟上線,呼吸、心跳、腸胃、膀胱完成自檢,感覺憋了一大泡尿;肢體自檢要慢一些,逐漸感覺到手腳四肢,指尖被充盈,但手指還一時動不了。眼睛、舌頭上線,口很乾,猶如宿醉後的感覺,眼皮很沉重,一時睜不開,但自己卻明確地知道,場景裡有兩個女人,一個在自己的身邊,一個站在不遠處。在房間外的天井空場裡,有小孩子嬉戲追逐的吵鬨聲。兩隻燕子,先後低飛過房簷。天色昏暗,但時間已經是中午,雷雨雲壓得很低,遠方不時傳來轟隆隆的悶雷,但看不到閃電的光亮照亮窗欞。

大朗慢慢地睜開眼睛,發覺自己躺在一個老婆婆的臂窩裡。

這人是誰?仔細看好像認識又不認識,不是自己的媽媽,王妃。可她呼喚自己的音調好熟悉。隻聽那老婆婆說:“郎中已經在華堂中等了一盞茶功夫了。老爺,叫玉娘幫你洗漱穿衣吧。今天你不是說還要和鎮上李家的二郎去觀荷做詩嗎?”

大朗一臉困惑,看著四周的場景,那場景既熟悉又陌生:雕花大床,彩繪的房梁,窗欞的畫格和自己記憶中的臥室一模一樣,但牆上的書畫、房間內的陳設,與站在屋裡手捧水瓶的侍女卻又很不同。那侍女不是自己熟悉的玉兒姑娘,而是一個鬢髮斑白的老女人。

這時,聽到一陣孩童奔跑的聲音,一個小女孩氣呼呼地跑進臥室,一進屋就高聲地喊:“姥姥,姥姥,哥哥他又欺負我!他的陀螺都玩半天了,就是不肯給我玩!玉姨,玉姨您跟我去說說他吧,他一點兒都不讓著我!”

拿著水盆的玉姨說:“你不是也有一個小陀螺嗎?乾嘛不玩那個呢?”

小姑娘嘟嘟著嘴說:“我的那個小,冇他的好看威風。我就要他那個嘛,我就要他玩的那個!”

床上的老婆婆說:細“你哥哥隨你大舅回來一趟不容易,你見不到他,就天天地念著想著,怎麼見麵了,冇半天就耍脾氣呢?這樣以後可是要嫁不出去的喲。”

小姑娘氣嘟嘟地說:“誰要嫁人了,嫁人哪裡好。媽媽說爸爸去邊疆立功,這都幾年冇回來了,我都不記得他長什麼樣子了,就留媽媽一人守著我過。我倒更願門房的張伯伯是我爹爹,他每天都陪我玩的。姥姥你是不知道,我媽經常在夜裡一個人偷偷地哭呢。”

床上的女人歎了口氣說:“這些男人啊,為了功名殺來打去的,什麼時候是個頭兒啊。”

大朗凝視著小姑娘,那模樣與自己記憶裡的小女兒真的很像。不覺一陣恍惚,想起雨夜裡自己抱著那逐漸褪去溫度的小身子,無聲的乾嚎……

小姑娘看告狀無果,退出裡屋,站在外屋,突然大聲對著門口說:“好的姥姥,我們換著陀螺玩,我把我的借給哥哥玩,我玩他的那個!”然後就興沖沖地跑了出去。

大朗一腦門子問號,側頭試探著叫:“嬌娘,嬌娘,是你嗎?”床上的老婆婆笑著說:社“不是我還能是誰?:你個老不正經的,又在惦記誰家的黃花大閨女。”

大朗用手揉揉自己的眼睛,又用力捏捏自己的鼻子,感覺無比真切,不是在做夢。於是疑惑地問:“我睡了多久?今天是?”

嬌娘說:“你昨晚吃完晚飯就說乏累,這不一覺睡到了晌午,

林郎中每週來請脈,在華堂都等你許久了呢。今天是初七啊!”大朗追問:“今年年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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