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法界，細雨著 第101章 丹道

等那散人走遠，道不二眯起了眼睛，換了個更舒服些的坐姿，開口說道：

“釋迦修無所執，以無相入門，以身為橋，渡人者自渡。道統清淨，修那凝聚氣機之功，有所不為而成大作為。這散心與守意間，無相與聚炁的功夫，看似背道相馳，其實猶如呼吸一般，不可偏於一麵。吐納間的聚散猶如潮汐，形成律動的循環，其實來去都是煉神的功夫，是在破立間藉機窺見天光大亮的盪滌。故儒家言‘無私無邪’，參悟讚美天地化育之妙處，取中庸之義，平衡進退之法。

易者上日下月，陰陽之輝，起伏有時，消漲有數，故有了那天數、時數、命數、運數、劫數之分。得失有時，盈虧有數，看似無序，實則平衡自然。人心喜得而悲失，卻不知失中有得、得中有失，百求不應、心有不遂時乃是氣運之庇護。挫折就好像階梯，是自我強化的試煉。受到挫折時，萎靡、失誌、灰心喪氣了，那隻能說你的方法冇用對——冇有打不開的鎖，隻有冇能匹配好的鑰匙。

我輩中人，閉門塞兌，令下不遺精氣血三寶，蘊養先天元氣，續以後天真炁，名為被褐懷玉。閉目靜耳為窅窅，內觀虛竅為冥冥。眼簾後輝光漸明，其精生曰，用肉眼看到的都是相，用心眼看到的纔是真。起初恍恍惚惚，如間雲中月，這是幻光，又名陰中之陽——月本無光，它反映出的皓白隻是水鏡之輝。若不泄其精，日生則日長，不泄則不竭。精能化氣，氣能化神，神能還虛。

五行五誌五欲五感不盜耗真炁，陰陽互濟而不對抗內耗。與道為體時，可超出天地之規矩。”

“說得好！”

突然有人在道僧兩人頭頂喝彩，把二人嚇了一大跳。抬頭看，一個破衣邋遢的乞丐從頭頂大樹的枝丫處坐起——看來他之前在那裡躺著睡覺，或因枝葉繁密，起初倒也冇能看到他。

那乞丐接過話茬說：“命數、運數、氣數，都是律動，顯化為相。其中可觀見道之紋理，細推為數，自有其法。宏觀為運之勢，實則是各自習氣所生之課業，其力浩渺，確成個人所願之向，為用為命。其中種種趨勢之力，蘊含能量大小不一，名為氣數；所顯化時機不同，名為運數；種種安排自有定數，是為命數。可謂‘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你我皆過客，直觀雲起落。’”

乞丐縱身從樹上跳下，這纔看出來，那破爛的叫花衣曾是儒生體麵的長衫。隻是此刻四處漏風，補丁摞補丁，還汙穢不堪，褶皺寒磣。

他跳下樹，把路過的一個小孩嚇了一跳。領著小孩要去道觀上香的婦人，看向這邊，隻見儒釋道三個叫花子紮堆一處，她下意識地護住自己的孩子，拉著孩子的小手匆忙快步離開，另一隻手還去摸摸自己暗藏的銀錢是否還在。

癲僧側麵看向這跳下來的儒生，接過話茬說：“大運小運如連環，起落有時有天數，若知放下一執念，自然跳出漣漪間。”

儒生說：“我心存義守中道，不左不右常觀照，仁心濟世浩然氣，不讓邪祟迷人心。”

跛足道士笑著說：“世間大道本自然，聚散左右生滅法，觀棋不語真君子，誰家道理是真知。”

“修來悟去萬世苦，一念覺知夢無塵，立地成佛今生去，紫氣化成金身佛。”山道上有一身穿藏紅袍子、袒露一臂的喇嘛遠遠地從山腳下走來。人還很遠，說話的聲音卻洪亮可聞。

這個喇嘛身邊卻還有兩人，一個穿一身麻衣，一個穿拜火教的法袍，兩人都是西域人士，麵部特征與旁人大相徑庭。

拜火教的那人介麵說道：“萬法歸宗在崑崙，天庭一脈散九枝，光明頂上論道統，象雄隻說光神論。”

走在喇嘛後邊、有點胖的麻衣修士，用蹩腳的中文搖頭歎氣地說：“爭來奪去都是罪，世間隻有神一尊，若想複活無它法，聖母誕下洗罪人。”

和尚笑了，打趣地說：“蒙塵古鏡日日擦，不見菩提放光明，天天說愛憐世人，巧奪男兒膝下金。”

“九住不住退猿心，泥象通體如白玉，手持慧劍開天門，無需執耳入聖域。”喇嘛回敬道。

道不二起身，對著拾級而上的三人，起身行道家禮——他畢竟是此山觀的主家，不想失了禮數。但心中好奇：怎麼今天這裡來了這許多的大家，又不是年節，也無法會。

六個人在大樹陰涼處會合一處，各自寒暄，相互介紹。

隻聽得道觀山頂大門那裡傳來吟唱之聲。一頭青牛駝著天師真人從道觀出來，向著山腰而來。那吟唱的聲音就是他發出來的，隻是奇怪那聲音不大，遠遠地卻字字珠璣，清晰可聞。

吟唱的正是大道歌——《無根樹》。

（一）

無根樹，花正幽，貪戀榮華誰肯休。浮生事，苦海舟，蕩去漂來不自由。

無邊無岸難泊係，常在魚龍險處遊。肯回首，是岸頭，莫待風波壞了舟。

（二）

無根樹，花正微，樹老重新接嫩枝。梅寄柳，桑接梨，傳與修真作樣兒。

自古神仙栽接法，人老原來有藥醫。訪名師，問方兒，下手速修猶太遲。

（三）

無根樹，花正青，花酒神仙古到今。煙花寨，酒肉林，不斷葷腥不犯淫。

犯淫喪失長生寶，酒肉穿腸道在心。打開門，說與君，無花無酒道不成。

（四）

無根樹，花正孤，借問陰陽得類無。雌雞卵，難抱雛，背了陰陽造化爐。

女子無夫為怨女，男子無妻是曠夫。歎迷途，太模糊，靜坐孤修氣轉枯。

（五）

無根樹，花正偏，離了陰陽道不全。金隔木，汞隔鉛，陽寡陰孤各一邊。

世上陰陽配男女，生子生孫代代傳。順為凡，逆為仙，隻在中間顛倒顛。

（六）

無根樹，花正新，產在坤方坤是人。摘花戴，采花心，花蕊層層豔麗春。

時人不達花中醒，一訣天機值萬金。借花名，作花舟，句句敲爻說得真。

（七）

無根樹，花正繁，美貌嬌容賽粉團。防猿馬，劣更頑，掛起娘生鐵麵顏。

提出青龍真寶劍，摘儘牆頭朵朵鮮。趁風帆、滿載還，怎肯空行過寶山。

（八）

無根樹，花正飛，謝了重開有定期。鉛花亂，癸儘時，依舊西園花滿枝。

對月才經收拾去，又向朝陽補衲衣。這玄機，世罕知，須共神仙仔細推。

（九）

無根樹，花正開，偃月爐中摘下來。延年壽，滅病災，好結良朋備法財。

從茲可成天上寶，一任群迷笑我呆。勸賢才，休賣乖，不遇名師莫強猜。

（十）

無根樹，花正圓，結果收成滋味全。如朱橘，似彈丸，護守提防莫放閒。

學此草木收頭法，覆命歸根還本原。選靈地，結道庵，會合先天了大還。

（十一）

無根樹，花正亨，說到無根卻有根。三才竅，二五精，天地交時萬物生。

日月交時寒暑順，男女交時孕始成。甚分明，說與君，猶恐相逢認不真。

（十二）

無根樹，花正佳，對景忘情玩月華。全精旺，耀眼花，莫在園中錯揀瓜。

五金八石皆為假，萬草千方總是差。金蛤蟆，玉老鴉，認得真時是作家。

（十三）

無根樹，花正多，遍地開時隔愛河。難攀折，怎奈何，步步行行龍虎窩。

采得黃花歸洞去，紫府題名永不磨。笑嗬嗬，白雲阿，準備天梯上大羅。

（十四）

無根樹，花正香，鉛鼎溫溫現寶光。金橋上，望曲江，月裡分明見太陽。

吞服烏肝並兔髓，換儘塵埃舊肚腸。名利場，恩愛鄉，再不回頭空自忙。

（十五）

無根樹，花正鮮，符火相煎汞與鉛。臨爐際，景現前，采取全憑渡法船。

匠手高強牢把舵，一任洪波海底翻。過三關，透泥丸，早把通身九竅穿。

（十六）

無根樹，花正濃，認取真鉛正祖宗。精氣神，一鼎烹，女轉成男老變童。

欲向西方擒白虎，先往東家伏青龍。類相同，好用功，外藥通時內藥通。

（十七）

無根樹，花正嬌，天應星兮地應潮。屠龍劍，縛虎絛，運轉天罡斡鬥杓。

鍛鍊一爐真日月，掃儘三千六百條。步雲霄，任逍遙，罪垢凡塵一筆消。

（十八）

無根樹，花正高，海浪滔天月弄潮。銀河路，透九霄，磋影橫空泊鬥梢。

摸著織女支機石，踏遍牛郎駕鵲橋。入仙曹，膽氣豪，盜得瑤池王母桃。

（十九）

無根樹，花正雙，龍虎登壇戰一場。鉛投汞，配陰陽，法象玄珠無價償。

此是家園真種子，返老還童壽命長。上天堂，極樂方，免得輪迴見閻王。

（二十）

無根樹，花正齊，月裡栽培片晌時。拿雲手、步雲梯，采取先天第一枝。

飲酒戴花神氣爽，笑煞仙翁醉似泥。托心知，謹護持，惟恐爐中火候飛。

（二十一）

無根樹，花正黃，產在中央戊己鄉。東家女，西舍郎，配合夫妻入洞房。

黃婆勸飲醒醐酒，每日醺蒸醉一場。這仙方，返魂漿，起死回生是藥王。

（二十二）

無根樹，花正明，月魄天心逼日魂。金烏髓，玉兔精，二物擒來一處烹。

陰火陽符分子午，沐浴加臨卯酉時。守黃庭，養穀神，男子懷胎笑煞人。

（二十三）

無根樹，花正紅，摘儘紅花一樹空。空即色，色即空，識破真空在色中。

了了真空色相滅，法相長存不落空。號圓通，稱大雄，九祖超升上九重。

（二十四）

無根樹，花正無，無相無形難畫圖。無名姓，卻聽呼，擒入中間造化爐。

運起周天三昧火，鍛鍊真空返太無。謁天都，受天符，纔是男兒大丈夫。

從山頂下山的山路上，香客們紛紛讓開道路，在兩旁行禮問候老道長。老道長點頭含笑作答，口中詩句不停。六人在樹蔭下，都屏息聆聽這詞句，每個人都可以明顯感覺到自己身體內有氣機流動。那感覺委實玄妙。

先是襠間一熱，臉紅心跳，胸悶氣塞，喉間發乾，陽具勃起；之後褲襠漸軟，氣機上行入臍下，旋轉猶如渦流，口舌生津，源源不斷，嚥了又咽；小肚子裡的灼熱旋流與陰津相會，陰陽抱圓逐漸水乳交融，不分彼此不再對抗，猶如泥中節藕生根，上冒新綠枝丫。

緊跟著上腹一暖，放出大光明，激盪體內，彷彿釋放出無儘生機，磅礴之力讓人渴望奔山踏海。

勃勃生機下，荷葉新綠浮出水麵，在心口下翠綠綻放，充滿池塘，滿目嬌翠。猶如極品翡翠在大光明中，通透猶如琉璃，讓人有說不出的敞亮與豁達，心中漣漪不驚，充盈飽滿，隻渴望世人皆能有福看到此景，一生無憾。

隻見那荷蓮池塘，煙雨濛濛，細雨綿綿，粉嫩蓮花，花苞出水，拔莖而上。

六人都感覺自己喉頭緊繃，心流上湧，彷彿有一團炁在喉間。各自小聲詠念自家的經文，隻感覺氣機隨聲帶震顫，化作波紋盪漾開去，四周草木葉子無風自擺。

突然一個氣嗝從下腹部升起，直衝向上，猶如兩條遊蛇，互盤旋升，兩條氣蟒到了喉頭，雙龍奪珠，喉頭堵塞的氣團，被雙蛇激盪，竄上了眉間，雙蛇也跟著旋上二目。

眼淚鼻涕猶如斷線之珠，可是冇人去拂麵擦拭，都沉浸在體內玄妙的意相感觸中。隻是路人側目看著奇怪，樹下六個人，紅衣、黑衣、青衣、白衣、黃衣，衣衫無風鼓盪，每個人涕淚橫流，頭頂上卻有霧氣蒸騰。

老天師騎牛越走越近，歌詞唱到了第二十二句。

六人都同時發現：自己緊閉的雙目卻可以閉眼視物，隻是世間萬物都是亮晶晶的，連空氣的流轉都猶如江海河流的水紋一般。植物與行人身上有光芒脈動，色彩不一；遠山層疊間比山峰高出數米或數十米的空中，有山形氣脈如殼覆蓋，隻是這殼有的亮，有的暗，有的緊實，有的稀鬆。

遠處山頂道觀，被一團奶白色的氣罩住，一漲一落間猶如呼吸的肚皮。那騎牛下山的老道，猶如一輪金燦燦的太陽，不刺眼，但也不能直視太久。

四周空氣內有無數細如髮絲的光纖，或旋舞、或流轉、或如彗星劃過，整個空氣猶如亮晶粉塵懸浮而成的海洋，隻是有些地方分外稠密，有些地方要稀薄很多，有些地方這些亮晶猶如溪流流淌彙聚，有些地方顯然構成了池塘一般的金粉湖泊。

天師唱到了第二十三句，隻見滿山金粉朝六人凝聚而來，每個人都猶如龍捲旋渦，金粉入體，緊閉的眼睛卻看見自己體內形成一個光旋金球，由幻入實，邊際逐漸清晰穩定，就在自己的腦袋裡。頭骨緊繃，好像就要炸開了。

肉身之慾、一己心欲、自我的意欲，三種遲墜製圐隨心智浩然正氣而消融淡去，種種在意與所持的門派格局被擊碎打破，蓮苞猶如破土新芽從顱骨巔頂底下努力上拱，頭骨紛紛移位，頭痛欲裂，內心卻說不出的喜悅。

天師此刻已經騎牛到了六人身邊，手中拂塵一抖，口中說出最後第二十四句詞。

這話語猶如銅鐘大鼎嗡嗡作響，在每個人心中激盪，運起周天三昧火，鍛鍊真空返太無。我魂所向，每脫一欲，自身氣質便轉換一層。真可謂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天師口嗬，金光灌頂，天門開，至此受天符。

天地間的金粉龍捲，在六人頭頂外，有紫氣金虹猶如鑽頭從外往內旋，而體內金紅兩條巨蟒夾帶著已經變成紫色的花苞往外擰。

道不二在一旁，看到眼前五人身上光華流轉，隻聽自己頭骨嘎吱作響，頭頂骨骼洞開，金蓮衝破最後的束縛，在頭頂上綻放出七彩幻彩。蓮花中，有一個小人端坐其中——普魯沙第一次親身顯示在這個世界裡。而其它五人，也各自親眼“看見”了自己的內在自我形象——

喇嘛見到了自己的佛，麻衣修士見到了自己的神，儒生禮拜著聖人，和尚空靈地望向普魯沙，道不二呢喃自問：“我是誰，我在哪兒？”

此刻，胃下臍上的地方，有一炁庫開始自動吸納天地之炁。道不二知道，這地方叫黃庭，是在所謂胰臟的後邊、脊椎的前邊、兩腎的中間。它猶如構成了第二個心臟，隻是吐納的不是血液，而是氣機。

那個麻衣修士突然睜開雙眼，欣喜若狂，高喊著：“鉛汞相合，日月相會，賢者石！”

和尚凝眉道：“這，這是菩提心。大光明火種。”

那個苯教的喇嘛閉緊眼睛，仔細看向體內。

天師慢慢地說：“無上天尊，造化弄人，其中奧妙，筆墨難書。今日我要化虹而去，乘龍登天，九家中來了五門，加上我家的不二，九全其六，隻為送我，感激不儘。臨走前也冇有什麼好回贈答謝的，這一場感悟造化，每個人體悟自然不同，誰能從中受益多少，就看心識與心智緣分次第了。”

道不二一時間冇能明白天師的意思，隻見其它五人各自行禮道謝，而牛背上的老道長逐一點頭，然後身前金光大亮，化作一個光團，猶如遊魚擺尾，留下殘影如龍行。許多山道上的香客，看見一道金虹貫天，雲層四散，紛紛駐足，指點稱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