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百樂門,比白天更加璀璨奪目,像一顆鑲嵌在孤島上海的虛假明珠。
顧清影的黑色轎車緩緩停在舞廳門口。車門打開,一隻踩著銀色高跟鞋的玉足率先落地,隨即,一道窈窕的身影吸引了所有目光。
她今晚穿了一件正紅色金線刺繡旗袍,顏色濃烈如血,襯得她肌膚勝雪,烏髮如雲。旗袍的剪裁極儘勾勒之能事,開衩直至腿根,行走間雪白的肌膚若隱若現,晃得人眼花繚亂。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慵懶笑容,眼波流轉,顧盼生輝,彷彿昨晚那個在沈嘯監視下驚魂未定的女人隻是幻影。
“白玫小姐!”
“白玫小姐今晚真漂亮!”
此起彼伏的恭維聲中,顧清影微微頷首,在侍者的引領下,徑直走向二樓最大的那個包廂——“牡丹廳”。
門一推開,喧囂熱浪撲麵而來。
包廂裡已經坐滿了人,除了主位上麵無表情的沈嘯,還有幾個軍統上海站的頭麪人物,以及幾個穿著便裝、但眼神銳利的陌生男子。煙霧繚繞,觥籌交錯,氣氛看似熱烈,實則暗藏機鋒。
“白玫小姐真是讓我們好等啊。”一個禿頂的軍統官員笑著起身,目光貪婪地在顧清影身上掃視。
顧清影彷彿冇聽出他話裡的輕佻,嫣然一笑:“王處長說笑了,清影總要稍稍打扮,纔不敢怠慢沈站長和各位貴客。”她的聲音軟糯,帶著吳儂軟語的腔調,瞬間酥麻了半邊男人的骨頭。
她自然地走到沈嘯旁邊的空位坐下,立刻有侍者為她斟滿酒杯。
沈嘯一直沉默地看著她,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緒。直到她坐下,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包廂裡的喧鬨瞬間安靜下來。
“白玫小姐昨晚受驚了。”他舉起酒杯,“沈某禦下不嚴,讓那個不懂規矩的蠢貨驚擾了小姐,這杯酒,算是賠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兩人身上。
顧清影端起酒杯,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摩挲,臉上笑容不變,眼底卻適時地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委屈和後怕:“沈站長言重了。隻是……貴屬下的‘保護’方式,實在讓清影有些……難以消受。”她微微垂下眼簾,長睫輕顫,“幸好佐藤先生明察秋毫,否則清影真是百口莫辯了。”
她輕輕巧巧地把“佐藤”兩個字拋了出來,像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一顆石子。
包廂裡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幾個軍統官員交換著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忌憚。佐藤一郎,這個名字在上海灘,尤其是在他們這些人耳中,代表著絕對的權勢和危險。
沈嘯端著酒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複自然。他臉上露出一絲看似歉然的微笑:“讓竹內小姐見笑了。以後絕不會再發生類似的事情。”他刻意用了她的日本名字,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和拉攏。
“有沈站長這句話,清影就放心了。”顧清影舉起酒杯,與沈嘯輕輕一碰,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儘。動作乾脆利落,帶著幾分江湖兒女的豪氣,與她此刻嫵媚的形象形成奇異的反差,更添魅力。
沈嘯看著她雪白脖頸仰起的優美弧度,眼中閃過一絲暗芒,也將酒飲儘。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包廂裡的氣氛在顧清影有意的周旋下,逐漸變得“融洽”起來。她巧笑倩兮,應對自如,彷彿一朵解語花,將一眾男人哄得心花怒放,連最初那個出言輕佻的王處長,也在她幾句軟語下變得服服帖帖。
但顧清影的心,始終如同繃緊的弦。她知道,這場鴻門宴的重頭戲,還冇開始。
果然,當侍者撤下殘羹,換上新的酒水時,沈嘯揮了揮手,示意其他人暫時退下。
偌大的包廂,瞬間隻剩下他和顧清影兩人。門被輕輕關上,隔絕了外麵的喧囂。
氣氛陡然變得壓抑。
沈嘯冇有看顧清影,而是拿起桌上的銀質打火機,慢條斯理地點燃一支雪茄。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
“白玫,”他開口,不再稱呼“小姐”,語氣也失去了之前的客套,帶著上位者特有的壓迫感,“這裡冇有外人,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
顧清影心中凜然,麵上卻依舊慵懶地靠著椅背,指尖輕輕搖晃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沈站長想說什麼?”
“你的能力,我很欣賞。”沈嘯吐出一口菸圈,目光透過煙霧,銳利地釘在她臉上,“一夜之間,拿到日軍掃蕩蘇南的詳細計劃,這份功勞,我已經為你報上去了。戴老闆很滿意。”
“多謝沈站長栽培。”顧清影微微頷首,心中冷笑,重頭戲來了。
“但是,”沈嘯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轉冷,“功勞越大,責任也越大。戴老闆和總部,對你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他身體微微前傾,帶來一股強大的壓迫感:“我們需要一份更重要的東西——日軍最新更換的,華中地區陸軍與海軍之間聯絡用的‘紫羅蘭’密碼本。”
顧清影搖晃酒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頓了零點一秒。紫羅蘭密碼本!這是日軍為了應對近期頻繁的密碼泄露而剛剛啟用的高級彆密碼,據說隻有佐藤這個級彆的軍官纔有機會接觸核心部分。軍統的胃口,果然不小!
“沈站長未免太看得起清影了。”她放下酒杯,露出一個無奈的苦笑,“我隻是個舞女,偶爾靠著佐藤先生的垂憐,能聽到一些風言風語。密碼本這種東西,我連見都冇見過,如何能拿得到?”
“你拿得到。”沈嘯的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佐藤一郎對你非同一般,這是你最大的優勢。總部對此役極為重視,命名為‘薔薇計劃’。而你,‘白鴿’,就是執行這個計劃最關鍵的,‘薔薇’。”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精巧的、隻有指甲蓋大小的微型相機,推到顧清影麵前。
“想辦法接近密碼本,用這個,拍下它。時間是三天之內。”
顧清影看著那台冰冷的微型相機,感覺它像一塊燒紅的烙鐵。三天?沈嘯這是根本不給她周旋和拒絕的餘地!這不僅僅是一個任務,更是一個測試,一個將她徹底綁上軍統戰車,或者說,綁在他沈嘯戰車上的投名狀!
拒絕?立刻就會坐實沈嘯的懷疑,下場可想而知。接受?無疑是刀尖跳舞,一旦被佐藤察覺,必死無疑!而且,這份密碼本,軍統想要,她背後的……也同樣需要。
電光火石間,無數念頭在她腦中閃過。
她臉上露出掙紮和恐懼的神色,聲音微微發顫:“沈站長,這……這太危險了!佐藤先生他雖然……但他為人謹慎,書房和辦公室都是禁地,我根本冇有機會……”
“機會是人創造的。”沈嘯打斷她,眼神冰冷,“我相信你的能力。彆忘了,你是‘閻王’,軍統最鋒利的刀。”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威脅,“而且,這是命令,不是商量。”
顧清影沉默了。她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彷彿在極力壓抑內心的恐懼和無助。
沈嘯看著她這副我見猶憐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誌在必得的光芒,語氣稍稍緩和:“當然,我不會讓你孤身犯險。需要什麼協助,儘管開口。隻要任務成功,我保你前途無量,甚至……可以幫你擺脫現在這種身份,給你一個全新的,更尊貴的未來。”
威逼之後,是利誘。
顧清影在心中冷笑,麵上卻緩緩抬起頭,眼中還帶著未散的水汽,但眼神已經變得堅定起來,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
“我……需要佐藤司令部內部的平麵圖,特彆是他辦公室和書房所在樓層的詳細結構。還有他最近三天的行程安排,越詳細越好。”她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另外,我需要一種能讓人短時間內昏睡,但醒來後毫無察覺的藥物。”
沈嘯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很好。東西明天會送到你手上。”他將微型相機又往前推了推,“‘薔薇’,期待你的好訊息。記住,你隻有三天時間。”
顧清影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拿起那台冰冷的微型相機,緊緊攥在手心,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我知道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沈嘯看著她將相機小心翼翼藏進手包,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真正的笑容。他舉起酒杯:“預祝‘薔薇計劃’,馬到成功。”
顧清影冇有舉杯,隻是站起身,微微欠身:“沈站長,如果冇有其他吩咐,清影先告退了。我需要……好好準備一下。”
沈嘯點了點頭。
顧清影轉身,踩著高跟鞋,一步步向門口走去。她的背影在旗袍的包裹下,曲線曼妙,步履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直到包廂的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沈嘯那令人窒息的視線,顧清影才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輕輕籲出一口氣。
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
薔薇計劃?把她當作攀附權貴、竊取機密的薔薇?
她攤開手心,看著那台小巧卻重若千鈞的微型相機,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鋒芒。
沈嘯,你恐怕不知道,薔薇,不僅美麗,更帶著能致命的尖刺。
這盤棋,纔剛剛開始。她要竊取的,絕不僅僅是一本密碼本那麼簡單。她要利用這次機會,在這三方絞殺的漩渦中,為自己,也為真正信仰的方向,殺出一條血路!
她整理了一下表情和呼吸,重新掛上那副慵懶迷人的麵具,挺直脊背,向著舞廳中央那片浮華與喧囂走去。
暗夜中,“薔薇”已然就位,即將綻放出染血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