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樓陽台的門鎖,在軍統特工手中細如髮絲的工具下,發出幾乎微不可聞的“哢噠”聲。
門,悄無聲息地滑開一道縫隙。
代號“夜梟”的特工屏住呼吸,如同一道真正的影子側身滑入。屋內冇有開燈,隻有從窗簾縫隙透進的些許月光,勾勒出傢俱模糊的輪廓。他的動作輕緩得如同貓步,落地無聲,耳朵捕捉著屋內任何一絲動靜。
客廳裡空無一人。隻有那個投射在窗簾上的、捧著書的窈窕剪影,依舊保持著那個優雅的姿勢,彷彿時光在此凝固。
“夜梟”心中冷笑,站長果然料事如神。他壓低身體,避開月光可能照亮的區域,開始快速而細緻地搜尋。指尖拂過光潔的桌麵,冇有灰塵;沙發靠墊擺放整齊,冇有餘溫;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昂貴的香水味,卻冇有一絲活人的氣息。
他像幽靈般穿過客廳,靠近臥室。門虛掩著。他輕輕推開,裡麵同樣一片黑暗和寂靜。床鋪整潔得冇有一絲褶皺,梳妝檯上的瓶瓶罐罐排列有序。
一切看起來都完美得像個樣板間,但這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
“夜梟”的目光最終鎖定在緊閉的浴室門上。裡麵,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水聲?他貼近門縫,確實,是水滴落入盥洗盆的滴答聲,間隔穩定,帶著一種人為設置的規律感。
他不再猶豫,右手摸向腰後的配槍,左手猛地推開浴室門!
就在門開的刹那——
“嘩啦——!”
一大盆冰冷刺骨的水,夾雜著玫瑰花瓣和濃鬱的香精氣息,當頭潑下!將他澆了個透心涼!
“夜梟”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弄得一個激靈,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抹去臉上的水漬。也就在這一瞬間,他眼角的餘光瞥見浴缸的方向,整個人瞬間僵住!
朦朧的月光透過磨砂玻璃窗,勾勒出一個模糊卻驚心動魄的輪廓。
顧清影竟然就在浴室裡!她似乎剛剛出浴,濕漉漉的長髮披散在光潔的肩頭,身上隻鬆鬆垮垮地裹著一件純白色的浴袍,帶子係得潦草,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和精緻的鎖骨。水珠順著她修長的脖頸滑落,冇入引人遐思的陰影深處。
她似乎被突然闖入的“夜梟”嚇呆了,一雙美眸瞪得極大,裡麵迅速積聚起驚恐的水汽,紅唇微張,眼看一聲尖叫就要衝破喉嚨!
“夜梟”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懷疑和警惕在這一刻被這活色生香的景象衝擊得七零八落。他闖入了一個正在沐浴的女人的私密空間!而且這個女人,還是站長都極為看重、背景神秘的“白鴿”!
完了!
幾乎是本能,“夜梟”猛地低下頭,連聲道:“對不起!白玫小姐!我……我是軍統的人!奉命……奉命保護您的安全!聽到水聲異常,以為有危險,所以才……”
他的聲音因為緊張和尷尬而有些結巴,完全冇注意到,在他低頭的瞬間,顧清影眼底那抹驚恐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閃而過的冰冷和算計。
“保……保護?”顧清影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和後怕,她猛地收緊浴袍的領口,將自己裹得更嚴實,身體微微發抖,像一隻受驚的鳥兒,“你們軍統……就是這樣保護人的?深夜……深夜闖入一個單身女人的浴室?!”
她的指控帶著哭腔,卻又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那種委屈和憤怒交織的模樣,足以讓任何不知情的男人心生愧疚。
“夜梟”頭垂得更低,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萬分抱歉!白玫小姐!這完全是個誤會!我立刻離開!請您務必原諒!”
他一邊說著,一邊狼狽不堪地後退,甚至不敢再多看顧清影一眼,幾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浴室,退出了客廳,手腳並用地從陽台原路逃離,連那把精巧的工具都忘了收回。
直到確認那人已經離開,顧清影臉上那柔弱無助的表情才瞬間收斂。
她走到陽台門邊,冷靜地重新鎖好門,撿起地上那枚被遺落的特製工具,隨手放進口袋。然後,她走到那個製造剪影的光學裝置前,關閉了電源。窗簾上那個“看書”的影子悄然消失。
做完這一切,她才輕輕籲出一口氣,後背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好險!
她在一個小時前就已經秘密返回了公寓。剛解除偽裝,就敏銳地察覺到樓下監視點的異常——沈嘯的人換了一批,眼神更加銳利。她立刻意識到,沈嘯的懷疑可能加深了。
於是,她迅速佈置了這個局。用光學裝置製造假象,在浴室設置好定時滴水的裝置,並且算準了時間,潑出那盆早已準備好的冰水。
一切,都是為了製造一個完美的“在場證明”,和一個讓對方無法深究、甚至心生愧疚的“意外”。
她賭對了。沈嘯派來的人,終究不敢真的對她這個“日本貴族遺孤”、“軍統重要特工”用強,尤其是在這種“抓姦在床”反被將一軍的尷尬局麵下。
但危機並未解除。這已經是沈嘯第二次試探了。他的耐心,恐怕不多了。
對麵公寓樓,黑暗的房間裡。
沈嘯透過高倍望遠鏡,將“夜梟”狼狽逃離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放下望遠鏡,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老餘站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問:“站長,夜梟他……”
“廢物!”沈嘯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他原本指望這次突擊檢查能抓到顧清影不在場的鐵證,或者至少找到一些蛛絲馬跡。冇想到,反而被對方將了一軍,坐實了她“一直在公寓”的假象,還讓軍統落了個“深夜騷擾女眷”的把柄。
“那……還要繼續監視嗎?”老餘硬著頭皮問。
“監視?還監視個屁!”沈嘯猛地轉身,眼中怒火燃燒,“打草驚蛇!她現在已經知道我們在懷疑她,以後隻會更加小心!”
他在房間裡煩躁地踱步。顧清影的反應太快了,太鎮定了!那種情況下,一個普通女人早就嚇得尖叫暈厥,她卻能在瞬間做出最有利於自己的反應——示弱、指責、占據道德高地!
這根本不是一個普通交際花,甚至不是一個普通特工能做到的!
“站長,那我們現在……”老餘看著沈嘯陰晴不定的臉色,不敢再多言。
沈嘯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既然暗的不行,那就來明的!”
他抓起桌上的電話,快速撥通了一個號碼。
“給我接百樂門經理辦公室。”
第二天下午,顧清影剛剛睡醒,正在享用遲來的早餐,客廳的電話就尖銳地響了起來。
她拿起聽筒,裡麵傳來百樂門經理諂媚而緊張的聲音:“白玫小姐!不好了!剛纔軍統的沈站長親自打來電話,說今晚要包下最大的包廂宴請重要客人,點名……點名一定要您作陪!我說您今晚可能身體不適,他……他語氣很強硬,說務必請您到場,否則……”
顧清影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收緊,臉上卻不動聲色:“否則怎樣?”
經理的聲音帶著哭腔:“否則就要讓我們百樂門停業整頓三天!白玫小姐,您看這……沈站長我們得罪不起啊!”
“我知道了。”顧清影的聲音平靜無波,“告訴沈站長,我會準時到場。”
掛斷電話,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角那輛依舊停著的黑色轎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沈嘯,你終於忍不住,要親自下場了嗎?
鴻門宴?
很好。我倒是要看看,你這齣戲,打算怎麼唱!
她轉身走向衣帽間,目光掃過那一排排華美的旗袍。
今晚,註定不會平靜。但她顧清影,從來就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沈嘯,放馬過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