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口,日本駐滬海軍情報部大樓。
夜色如墨,這座鋼筋水泥澆築的堡壘卻燈火通明,探照燈的光柱如同慘白的觸手,在森冷的外牆上來回逡巡。這裡是上海灘日諜機關的心臟,也是無數抗日誌士的埋骨之地。
顧清影,不,此刻她是竹內清影,身著華貴的墨紫色金線刺繡和服,烏髮綰成精緻的島田髻,踩著木屐,跟在佐藤一郎身側,步履從容地踏入了這龍潭虎穴。
“竹內小姐,請。”佐藤微微側身,語氣是罕見的溫和。他今日特意換上筆挺的軍禮服,胸前甚至彆上了一枚不起眼的薔薇家紋章,與顧清影和服上暗繡的竹內家家紋隱隱呼應。
這是佐藤精心安排的“私人蔘觀”,美其名曰讓流落異國的貴族小姐感受“帝國情報機構的威嚴”,實則是一場摻雜著炫耀、試探與隱秘討好的儀式。他要讓這個女人,從身到心,都徹底歸屬於他和他的帝國。
顧清影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混合著敬畏與好奇的神情,微微頷首:“麻煩佐藤先生了。”眼波流轉間,已將入門處哨兵的數量、位置,以及攝像頭轉動的角度,儘數刻入腦中。【過目不忘】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無聲運轉。
他們穿過戒備森嚴的走廊,冰冷的水磨石地麵反射著頂燈慘白的光,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紙張黴變混合的奇特氣味。偶爾有穿著軍裝或和服的人員匆匆走過,投向顧清影的目光帶著審視與驚豔。
“這裡就是我們的電訊監測中心。”佐藤推開一扇厚重的隔音門,巨大的空間呈現在眼前。數十台電台整齊排列,頭戴耳機的偵聽員如同雕塑,隻有手指在飛快地記錄。牆壁上掛滿了巨大的遠東地圖,上麵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和箭頭。
“真是……令人震撼。”顧清影輕輕吸了口氣,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歎,袖中的指尖卻微微蜷縮。就是這裡,日夜監聽者抗日力量的電波,製造著無數慘案。
佐藤滿意地看著她的反應,繼續引路。他們經過了檔案室、分析課、審訊室外……每經過一處,顧清影都如同最乖巧的學生,認真傾聽佐藤帶著優越感的講解,不時提出一些無關痛癢卻又顯得聰慧的問題,引得佐藤談興更濃。
她的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那些門牌,掠過走廊拐角的消防示意板,心中卻已如同精密的地圖,快速勾勒出整層樓的佈局。
最終,他們停在了一扇冇有任何標識,卻需要兩名衛兵把守的厚重鐵門前。門上是複雜的機械密碼鎖和一道需要刷卡的電控鎖。
“這裡,就是整個情報部最核心的區域之一,”佐藤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隱秘的得意,“密碼檔案室。裡麵存放著帝國陸軍、海軍目前使用的主要密碼本,以及部分……尚未完全破譯的敵方密碼樣本。”
顧清影的心臟猛地一跳。目標就在眼前!
她臉上適時地露出受寵若驚又有些惶恐的神色:“這裡……我也可以進去嗎?太重要了……”
“無妨。”佐藤笑了笑,親自上前,用身體擋住顧清影的視線,快速轉動機械密碼盤,又取出自己的身份卡在感應區一刷。“滴”的一聲輕響,鐵門內部傳來機括轉動的聲音。
【過目不忘】啟動!佐藤手指轉動的幅度、停頓的細微節奏,如同慢鏡頭般在她腦中分解、記錄。雖然無法一次看清全部密碼,但這無疑是至關重要的資訊碎片!
鐵門緩緩開啟,露出裡麵略顯狹窄的空間。一排排厚重的鐵櫃如同沉默的巨人,空氣中漂浮著舊紙張和金屬的冷冽氣息。
“你可以在門口看看,裡麵涉及最高機密,就不方便深入了。”佐藤側身讓出視線,語氣帶著不容逾越的界限。
足夠了!顧清影的目光如同最靈敏的雷達,迅速掃過室內。靠門最近的鐵櫃門上,貼著一張臨時標簽——“‘紫密’升級版備用存檔櫃”。就是它!軍統最新啟用的“紫密”升級版,讓日軍頭疼不已,若能拿到備份,不僅能幫助軍統驗證其安全性,更能通過分析日軍的破譯思路,反向推測其他密碼的漏洞!
就在這時,走廊儘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喧嘩。
“佐藤大佐!緊急情況!”一個少佐軍官氣喘籲籲地跑來,“剛剛截獲可疑電波,定位在公共租界,懷疑是軍統緊急聯絡點!課長請您立刻去指揮室!”
佐藤眉頭瞬間擰緊,臉上閃過一絲被打擾的不悅,但軍情如火。
他看了一眼顧清影,迅速做出決定:“竹內小姐,抱歉,突發軍務。我讓衛兵先送你去我的辦公室稍坐片刻。”
“佐藤先生請以軍務為重。”顧清影立刻體貼地迴應,微微欠身。
就在佐藤轉身對衛兵吩咐的刹那,顧清影彷彿因為突如其來的變故有些無措,腳下木屐微微一滑,身子輕晃,袖中那支從不離身的象牙白口紅“不小心”滑落,滴溜溜滾進了密碼檔案室的門內,恰好卡在最近的那個“‘紫密’升級版備用存檔櫃”的櫃腳邊。
“哎呀!”她低呼一聲,臉上滿是懊惱和尷尬。
佐藤聞聲回頭。
“佐藤先生,我的口紅……”顧清影指著門內,俏臉微紅,眼神懇切,像一個犯了錯的小女孩。
佐藤看了一眼那支近在咫尺的口紅,又看了看時間,軍情緊急不容耽擱。他皺了皺眉,對旁邊一名衛兵道:“你,進去幫竹內小姐撿起來。”
“嗨!”衛兵立正領命,毫不猶豫地轉身走進檔案室。
就是現在!
顧清影的目光緊隨衛兵,在他彎腰拾取口紅的瞬間,【過目不忘】與【絕對槍感】雙重能力催發到極致!她的視線如同無形的手指,拂過那存檔櫃的密碼盤——上麵隱約可見的指紋油漬分佈,指向了幾個常用數字;櫃門把手下方,有一個極其細微的、似乎是新近磕碰留下的劃痕;衛兵彎腰時,腰間那一大串鑰匙的形狀、大小……
所有資訊,在百分之一秒內被捕捉、分析、組合!
衛兵撿起口紅,恭敬地遞還給顧清影。
“多謝。”顧清影接過,歉然地對佐藤笑了笑,“真是失禮了。”
“無妨。”佐藤見她拿回口紅,也不再耽擱,對衛兵交代一句“送竹內小姐去我辦公室”,便匆匆離去。
顧清影跟著衛兵走向佐藤的辦公室,步伐依舊優雅,背脊卻微微繃緊。大腦如同高速運轉的計算機,瘋狂處理著剛纔竊取的資訊。
指紋油漬指向的數字:3、7、9。
櫃門下的劃痕,角度指向密碼盤刻度“5”。
鑰匙串中,有一把與檔案室常見櫃門鎖芯規格匹配的、標有“特”字的鑰匙。
進入佐藤辦公室,衛兵退到門外。顧清影走到窗邊,看似在欣賞夜景,指尖卻在窗玻璃上無聲地劃動。
密碼很可能與佐藤的習慣有關。他辦公室的保險櫃密碼是生日加官階代碼……那麼檔案櫃呢?結合剛纔的資訊……3-7-9-5?或者……9-3-7-5?還是……
她閉上眼,回憶佐藤開啟檔案室大門時手指的動作節奏,回憶那串鑰匙上“特”字鑰匙的齒痕形狀……
幾分鐘後,她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銳光。組合方案,有三組可能性超過70%!
但鑰匙……需要鑰匙!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之前那名跑去彙報軍情的少佐端著一個托盤進來,上麵放著一杯熱茶和幾份今日送達、需要佐藤簽字的普通檔案。
“竹內小姐,佐藤大佐恐怕還需一些時間。請您用茶,這些檔案請您稍候。”少佐將托盤放在辦公桌上。
顧清影心中一動。機會!
她轉身,露出溫婉的笑容:“辛苦了。”目光不經意般掃過少佐的腰間——那裡掛著一大串鑰匙,其中一把,與她在檔案室衛兵身上看到的那把“特”字鑰匙,一模一樣!看來,這位機要少佐也有臨時進入密碼檔案室的權限!
少佐放下東西,恭敬行禮後退出。
辦公室裡再次隻剩下顧清影一人。她的目光落在那個托盤上,除了茶和檔案,旁邊還有一支佐藤平時用的、筆尖頗粗的鋼筆。
時間緊迫,佐藤不知何時會回來。
她必須行動!
顧清影走到辦公桌旁,迅速拿起那支鋼筆,擰開,將裡麵的墨水小心地倒在旁邊一張廢紙上一些。然後,她拿起托盤裡一份無關緊要的檔案封麵,走到門邊,將封麵內側朝上,輕輕放在門縫下的地麵上。
接著,她端起那杯熱茶,走到門後,手腕微傾,將一部分茶水緩緩倒在門軸與地麵的連接處。滾燙的茶水順著縫隙流下,恰好浸濕了下麵放置的檔案封麵。
做完這一切,她迅速回到辦公桌後坐下,彷彿從未離開過座位。指尖在那支象牙白口紅上輕輕摩挲,等待著。
約莫過了五六分鐘,辦公室門外傳來衛兵與少佐的低聲交談。
“……裡麵冇什麼動靜吧?”
“冇有,竹內小姐一直在安靜等待。”
“我進去看看茶水是否需要新增。”
門被推開一條縫。然而,就在門軸轉動時,卻發出了極其輕微、但絕對異常的“嘎吱”聲——那是被茶水短暫浸泡後,細微雜質卡入軸芯產生的摩擦聲。
門口的少佐和衛兵同時一愣,注意力瞬間被這微不足道的異響吸引。
就是這零點幾秒!
顧清影藏在袖中的手動了!【絕對槍感】賦予的精準微操爆發,指尖在那支口紅底部某個凸起一彈!
咻!
一枚細如牛毛的麻醉針,以肉眼難辨的速度,精準地射向少佐腰間那串鑰匙旁懸掛的一個皮質裝飾穗!針尖穿透皮穗,內藏的微量速效麻醉劑瞬間注入。
少佐隻覺腰間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微微一麻,下意識地低頭去看。就在他低頭的瞬間,顧清影放在辦公桌下的腳,看似無意地輕輕踢了一下桌腿。
“咚。”一聲輕響。
門衛的注意力立刻從門軸異響被吸引到室內:“竹內小姐?”
“冇事,”顧清影抬起頭,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微笑,“不小心碰到了。”
少佐檢查了一下皮穗,冇發現任何異常(針孔極小,且被皮穗紋理完美掩蓋),隻當是錯覺。他重新站直,對顧清影點了點頭,準備關門。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刹那,一陣極其微弱、幾乎無法察覺的眩暈感襲來,讓他腳步微微踉蹌了一下,手下意識地扶了一下門框,腰間那串鑰匙隨著他的動作,“嘩啦”一聲輕響,最外麵那把“特”字鑰匙,竟然從鬆動的鑰匙環上震脫,掉落在了門口內側的地毯上!
而少佐本人,因那瞬間的眩暈和注意力在維持平衡上,竟渾然未覺!
衛兵的視線被少佐的身體擋住,也未看見。
門被輕輕帶上。
辦公室裡,顧清影看著地毯上那枚靜靜躺著的、黃銅色的“特”字鑰匙,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鑰匙,到手了。
下一步,就是等待時機,重返密碼檔案室,用腦中推算的密碼和這枚鑰匙,打開那個存放著“紫密”升級版的鐵櫃!
夜色還長,獵殺,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