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樂門事件過去三天,顧清影的生活看似恢複了往日的奢靡平靜。
午後陽光透過水晶簾幕,在她身上投下斑駁光影。她斜倚在法式天鵝絨沙發上,指尖夾著細長香菸,聽著留聲機裡周璿的《夜上海》,彷彿那夜的驚心動魄從未發生。
但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小姐,沈站長來了。”侍女小梅輕聲通報,語氣帶著不易察覺的緊張。
顧清影眼皮都未抬,慵懶地吐出一個菸圈:“請沈站長進來。”
腳步聲沉穩有力,帶著軍人特有的節奏。沈嘯今日未穿軍裝,著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裝,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卻比軍裝時更顯銳利。
“白玫小姐好雅興。”沈嘯在她對麵坐下,自然得好似常客。
“亂世浮生,及時行樂罷了。”顧清影輕笑,親自為他斟茶,“沈站長今日怎麼有空來我這裡?”
沈嘯接過茶杯,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的手背。顧清影麵色不變,自然地收回手,心底卻泛起冷意。
“來看看你。”沈嘯抿了口茶,目光掃過房間每一個角落,“那晚的事,冇留下什麼陰影吧?”
“多謝沈站長關心,隻是做了幾晚噩夢,現在已經好多了。”顧清影撫著胸口,恰到好處地流露出後怕。
沈嘯盯著她看了幾秒,突然道:“小野的屍體檢驗報告出來了。”
顧清影端起茶杯的手穩如磐石,連睫毛都冇多顫一下:“哦?是怎麼死的?”
“中毒。一種罕見的神經毒素,見血封喉。”沈嘯語氣平淡,目光卻如探照燈般鎖住她的臉,“凶器是一根細如牛毛的毒針,發射裝置極其精巧。”
“天呐...”顧清影適時地露出驚恐神色,“竟有人用這麼可怕的東西?”
“更奇怪的是,”沈嘯身體微微前傾,帶來無形的壓迫感,“我們在現場冇有找到任何發射裝置的痕跡。那凶手是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完成這場完美謀殺的?”
顧清影放下茶杯,眼中泛起水光:“沈站長,您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懷疑我不成?”
“例行公事,白玫小姐彆多想。”沈嘯靠回沙發,語氣緩和,眼神卻依舊銳利,“隻是那晚你離小野最近,有些細節需要確認——你摔倒時,可曾看到什麼異常?”
顧清影蹙眉思索,片刻後搖頭:“當時太混亂了,我隻記得小野先生要來扶我,然後他就...我真的嚇壞了。”
她恰到好處地顫抖了一下,將一個受驚女子的脆弱表現得淋漓儘致。
沈嘯沉默片刻,忽然換了話題:“對了,竹內小姐來上海之前,是在京都居住?”
來了。顧清影心中冷笑,麵上卻浮現懷念之色:“是啊,在京都待到十六歲。父親去世後,家道中落,我才決定來上海投奔親戚。”
“聽說竹內小姐在京都時,曾師從一位隱居的忍術大師?”
顧清影心中警鈴大作。這是她偽造的背景資料中最隱秘的一環,沈嘯竟查到了這個?
她嫣然一笑:“沈站長訊息真靈通。不過是小時候體弱,父親請老師教我些強身健體的法門罷了,哪稱得上忍術大師。”
“強身健體?”沈嘯也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據我所知,那位大師最擅長的就是暗器,尤其是——針類暗器。”
空氣瞬間凝滯。
顧清影能感覺到沈嘯身上散發出的危險氣息,那是獵手終於鎖定獵物時的篤定。
她放下翹起的腿,身體微微前傾,這個姿勢既顯柔弱,又暗藏防禦:“沈站長,您到底想說什麼?直說吧。”
沈嘯從懷中取出一個透明證物袋,輕輕放在茶幾上。袋中是一枚小巧的象牙白色物件,口紅形狀,卻比普通口紅更加精緻,底部有個幾乎看不見的微小凸起。
顧清影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那是她當晚使用的發射器,本該在事後銷燬,怎麼會...
“這是在百樂門後台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找到的。”沈嘯慢條斯理地說,“很精巧的設計,外表看是一支普通口紅,實則內藏玄機。據我們專家分析,這應該就是發射毒針的裝置。”
顧清影的心臟在胸腔內狂跳,麵上卻越發平靜:“沈站長認為這是我的東西?”
“難道不是?”沈嘯挑眉,“那晚你用的,不就是這個顏色的口紅嗎?”
“沈站長記性真好。”顧清影忽然笑了,如玫瑰綻放,豔麗逼人,“可惜,您記錯了。那晚我用的,是正紅色的迪奧新品,可不是這種象牙白。”
她起身走向梳妝檯,拿出一個精緻的口紅盒,打開,裡麵整齊排列著十餘支口紅,果然都是紅色係,唯獨冇有象牙白。
“這種顏色太素,不適合百樂門的場合。”顧清影語氣輕鬆,眼神卻冷了下來,“沈站長,我敬您是上司,但無憑無據,僅憑一支不知從哪撿來的口紅就懷疑我,是不是太過分了?”
沈嘯盯著那盒口紅,臉色微沉。
就在氣氛僵持時,小梅再次敲門進來:“小姐,佐藤先生派人送來請柬,邀請您今晚參加大東亞共榮晚宴。”
顧清影接過燙金請柬,瞥了一眼,對沈嘯歉然道:“沈站長,您看...佐藤先生親自邀請,我不得不準備一下了。”
逐客令下得委婉卻堅定。
沈嘯緩緩起身,整了整西裝,終於露出今日第一個真心的笑容:“既然如此,就不打擾白玫小姐了。不過...”
他走到門口,回頭深深看了她一眼:“這支口紅,我會繼續查的。若真是竹內小姐的,希望到時候,你還能有這般伶牙俐齒。”
門輕輕合上。
顧清影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封般的冷厲。
小梅擔憂地上前:“小姐,沈站長他...”
“他已經在懷疑我了。”顧清影走到窗邊,看著沈嘯的汽車駛離,“那支口紅,我明明處理掉了,怎麼會出現在現場?”
“是我們疏忽了。”小梅低頭。
“不怪你們。”顧清影眼神深邃,“是沈嘯太狡猾。他早就懷疑我,那晚之後更是盯死了我,任何蛛絲馬跡都不會放過。”
“那現在怎麼辦?”
顧清影沉默片刻,忽然問:“陳默那邊有什麼訊息?”
“陳先生傳信,說組織已經收到情報,正在部署反掃蕩行動。他提醒您,沈嘯近期活動頻繁,讓您千萬小心。”
顧清影心中一暖,隨即又被更大的憂慮覆蓋。
沈嘯的懷疑如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隨時可能落下。而更危險的是,她不知道沈嘯手中還掌握著什麼證據。
“小姐,要不要暫時避一避?”小梅建議。
“避?”顧清影輕笑,眼中閃過決然,“現在避,就等於承認了。沈嘯生性多疑,但冇有確鑿證據前,他不會動我,畢竟我還是佐藤眼前的紅人。”
她轉身,看向鏡中那個風華絕代的女人,緩緩補上口紅。
“既然他出招了,我們接著便是。”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大東亞共榮晚宴在日軍司令部宴會廳舉行,冠蓋雲集,觥籌交錯。
顧清影一襲寶藍色露背長裙,頸間鑽石項鍊熠熠生輝,一出場便成為全場焦點。她挽著佐藤一郎的手臂,笑容得體,應對自如。
“竹內小姐今晚真是光彩照人。”佐藤眼中滿是欣賞。
“佐藤先生過獎了。”顧清影微笑,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全場,在看到某個身影時微微一頓。
沈嘯也來了。他站在角落,正與一位日本將領交談,目光卻始終鎖定在她身上。
顧清影心中冷笑,麵上卻對佐藤更加親昵:“聽說最近上海不太平,前幾日百樂門的事,我還心有餘悸呢。”
佐藤拍拍她的手:“竹內小姐放心,在上海,冇人敢動你。”
“有佐藤先生這句話,我就安心了。”顧清影眼波流轉,忽然壓低聲音,“不過...我聽說軍統那邊,似乎有些異動。”
佐藤神色一肅:“哦?竹內小姐聽到了什麼?”
“隻是些風言風語。”顧清影輕抿香檳,“好像他們在查那晚的事,不知怎麼,竟懷疑到我頭上了。”
佐藤皺眉:“荒唐!那晚你受驚不小,怎麼可能是你?”
“我也覺得荒唐。”顧清影歎氣,“可聽說他們不知從哪找到一支口紅,硬說是凶器,顏色還跟我常用的一樣...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口紅?”佐藤若有所思。
顧清影察言觀色,知道他已經上心,便不再多說,轉而談起彆的話題。
宴會進行到一半,顧清影藉口補妝,走進洗手間。她剛關上門,一個身影就閃了進來,反手鎖門。
是沈嘯。
“沈站長,這裡是女洗手間。”顧清影冷靜地看著他。
“那支口紅上有你的指紋,白玫小姐。”沈嘯開門見山,目光如刀。
顧清影心中一震,麵上卻笑了:“沈站長在開玩笑?若真有我的指紋,您早就抓人了吧?”
沈嘯也笑了,笑得冰冷:“你很聰明,事先擦掉了所有指紋。但正是太乾淨了,反而可疑——一支被丟棄的口紅,怎麼會連一個指紋都冇有?”
“所以,沈站長還是冇有證據。”顧清影從容地補著妝。
“我會找到的。”沈嘯逼近一步,幾乎貼到她麵前,“你到底是什麼人?軍統特工?中共地下黨?還是...雙麵間諜?”
顧清影透過鏡子與他對視,毫不退縮:“我是竹內清影,滬上交際花白玫,僅此而已。”
“很好。”沈嘯點頭,忽然伸手,從她梳妝檯上拈起一支口紅,“這支顏色不錯,很適合你。”
顧清影看著他將那支口紅放入口袋,心中一沉——那是她備用的發射器之一!
“沈站長這是要強取豪奪?”她強自鎮定。
“取證而已。”沈嘯微笑,“若檢查後冇問題,自當奉還。”
他轉身欲走,又停住:“對了,提醒你一句——王局長昨晚在獄中‘自殺’了。他死前留下血書,說你是共黨。”
顧清影指尖一顫,口紅在嘴角劃出一道紅痕。
沈嘯滿意地看著她的反應,低聲道:“遊戲開始了,白玫小姐。不,或許該叫你——閻王?”
他拉開門,大步離去。
顧清影扶著洗手檯,看著鏡中那個臉色微白的自己,緩緩擦去嘴角多餘的口紅。
沈嘯已經盯上她了,而且掌握了更多線索。王局長的“自殺”更是將禍水引向她。
危機四伏,殺機已現。
她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重新補好妝,臉上再次浮現完美無瑕的笑容。
推開門,她依然是那個光芒四射的滬上第一交際花。
但暗地裡,她的手已悄然握緊。
既然避無可避,那就——迎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