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統上海站秘密據點,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沈嘯背對著眾人,站在那張巨大的上海市區地圖前,指尖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紅木桌麵,發出沉悶的“篤篤”聲。每一聲,都像敲在在場所有軍官的心尖上。
“內部清查……”他緩緩轉身,冷電似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最後,精準地定格在角落裡麵色平靜的顧清影身上,“上峰密令,站內出現了鼴鼠。最近三次針對日本商會的行動,全部失敗。行動隊損失了六個好手。”
房間裡一片死寂,落針可聞。幾個軍官下意識地避開了沈嘯的視線,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顧清影穿著一身熨帖的墨綠色軍統製服,減少了平日的嫵媚,多了幾分颯爽。她微微垂著眼瞼,專注地看著自己麵前攤開的記錄本,彷彿沈嘯的話與她毫無關係。隻有緊握著鋼筆、微微泛白的指關節,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內部清查?鼴鼠?她心中冷笑,怕是沈嘯借題發揮,新一輪的試探和逼迫又要開始了。最近她屢立奇功,在站內威望日升,又幾次三番巧妙躲開他的騷擾,這個男人變態的佔有慾和控製慾,早已按捺不住。
“經初步排查,”沈嘯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寒意,“情報泄密的時間點,都與‘白鴿’同誌參與或知曉行動概要的時間,高度吻合。”
轟!
這話如同平地驚雷,炸得在場眾人頭皮發麻!所有目光,或驚疑、或同情、或幸災樂禍,齊刷刷射向顧清影!
老餘猛地抬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被沈嘯一個冰冷的眼神逼了回去。
顧清影終於抬起頭,臉上恰到好處地浮現出震驚、委屈,以及一絲被汙衊的憤怒:“站長!您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懷疑我顧清影是內奸?”她的聲音帶著顫音,眼圈瞬間就紅了,演技堪稱完美。
“清影同誌,不要激動。”沈嘯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像是要剝開她的衣服,直透內心,“隻是例行調查。畢竟,你的背景……有些特殊。而且,你最近和某些來曆不明的人,似乎走得近了點?”他意有所指,顯然暗指她之前幾次“巧合”地出現在陳默活動區域附近。
顧清影心中警鈴大作!沈嘯果然一直在暗中監視她!他查到陳默了?不,如果真有鐵證,他現在就不會是試探,而是直接抓人了。
她猛地站起身,因為“激動”而身體微顫:“站長!我顧清影對黨國忠心,天地可鑒!那些情報,哪一次不是我冒著生命危險換回來的?至於您說的來曆不明的人,純粹是無稽之談!我每日周旋於日寇漢奸之間,如履薄冰,回到站裡還要承受自己人的猜忌……”她聲音哽咽,彆過臉去,肩膀微微抽動,將一個忠心耿耿卻遭誣陷的特工形象演繹得淋漓儘致。
【過目不忘】的能力讓她瞬間回憶起最近幾次失敗行動的所有細節,大腦飛速運轉,尋找著破局的關鍵和……反擊的機會!
“是不是誣陷,查過才知道。”沈嘯不為所動,從副官手中接過一個檔案夾,“從現在起,暫停‘白鴿’一切外勤任務,配合調查。冇有我的命令,不得離開據點半步!”
軟禁!
眾人神色各異。誰都看得出,這是沈嘯對顧清影的打壓。但站長手握“清查”大旗,無人敢出聲反對。
“站長!”顧清影抬起淚眼,倔強地看著他,“既然您懷疑我,那我請求戴罪立功!給我一個任務,一個能證明我清白的任務!”
沈嘯眯起眼睛:“哦?你想怎麼證明?”
“您剛纔說,泄密的是針對日本商會的行動。”顧清影擦去眼角的淚痕,眼神變得銳利,“我知道,‘三井洋行’的經理小野次郎,是特高課的外圍眼線,也是之前幾次泄密可能的知情人之一。給我二十四小時,我把他‘請’回來,當麵問清楚!”
小野次郎?那個老色鬼?沈嘯眉頭微挑。他確實懷疑此人,但對方深居簡出,戒備森嚴,之前派去盯梢的人都被甩掉了。
“你?現在出去,不怕坐實了‘傳遞訊息’的罪名?”沈嘯語帶嘲諷。
“您可以派您最信任的人全程監視我!”顧清影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縮,“如果我失敗,或者有任何可疑舉動,任憑站長處置!但如果我成功了……”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請站長當著全站弟兄的麵,還我清白!”
賭約成立!
房間裡的氣氛更加緊張。所有人都看著沈嘯。
沈嘯盯著顧清影看了足足十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卻冰冷無比:“好!有膽色!老餘,你帶行動一隊的人,全程‘陪同’白鴿同誌行動。記住,是全程!哪怕她上廁所,也得給我在門口守著!”
“是!”老餘沉聲應道,擔憂地看了顧清影一眼。
***
半個小時後,一輛黑色轎車停在繁華的南京路路口。
顧清影已經換上了一身藕荷色繡花旗袍,外罩一件白色狐裘披肩,妝容精緻,眼波流轉,瞬間從英氣的女軍官變回了那個風情萬種的滬上交際花“白玫”。
老餘和兩個行動隊的骨乾穿著便裝,如同影子般跟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目光如炬。
“白玫小姐,我們……”老餘欲言又止。他覺得顧清影太沖動了,這小野次郎是出了名的狡猾謹慎,二十四小時抓他回來,簡直是天方夜譚。
“餘隊長,”顧清影回頭,對他嫣然一笑,壓低聲音,“放心,等著看戲就好。”
她扭動著腰肢,款款走向不遠處的三井洋行。她冇有直接進去,而是走進了洋行隔壁的一家……高級西餐廳。
老餘三人一愣,隻好硬著頭皮跟進去。
顧清影選了個靠窗的顯眼位置坐下,優雅地點了一杯咖啡和一份甜點,彷彿真是來享受下午茶的。她甚至拿出小鏡子,旁若無人地補起妝來。
老餘幾人坐在不遠處,麵麵相覷,如坐鍼氈。站長隻給了二十四小時,她居然在這裡浪費時間?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就在老餘幾乎要忍不住上前催促時,顧清影忽然對著小鏡子,露出了一個明媚的笑容。然後,她合上鏡子,對侍者招了招手。
“結賬。”
她站起身,並冇有往外走,而是徑直走向了餐廳的後廚方向!
“她要乾什麼?”一個行動隊員低呼。
老餘心裡一緊,猛地想起這間西餐廳的後門,似乎通往一條小巷,而那條小巷……他臉色驟變:“快!跟上去!”
三人急忙起身追去。
然而,等他們衝到後廚,穿過忙碌的廚師和雜役,推開那扇虛掩的後門時,外麵隻有一條空蕩蕩、堆著垃圾桶的小巷,哪裡還有顧清影的影子?
“糟了!”老餘額頭瞬間冒出冷汗!人跟丟了!站長絕不會饒了他們!
“隊長!看那裡!”另一個隊員眼尖,指著小巷儘頭拐角處,地上似乎掉落了一樣東西。
老餘衝過去撿起來一看——是一隻珍珠耳環,正是顧清影剛纔戴著的!
他瞬間明白了什麼,猛地抬頭看向拐角另一端,那邊隱約傳來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
“追!”
***
一個小時後。
軍統據點的大門被猛地推開。
老餘三人垂頭喪氣地走進來,對著麵色鐵青的沈嘯“撲通”跪下:“站長……我們……跟丟了!”
“廢物!”沈嘯一腳踹翻麵前的椅子,暴怒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連個人都看不住!她肯定是去通風報信了!全城搜捕顧清影!”
“不……不用搜了。”一個微弱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眾人愕然回頭,隻見顧清影臉色蒼白,旗袍下襬沾染了些許汙漬,髮絲也有些淩亂,正扶著門框,氣喘籲籲地站在那裡。她看起來疲憊不堪,彷彿經曆了劇烈的奔跑。
而在她身後,兩個行動隊的隊員,正吃力地拖著一個被麻繩捆得結結實實、嘴裡塞著破布、鼻青臉腫的矮胖男人!
不是那小野次郎是誰?!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顧清影……她不僅回來了……還把目標人物給抓回來了?!就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在失去監視的一個多小時裡?!
她是怎麼做到的?!
顧清影無視眾人驚駭的目光,走到沈嘯麵前,將一份染著幾點血跡的信封拍在桌子上,聲音帶著脫力後的沙啞,卻清晰無比:
“站長,幸不辱命。小野次郎已帶到。這是從他身上搜出的,他與特高課秘密聯絡的密碼本副本,以及……他親筆記錄的,收取76號賄賂、泄露我方行動情報的賬本!”
她頓了頓,抬起眼,目光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直視著臉色變幻不定的沈嘯:
“現在,可以證明我的清白了麼?”
“另外,在抓捕過程中,我順便套出了話。真正向日本人泄密的,是情報科的副科長王漢民。他此刻,應該正在家裡收拾細軟,準備跑路呢。”
輕描淡寫的兩句話,卻如同兩顆重磅炸彈,再次將整個據點炸得人仰馬翻!
沈嘯猛地抓過那賬本,飛快地翻看著,臉色越來越難看,最終,他狠狠將賬本摔在地上,咆哮道:“立刻!去把王漢民給我抓回來!”
命令下達,手下人蜂擁而出。
沈嘯這才重新將目光投向顧清影,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震驚,有惱怒,有難以置信,更有一種被狠狠扇了一耳光的屈辱,以及……深處那一絲愈發濃烈、幾乎無法控製的佔有慾。
這個女人!她不僅漂亮,不僅聰明,她還有著鬼神莫測的手段!在她那柔弱的外表下,隱藏著多麼可怕的心機和能力!
顧清影微微揚起下巴,接受著他目光的洗禮,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足以傾倒眾生的弧度。
內部清查?想藉此拿捏我?
不好意思,我不僅洗清了嫌疑,還順手揪出了真鼴鼠,再立新功!
這,就是得罪“閻王”的下場。
沈嘯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翻騰的心緒,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散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