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嘯離開後,洗手間裡隻剩下顧清影一人。
鏡中的女人臉色微白,嘴角那道被劃出的紅痕像一道血痕,破壞了完美的妝容。但她眼神裡的驚慌隻持續了短短一瞬,就迅速被冰封般的冷靜取代。
他從她梳妝檯上拿走的,確實是她備用的發射器之一。但沈嘯不知道的是——那支口紅裡裝的,是特製的遇水即溶蠟丸彈頭,內部封存的是無害的熒光粉末,而非致命毒針。
這是她早就準備好的“棄子”,專門用來應對眼下這種被搜查的極端情況。
“想用這個定我的罪?沈站長,你還不夠格。”顧清影對著鏡子,緩緩擦去嘴角多餘的口紅,聲音冷得像冰。
她迅速補好妝,臉上重新掛起無懈可擊的微笑,推門走出洗手間。
宴會廳裡依舊觥籌交錯,佐藤正與幾位日本將領交談,見她出來,對她舉杯示意。
顧清影嫋嫋婷婷地走過去,自然地挽住佐藤的手臂,語氣帶著幾分撒嬌的委屈:“佐藤先生,剛纔可嚇死我了。”
“怎麼了?”佐藤關切地低頭。
“沈站長不知怎麼了,追到洗手間外,硬說懷疑我與什麼暗殺案有關...”她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位日本軍官聽到,“還拿走了我一支口紅,說是要查驗。我一個弱女子,手無縛雞之力,怎麼會和那些可怕的事扯上關係?”
幾位日本將領聞言,都皺起眉頭。沈嘯的軍統最近動作頻頻,本就引起日方不滿,如今竟敢騷擾佐藤看重的人?
佐藤臉色一沉:“八嘎!沈嘯太放肆了!”
“他還說...王局長死前留下血書,指認我是共黨。”顧清影適時地加上一句,眼圈微紅,“這分明是栽贓陷害!誰不知道王局長是因為殺害小野先生才被處決的,他臨死反咬一口,沈站長居然信了?”
這番話邏輯嚴密,直指核心。王局長的“自殺”本就疑點重重,沈嘯拿一個“漢奸兼殺人犯”的臨終指控來懷疑她,在任何人聽來都站不住腳。
一位日軍少將冷哼道:“沈嘯最近的手伸得太長了!佐藤君,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佐藤拍拍顧清影的手背,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竹內小姐放心,有我在,冇人能誣陷你。沈嘯那裡,我會親自過問。”
“多謝佐藤先生。”顧清影破涕為笑,心底卻冰冷一片。
她成功借佐藤的勢暫時壓住了沈嘯,但這隻是權宜之計。以沈嘯的性格,絕不會輕易罷休。
***
第二天上午,顧清影的公寓。
“小姐,剛收到的訊息。”小梅遞上一張字條,臉色凝重,“沈嘯派人搜查了我們在霞飛路的備用安全屋,幸好我們早有準備,裡麵是乾淨的。”
顧清影掃了一眼字條,指尖燃起火焰將其燒成灰燼。
“他動作真快。”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角新增的監視點——除了佐藤的人,現在又多了兩個軍統的暗哨。
“沈嘯已經認定您是‘閻王’了。”小梅低聲道,“他拿走那支口紅,肯定是想找出製造暗器的工匠,順藤摸瓜。”
顧清影輕笑:“讓他去找吧。那支口紅的工藝,我特意摻了日本本土和德國技術的特征,夠他忙活一陣子了。”
正說著,門鈴響了。
小梅從貓眼看去,臉色微變:“小姐,是陳先生。”
顧清影心中一緊。陳默這個時候來,太危險了!
但她知道,陳默冒險前來,必有要事。
“請他進來,你守在門口。”
陳默依舊穿著樸素的灰色長衫,手裡拎著一盒點心,像個尋常訪友的文人。但一進門,他眼中的擔憂就藏不住了。
“清影,你冇事吧?我聽說沈嘯在查你?”
“暫時冇事。”顧清影示意他坐下,語氣平靜,“你怎麼知道的?”
“我們在軍統內部的人傳出的訊息。”陳默壓低聲音,“沈嘯已經成立了專門調查你的小組,由他親自負責。王局長的‘血書’也是他偽造的,目的是製造對你動手的藉口。”
顧清影冷笑:“果然如此。”
“清影,太危險了!”陳默忍不住握住她的手,“沈嘯就是個瘋子!他既然盯上你,不達目的絕不會罷休。組織上建議你暫時撤離上海。”
他的手溫暖而有力,讓顧清影冰冷的心有了一絲暖意。但她輕輕抽回了手。
“現在不能撤。我好不容易取得佐藤的信任,馬上就能接觸到更核心的情報。而且我一走,就等於承認了沈嘯的指控,你們在軍統的內線也會暴露。”
“可是你的安全...”
“我自有辦法。”顧清影眼神堅定,“沈嘯想玩,我就陪他玩到底。”
她走到書桌前,快速寫下一行字,摺好交給陳默:“把這個交給‘老闆’,他知道該怎麼做。”
陳默接過字條,深深看了她一眼:“清影,答應我,無論如何,保護好自己。”
“我會的。”顧清影送他到門口,在門開的瞬間,提高音量笑道:“陳先生慢走,代我向伯母問好。”
門關上,隔絕了外麵窺探的視線。
顧清影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決絕的冷厲。
她走到梳妝檯前,打開那個偽裝成首飾盒的暗格,裡麵整齊排列著六支不同顏色的口紅。
是時候啟用“杜鵑”計劃了。
***
三天後,軍統上海站會議室。
沈嘯麵色陰沉地看著桌上的報告——那支口紅的檢測結果出來了,內部結構精巧,確實是一種發射裝置,但發射的不是毒針,而是遇水即溶的蠟丸。技術分析顯示,其工藝兼具日本和德國特征,無法追溯具體來源。
“站長,看來我們被耍了。”副手低聲道,“這根本就不是殺人凶器。”
沈嘯猛地將報告摔在桌上:“顧清影早就料到我會查她,所以準備了這支假貨!”
“那...還要繼續查嗎?”
“查!當然要查!”沈嘯眼中閃過狠厲,“就算口紅是假的,她也脫不了嫌疑!加大監視力度,她接觸的每一個人,去的每一個地方,我都要知道!”
就在這時,一個特務匆忙進來:“站長,剛收到訊息,日本憲兵隊抓到了共黨的重要人物‘杜鵑’!”
沈嘯猛地起身:“什麼?”
“是在碼頭抓獲的,當時他正準備與上線接頭。憲兵隊從他身上搜出了這個——”特務遞上一張照片,上麵是一支象牙白色的口紅,與沈嘯拿走的那支一模一樣!
“據‘杜鵑’初步交代,他是共黨地下技術組的成員,專門負責製造特種武器。百樂門使用的毒針發射器,就是他提供的。”
沈嘯一把抓過照片,瞳孔緊縮。
這怎麼可能?他剛查到顧清影,共黨就恰好送上一個“技術專家”,還主動承認製造了凶器?
太巧了!巧得令人難以置信!
“站長,看來凶手真的不是顧小姐...”副手小聲道,“是共黨在借刀殺人,想借小野的死挑起我們和日本人的矛盾。”
沈嘯死死盯著照片,忽然冷笑起來:“好一個顧清影...好一個金蟬脫殼!”
他明白了。這一切都是顧清影設的局!那個“杜鵑”,八成是她拋出來的替死鬼!
“站長,佐藤先生電話。”秘書在門口通報。
沈嘯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佐藤將軍。”
“沈站長,聽說你們抓到了製造毒針的共黨?”佐藤的聲音帶著滿意,“看來竹內小姐是清白的。我希望類似的誤會,不要再發生了。”
沈嘯握著話筒的手指發白,卻隻能恭敬回答:“是,將軍。是我調查不周,驚擾了竹內小姐。”
掛斷電話,沈嘯猛地將話筒砸在桌上!
“顧、清、影!”他一字一頓,眼中是滔天的怒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他從業十幾年,從未遇到過這樣的對手。美麗,狡猾,狠辣,將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這樣的女人,才配得上他沈嘯!
“站長,還繼續監視顧小姐嗎?”
沈嘯慢慢冷靜下來,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撤掉明哨,隻留暗樁。她要玩,我就陪她玩個大的。”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陰沉的天空。
“顧清影,你以為這就結束了嗎?不,這纔剛剛開始...你越是這樣,我越是要得到你,從身到心!”
***
顧清影很快就發現樓下的監視哨撤了。
小梅鬆了口氣:“小姐,看來‘杜鵑’計劃奏效了。”
“冇那麼簡單。”顧清影輕輕搖晃著紅酒杯,“以沈嘯的性格,絕不會輕易認輸。他這是以退為進,想讓我放鬆警惕。”
“那我們...”
“將計就計。”顧清影抿了一口紅酒,眼神銳利,“他既然想玩暗的,我就陪他玩。通知下去,啟動‘鏡麵’計劃。”
“是!”
夜深人靜,顧清影獨自站在陽台上,望著這座燈火輝煌的不夜城。
沈嘯的步步緊逼,佐藤的虎視眈眈,陳默的深情擔憂...她如同在萬丈懸崖上走鋼絲,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複。
但她不能退,也不會退。
從接受任務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選擇的是一條不歸路。在這條路上,她可以是優雅的舞女,可以是冷酷的殺手,可以是多情的間諜,唯獨不能是她自己。
她輕輕撫過藏在腕間的另一支口紅——這纔是她真正的殺手鐧,比之前所有的都要精緻,都要致命。
“沈嘯,你想抓我的把柄?那就來吧。”她對著虛空舉杯,嘴角勾起一抹冷豔的弧度,“看看最後,是你把我拖入地獄,還是我送你下黃泉。”
夜色深沉,上海灘的暗戰,纔剛剛進入高潮。
而這場博弈的贏家,註定隻有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