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籠罩下的軍統上海站秘密據點,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沈嘯背對著門口,站在巨大的上海市地圖前,指尖有一下冇一下地敲擊著桌麵。那節奏不快,卻每一聲都敲在肅立在他身後的幾名骨乾心頭。
“所以,”沈嘯終於開口,聲音平緩,卻帶著滲入骨髓的寒意,“我們安插在76號的三顆釘子,一夜之間,全被拔了?”
行動隊隊長老餘額頭沁出冷汗,硬著頭皮回答:“是…站長。李群那條老狗,不知道從哪裡得到了確切名單,動手又快又狠,我們…我們來不及反應。”
“來不及反應?”沈嘯緩緩轉身,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銳利得像淬了毒的匕首,掃過在場每一個人,“三個潛伏超過半年的精英,兩個當場犧牲,一個叛變投敵,把我們三個備用聯絡點和一批軍火拱手送給了日本人!而你們,告訴我來不及反應?”
他猛地一拍桌子,實木桌麵發出沉悶的巨響,震得茶杯亂顫。“廢物!”
所有人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輕了。
沈嘯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殺意,目光最終落在了始終安靜站在角落的顧清影身上。她今天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外罩一件淺米色針織開衫,妝容素淡,在這肅殺的氛圍裡,像一朵悄然綻放的玉蘭,格格不入,卻又莫名地吸引著所有人的視線。
“白玫,”沈嘯的聲音忽然柔和下來,帶著一種刻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親昵,“這件事,你怎麼看?”
瞬間,所有或明或暗的視線都聚焦在顧清影身上。有擔憂,有審視,更有毫不掩飾的嫉妒與猜疑。誰都知道,這次損失慘重,站長正在氣頭上,此刻被點名,無異於被推上烤架。
顧清影心中冷笑。沈嘯這是在試探她,用這種方式逼她表態,將她拉入這攤渾水,同時也想看看她是否與這次泄密有關。她上前一步,微微垂首,聲音清越卻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站長,泄密之事,內部清查自是當務之急。但屬下以為,當務之急,是必須立刻挽回頹勢,震懾李群和日本人,否則,軍統在上海的威信將蕩然無存。”
“哦?”沈嘯挑眉,身體微微前傾,帶著壓迫感,“說說看,如何挽回?”
“打掉李群最倚重的副手,掌管行動處的張魯一!”顧清影抬起頭,目光平靜無波,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此人手段狠辣,對我們的人威脅最大,殺了他,既能重創76號士氣,也能警告所有叛徒和漢奸,更能向重慶證明,我上海站仍有雷霆之力!”
這話一出,滿室皆驚。張魯一!那可是李群的左膀右臂,身邊護衛森嚴,出行軌跡詭秘,76號核心人物中的核心!談何容易!
老餘忍不住出聲:“白玫小姐,這張魯一行蹤難測,戒備極嚴,我們幾次行動都失敗了,還折了不少兄弟…”
“那是以前。”顧清影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他現在正沉迷於百樂門一個新來的舞女‘小茉莉’,每週三、五晚,必會獨自前往其香閨偷歡,護衛隻留在樓下。這是他唯一放鬆警惕的時候。”
她怎麼知道?!連這麼隱秘的事情都…眾人看向她的眼神頓時變了。
沈嘯眼底閃過一絲極深的驚豔和更濃的佔有慾。這個女人,就像一座挖不儘的寶藏,每一次都能給他帶來驚喜。“訊息可靠?”
“可靠。”顧清影點頭。這情報,是她從佐藤一郎酒後得意的炫耀中,結合陳默那邊傳來的零星資訊,拚湊分析出來的。她原本打算留給地下黨動手,但現在,不得不先拿來應付沈嘯的步步緊逼。
“好!”沈嘯猛地站起身,臉上終於露出一絲近乎猙獰的笑意,“就按白玫說的辦!老餘,立刻製定行動計劃,週三晚上,我要看到張魯一的人頭!”
“是!”老餘大聲應道,遲疑地看了一眼顧清影,“那…這次行動,由誰負責?”
沈嘯的目光再次黏在顧清影身上,那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灼熱和一種勢在必得:“白玫提出此議,情報也由她提供,自然由她全權負責此次狙殺行動。白玫,你可有信心?”
**絕殺陷阱!**顧清影心中警鈴大作。沈嘯這是要將她徹底綁上他的戰車,讓她雙手沾滿鮮血,再無退路。成功了,是他用人有方;失敗了,她就是最好的替罪羊!而且,讓她一個“交際花”去指揮一群驕兵悍將,本身就是將她架在火上烤!
她能拒絕嗎?不能。拒絕就是抗命,就是心裡有鬼,沈嘯立刻就能以此為藉口對她發難。
刹那間,無數念頭在腦中飛轉。她看到老餘等人眼中閃過的輕蔑與不服,也看到沈嘯眼底那抹等著她屈服、等著她求他的得意。
顧清影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胃液,臉上非但冇有露出為難,反而揚起一抹明豔得晃眼的笑容,帶著幾分受寵若驚,幾分躍躍欲試:“承蒙站長信任,清影定不負所托!隻是…”她話鋒一轉,眼波流轉間,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依賴與嬌嗔,“餘隊長他們經驗豐富,具體行動指揮,還需餘隊長多擔待,清影從旁協助,確保萬無一失纔好。站長,您說呢?”
以退為進!既接了任務,又避免了直接指揮可能帶來的掣肘和矛盾,還把皮球踢回給了沈嘯,表明自己毫無攬權之心。
沈嘯看著她那巧笑倩兮的模樣,心頭像被羽毛搔過,癢得難耐。他明知這是她的推脫之詞,卻被那眼神看得舒坦。“哈哈,好!就依你!老餘,具體行動你負責,但一切需聽從白玫小姐的指令!若有差池,我唯你是問!”
“是!”老餘鬆了口氣,連忙應下,看向顧清影的目光少了幾分牴觸,多了幾分複雜。
危機暫解,但更大的危機還在後麵。顧清影知道,沈嘯絕不會就此罷休。
散會後,眾人離去。沈嘯卻叫住了正要轉身的顧清影。
“白玫,留一下。”
顧清影腳步一頓,身體微不可查地繃緊,隨即放鬆,款款轉身:“站長,還有何吩咐?”
房間裡隻剩下他們兩人。沈嘯踱步到她麵前,距離近得能聞到他身上濃烈的雪茄味和一種危險的雄性氣息。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觸她的臉頰。
顧清影下意識地後退半步,避開了他的碰觸。
沈嘯的手僵在半空,臉色瞬間陰沉下來,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怎麼?為我辦事,委屈你了?”
顧清影心臟猛地一縮,知道不能再硬頂下去。她迅速調整表情,抬起眼,眸中瞬間氤氳起一層薄薄的水汽,那水汽要落不落,掛在長睫上,顯得無比脆弱又動人。她輕輕咬住下唇,聲音帶著一絲委屈的顫音:“站長…您明知我不是這個意思。隻是…隻是剛纔那麼多人,我…我怕…”
她欲言又止,將一個擔心流言蜚語、卻又不敢得罪上位者的柔弱女子形象,演繹得淋漓儘致。
沈嘯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頭怒火瞬間被另一種火苗取代。他最喜歡的就是她這副帶刺又不得不屈服的模樣。“你怕什麼?在這上海站,有我沈嘯在,誰敢說你的不是?”他語氣放緩,帶著誘哄,“這次任務完成,我親自為你向重慶請功!”
“多謝站長。”顧清影微微欠身,露出一個感激又帶著羞澀的笑容。
“不過…”沈嘯話鋒一轉,身體再次逼近,聲音壓低,帶著露骨的暗示,“光嘴上謝謝可不夠。清影,你跟了我,在這上海灘,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何必總是這麼辛苦周旋?”
他的手指,這次終於碰到了她的下巴,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
顧清影渾身汗毛倒豎,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她強迫自己不要躲開,臉上甚至擠出一絲紅暈,眼神躲閃,聲音細若蚊蚋:“站長…您彆這樣…任務…任務要緊…等這次任務成功了,再…再說好不好?”
她在拖延,在用任務作為緩兵之計。
沈嘯盯著她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她話裡的真假。最終,他滿意地笑了,手指在她下巴上摩挲了一下,才緩緩鬆開。“好,我就再給你幾天時間。記住,我沈嘯看上的東西,從來冇有得不到的。”
他語氣裡的誌在必得,讓顧清影心底發寒。
“清影…明白。”她低下頭,掩飾住眼底一閃而過的冰冷殺意。
從據點出來,坐進自己的轎車,顧清影才允許自己流露出真實的情緒。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
沈嘯的逼迫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76號的威脅近在眼前。佐藤那邊的周旋也不能放鬆。還有陳默…她已經很久冇有他的訊息了,他現在安全嗎?
三方絞殺,她如同在萬丈懸崖上走鋼絲,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不能坐以待斃!**
她猛地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與決絕。沈嘯想利用她,她何嘗不能將計就計?張魯一必須死,但怎麼死,何時死,卻可以大做文章。
或許…可以藉此機會,一石二鳥?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她腦中逐漸成型。既要完成軍統的任務,穩住沈嘯,又要趁機削弱76號,或許…還能給陳默他們創造一點機會?
她深吸一口氣,對前排的司機,也是她為數不多可以信任的人之一,低聲吩咐:“不去百樂門了,回家。另外,想辦法給‘老康’遞個訊息,就說…薔薇開了,但需要園丁幫忙修剪一下多餘的枝葉。”
“是,小姐。”司機心領神會,沉穩地應道。
車子彙入上海灘的車水馬龍,顧清影看著窗外流光溢彩卻又暗藏汙穢的夜景,眼神冰冷。
假意逢迎,暗藏殺機。這齣戲,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