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一郎的私人會客室內,沉重的紅木門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顧清影坐在真皮沙發上,姿態優雅,指尖輕輕搭著膝蓋,可若細看便能發現那指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她微微垂著眼簾,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方纔舞池邊的驚魂一幕似乎仍讓她心有餘悸。
佐藤親自倒了一杯清酒,推到她麵前,語氣聽似溫和,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審視:“竹內小姐,今晚讓你受驚了。”他刻意用了她的日本名,目光如鷹隼般鎖定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冇想到小野會突然發生這樣的意外。”
顧清影抬起眼,眸中水光瀲灩,恰到好處地流露出幾分後怕與委屈:“多謝佐藤先生關懷。我……我隻是冇想到,小野先生他……”她欲言又止,聲音微哽,將一個受驚過度、楚楚可憐的貴族千金形象演繹得入木三分。
佐藤身體微微前傾,帶來一股無形的壓迫感,話鋒陡然銳利:“我很好奇,在小野出事之前,竹內小姐與那位王局長似乎相談甚歡?”他緊緊盯著她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波動,“他可是出了名的好色之徒,竹內小姐與他那般親近,不免讓人誤會。”
來了!
顧清影心中冷笑,麵上卻瞬間泛起被羞辱的慍怒,雪白的臉頰因氣憤而透出薄紅。她猛地放下一直端著的酒杯,杯底與桌麵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佐藤先生!”她聲音抬高,帶著明顯的顫音,“您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我竹內清影在您眼中,就是那種需要向一箇中國官員獻媚、不自重的女人嗎?”
她豁然起身,胸口因激動而微微起伏,墨綠色旗袍包裹的身段勾勒出驚心動魄的弧度,此刻卻因主人的憤怒而帶上了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勢。
“是王局長主動糾纏,我正苦於無法脫身,小野先生便過來了!”她語速加快,帶著被誤解的急切與憤懣,“我本以為他是來替我解圍的,誰知……誰知他突然就……”她再次適時地止住話語,眼圈微微泛紅,倔強地昂著頭,不讓那點水汽凝結成淚,反而更顯得我見猶憐。
這一番連消帶打,以退為進,將問題拋了回去,反而坐實了自己受害者的身份!
佐藤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弄得一怔。看著眼前女子那副受了莫大委屈、彷彿易碎琉璃般脆弱又倔強的模樣,心中那點懷疑瞬間被一種強烈的保護欲和佔有慾取代。如此明珠,豈容他人玷汙,更不容他人隨意質疑!
他立刻緩和了神色,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竹內小姐,是我失言了,請你千萬不要誤會。”他也跟著站起身,語氣誠懇,“我絕無輕視竹內小姐的意思。隻是關心則亂,看到那等蠢貨糾纏於你,心中不忿罷了。”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承諾道:“像你這般高貴的出身,豈是那種人可以覬覦的。以後在上海灘,有我佐藤一郎在,絕不會再讓任何人騷擾你。”
顧清影心中繃緊的弦微微一鬆,知道第一關算是過了。她臉上的怒意稍稍平息,但那份委屈依舊明顯,她微微側過身,不肯再看佐藤,隻低聲道:“那就……多謝佐藤先生了。”
語氣疏離,帶著還未完全消散的氣惱。
佐藤見她這般情態,心中更是癢癢,隻覺得這女子連生氣都彆有一番風韻。他正欲再溫言安撫幾句,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報告!”
副官推門而入,麵色凝重,快步走到佐藤身邊低聲稟報:“將軍,軍醫初步查驗,小野君是中毒身亡,毒針極細,發射力道巧妙,疑似來自某種特製裝置,絕非意外。另外,在王某身上搜出了這個。”
副官雙手奉上一枚小巧的金屬徽章。
正是特高課人員的身份標識!顧清影塞進去的那枚!
佐藤接過徽章,隻看了一眼,眼神瞬間變得陰鷙駭人。“八嘎!”他猛地一掌拍在紅木桌上,震得酒杯都跳了跳,“果然是他!竟敢殺害帝國特工!誰給他的狗膽!”
他額頭青筋暴起,怒不可遏:“嚴刑拷打!給我往死裡審!問出他的同黨和動機!”
“嗨依!”副官躬身領命,快步退下。
顧清影適時地露出驚恐萬狀的神色,纖手捂住紅唇,聲音發顫:“佐藤先生,難道……小野先生的死,不是意外?是……是王局長他……?”她眼中滿是難以置信和後怕,身體微微發抖,彷彿隨時會暈厥過去。
佐藤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怒火,轉向顧清影時,已努力換上了溫和的麵具:“讓竹內小姐見笑了。一些不識時務的支那人的垂死掙紮罷了,已經解決了。”他語氣篤定,顯然已將那位王局長定性為凶手,並且深信不疑。
危機徹底解除!
顧清影知道,自己不僅在佐藤這裡洗清了嫌疑,反而因為這場“英雄救美”(雖是她自導自演),加深了對方的好感和信任。她恰到好處地鬆了口氣,撫著胸口,軟軟地坐回沙發,輕聲道:“太可怕了……幸好有佐藤先生明察秋毫……”
神態柔弱,依賴感十足。
佐藤看著她這副全然信賴的模樣,虛榮心得到極大滿足,之前那點疑慮早已拋到九霄雲外。他重新坐下,語氣愈發溫和,甚至開始有意無意地透露一些無關緊要的“內部訊息”,以示親近和信任。
顧清影則扮演著完美的傾聽者,時而因他的“秘聞”而微微睜大美眸,時而因他的“煩惱”而輕蹙黛眉,偶爾一句恰到好處的軟語,便將佐藤哄得心花怒放,談興愈濃。
她的大腦卻在飛速運轉,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從佐藤看似隨意的閒聊中,提取著所有可能有價值的資訊碎片——某個部門的調動、某位官員的癖好、甚至是對某些“不穩定因素”的籠統評價……所有資訊通過【過目不忘】的能力,分門彆類,清晰刻印。
時間悄然流逝。
感覺火候差不多了,顧清影輕輕放下酒杯,眉宇間染上一抹恰到好處的疲憊,聲音也軟了幾分:“佐藤先生,今晚發生了這麼多事,我實在有些心力交瘁,想先回去休息了。”
佐藤雖意猶未儘,但見她臉色確實有些蒼白,也不好強留,展現風度道:“當然,我派人送竹內小姐回去。”
“不必麻煩了,我的司機就在外麵。”顧清影柔聲婉拒,她需要獨處的時間來處理剛到手的U盤情報。
佐藤卻堅持,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現在外麵不太平,讓我的車送你,務必確保你的安全。”這既是一種保護,也更是一種監視。
顧清影心中明瞭,不再推辭,優雅起身,微微欠身:“那就多謝佐藤先生了。”
她轉身離去,旗袍勾勒出曼妙背影,步履間風情搖曳。佐藤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口,眼神變得深沉而勢在必得。這個女人,無論是身份、美貌還是那偶爾流露的神秘,都讓他誌在必得。
顧清影坐進佐藤安排的軍車後座,臉上那抹柔弱與疲憊瞬間褪去,變得冷冽如冰。她慵懶地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實則心中已在默誦U盤裡的掃蕩計劃細節。
【過目不忘】再次發動,所有情報如同清晰的電影畫麵在腦海中一一回放。日軍部隊番號、進攻路線、精確到小時的時間節點、後勤補給點……一字不差,儘在掌握!
車窗外,上海的夜景流光溢彩,霓虹閃爍,卻照不進這車內的沉寂,也掩蓋不住這座城市底層的黑暗與血腥。顧清影的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藏在袖中的那支象牙白口紅。
冰冷的觸感讓她心神愈發清明。
佐藤的試探被她反將一軍,完美化解。情報已到手,障礙已清除。
軍統“閻王”的獵殺,纔剛剛開始。下一個目標,已經在她的名單之上。
軍車平穩地行駛在寂靜的街道上,車內的顧清影,如同一位耐心而致命的獵手,正悄然收緊手中的網。反將一軍?不,這不過是她在這盤大棋中,落下的一顆理所當然的棋子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