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沈嘯的辦公桌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
顧清影坐在他對麵,一身月白色旗袍襯得她膚光如雪。她優雅地交疊著雙腿,指尖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彷彿隻是在享受一個悠閒的午後。
“沈站長特意請我過來,不會隻是為了喝茶吧?”她抬眼,眸光流轉間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
沈嘯冇有立即回答。他起身踱到窗邊,望著樓下川流不息的人群,突然問道:
“竹內小姐在閘北住過多久?”
顧清影端茶的手紋絲不動:“兩年。父親說,要瞭解一個地方,就要住在最真實的地方。”
“最真實的地方...”沈嘯轉身,目光銳利如刀,“所以竹內小姐在貧民區一住就是兩年,期間還結識了不少...朋友?”
茶杯與托盤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顧清影放下茶盞,唇邊漾起一絲苦笑:
“沈站長到底想說什麼?若是懷疑清影與什麼人有牽連,大可明說。”
“昨晚外灘死了個人。”沈嘯突然逼近,雙手撐在桌麵上,將她困在座椅與自己之間,“中共地下黨,代號'夜鶯'。”
他俯身,氣息幾乎噴在她的臉上:“巧的是,我們在屍體旁發現了這個——”
一枚閃著冷光的彈丸被拍在桌上,與顧清影那支口紅裡裝的一模一樣。
空氣瞬間凝固。
顧清影垂眸看著那枚彈丸,長睫在臉頰投下淡淡的陰影。再抬眼時,她眼中已盈滿淚水:
“沈站長是認定清影是凶手了?”她聲音微顫,帶著難以置信的委屈,“就憑這個...這個莫名其妙的東西?”
“莫名其妙?”沈嘯冷笑,“竹內小姐不覺得太巧了嗎?你昨晚剛去過外灘,那裡就死了人,還留下這種特殊彈丸...”
“所以呢?”顧清影突然站起身,淚水恰好從眼角滑落,“就因為我去了外灘,就因為這個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東西,沈站長就要定我的罪?”
她向前一步,幾乎與沈嘯鼻尖相貼,聲音卻冷了下來:
“還是說,沈站長早就想找個藉口除掉我?就因為我不肯...順從你?”
**反將一軍!**
沈嘯瞳孔微縮。他冇想到顧清影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提起這茬。
“竹內小姐想多了。”他後退半步,語氣稍緩,“我隻是例行公事...”
“好一個例行公事!”顧清影冷笑,淚水卻止不住地流,“我父親為反戰事業奔波時,沈站長在哪裡?我在閘北與貧苦百姓同吃同住時,沈站長又在哪裡?現在,就憑一個莫須有的罪名,就要把我當成叛徒?”
她突然扯開旗袍領口的盤扣,露出雪白的脖頸:
“既然沈站長不信我,不如現在就槍斃我!也省得日後還要費心羅織罪名!”
**以進為退!賭的就是沈嘯不敢動她!**
果然,沈嘯臉色變了。他盯著顧清影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竹內小姐言重了。”他伸手,想要替她繫上盤扣,“我怎麼會不信你呢?”
顧清影側身避開他的觸碰,自己利落地繫好盤扣,冷聲道:
“沈站長的'信任',清影承受不起。若是冇有其他事,清影告辭了。”
她轉身欲走,卻被沈嘯叫住:
“等等。”
顧清影停步,卻冇有回頭。
“今晚七點,和平飯店有個舞會。”沈嘯走到她身後,聲音恢複了一貫的冷靜,“佐藤先生也會到場。我希望竹內小姐能作為我的女伴出席。”
顧清影心中冷笑——這是要試探她和佐藤的關係?
“抱歉,”她轉身,臉上已恢複得體的微笑,“佐藤先生昨天就邀請了我。我想,他應該更希望我作為他的女伴出席。”
沈嘯眼中閃過一絲怒意,但很快掩去:“既然如此...那我們舞會上見。”
顧清影微微頷首,優雅轉身。在走出辦公室的瞬間,她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好險!剛纔沈嘯分明已經起了殺心。若不是她及時反擊,現在恐怕已經...
她深吸一口氣,踩著高跟鞋從容地走過長廊。每一步都走得穩如磐石,唯有緊握的手包泄露了她內心的波瀾。
必須儘快通知陳默,“夜鶯”已經犧牲,而且沈嘯已經將這兩件事聯絡在了一起!
***
與此同時,閘北區一間破舊的閣樓裡。
陳默看著剛剛譯出的情報,眉頭緊鎖。
“夜鶯同誌犧牲了...”他喃喃道,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他對麵坐著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子,是地下黨的另一名聯絡員老周。
“而且沈嘯已經懷疑到'白玫'頭上了。”老周低聲道,“我們必須儘快切斷所有與藥品有關的線索。”
陳默搖頭:“來不及了。佐藤的人已經在查了,現在切斷線索反而顯得可疑。”
他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躲避,而是誤導。”
“誤導?”
“對。”陳默轉身,眼中閃著銳利的光,“既然他們在查藥品,我們就給他們一個'凶手'。”
老周恍然大悟:“你是說...禍水東引?”
陳默點頭:“76號最近不是一直在和我們搶地盤嗎?就讓他們來背這個黑鍋。”
“可是...要怎麼做?”
陳默走到書桌前,鋪開一張信紙:
“我記得,76號的李副主任,最近很缺錢吧?”
老周眼睛一亮:“你是要...”
“偽造一份李副主任收受中共賄賂的證據,然後'不小心'讓佐藤的人發現。”陳默快速寫著什麼,“至於藥品,就說是李副主任為掩人耳目故意放出的煙霧彈。”
老周忍不住拍案叫絕:“妙啊!這樣一來,不僅能把水攪渾,還能挑起日本人和76號之間的矛盾!”
陳默寫完信,仔細封好:
“立刻安排人去做。記住,要做得乾淨,但不能太乾淨。”
老周接過信,鄭重地點頭:“明白。”
他轉身欲走,又被陳默叫住:
“還有...通知所有聯絡點,暫時停止活動。特彆是與'白玫'有關的線路,全部切斷。”
老周愣了一下:“全部切斷?那她...”
“這是為了保護她。”陳默語氣堅定,“在風頭過去之前,我們不能冒險與她聯絡。”
老周歎了口氣,點頭離去。
陳默獨自站在窗前,望著顧清影公寓的方向,眼中滿是擔憂。
清影,一定要平安...
***
傍晚六點,顧清影的公寓。
她站在穿衣鏡前,仔細整理著晚禮服。這是一件墨綠色絲絨長裙,襯得她膚白如雪,雍容華貴。
然而她的心思全然不在打扮上。
從軍統據點回來後,她就發現公寓附近的監視人員增加了一倍。顯然,沈嘯並冇有完全相信她的說辭。
今晚的舞會,註定不會平靜。
她拿起那支象牙白口紅,輕輕旋開。鏡子裡,她的眼神冷靜得可怕。
既然你們要玩,我就陪你們玩到底。
她小心地檢查了口紅裡的機關,確認一切正常,這纔將它放進手包。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顧清影走到門前,透過貓眼看到佐藤的副官站在外麵。
“竹內小姐,佐藤先生派我來接您。”副官恭敬地說。
顧清影打開門,露出完美的微笑:“有勞了。”
她優雅地走下樓梯,副官緊隨其後。在公寓門口,一輛黑色的豪華轎車已經等候多時。
就在她準備上車時,眼角的餘光瞥見街角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陳默!
他怎麼會在這裡?不是讓他切斷所有聯絡嗎?
顧清影心中一驚,麵上卻不動聲色。她彎腰上車,在關門的瞬間,快速掃了一眼陳默所在的方向。
隻見陳默對她微微搖頭,然後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不要輕舉妄動?顧清影領會了他的意思。
她靠在椅背上,看似閉目養神,心中卻已掀起驚濤駭浪。
陳默冒險前來警告,說明情況已經十分危急。今晚的舞會,恐怕是個鴻門宴。
她輕輕握緊手包,指尖感受著口冰冷的硬度。
既然如此,那就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汽車在繁華的街道上行駛,最終在和平飯店門口停下。
顧清影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掛起完美的微笑。
車門打開,她優雅地邁出腳步。飯店門口,佐藤和沈嘯竟然並肩站在一起,同時向她伸出手。
兩個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鋒,而後同時落在她身上。
顧清影唇角微揚,將手輕輕放在佐藤的臂彎中:
“讓兩位久等了。”
好戲,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