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濃稠,廢棄的紡織車間裡瀰漫著機油和灰塵混合的刺鼻氣味。救出的三名同誌蜷縮在角落,裹著“利劍”小組帶來的薄毯,臉上還帶著劫後餘生的驚悸與獲救的激動。
陳默檢查完最後一處出入口,回到車間中央,壓低聲音對靠在一台鏽蝕紡機旁的顧清影道:“暫時安全。但這裡不能久留,天一亮,沈嘯的瘋狗肯定會嗅著味道撲過來。”
顧清影閉著眼,看似在休息,大腦卻在【過目不忘】的能力下,如同精密的地圖,反覆勾勒著上海錯綜複雜的街巷與沈嘯可能佈下的天羅地網。肩傷和腳踝的疼痛如同附骨之疽,但在強大意誌力的壓製下,隻化作她眼底深處一絲不易察覺的寒芒。
“他當然會。”顧清影睜開眼,眸中銳光乍現,如同暗夜劃過的流星,“打了他一耳光,總要讓他聽聽響動。閘北看守所被劫,足夠他吐血三升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帶著幾分嘲弄。沈嘯的“危機暫解”策略,在她這記響亮的耳光下,已然成了一個笑話。
就在這時,車間外傳來一陣有節奏的、模仿布穀鳥的叫聲——三短一長。是自己人!
陳默立刻迴應了兩聲貓叫。
片刻後,一個穿著碼頭苦力短褂、身形精瘦如同獵豹的男人閃了進來,他動作迅捷無聲,眼神銳利如鷹,正是“利劍”小組的負責人,代號“鋒刃”。
“鋒刃”徑直走到顧清影麵前,冇有任何寒暄,直接遞過一個細如小指的竹管:“老家急令。”
顧清影接過,指甲在竹管介麵處輕輕一劃,取出一卷薄如蟬翼的紙條。就著從破窗透進的微弱天光,她快速瀏覽,瞳孔微微收縮。
紙條上的資訊很簡單,卻重若千鈞:
“颶風”將臨。命‘閻王’不惜一切代價,七十二小時內,確認並標記楊樹浦發電廠所有關鍵爆破點,引導‘雷霆’精準打擊。‘利劍’暫歸你調遣。此役,關乎上海存亡。
“颶風”是解放軍對上海發起總攻的行動代號。“雷霆”則是我軍一支精銳的炮兵和工兵混合突擊隊,專門負責在總攻時拔除硬釘子。
老家這是要將最關鍵、最危險的任務交給她!不僅要她在沈嘯重兵佈防的發電廠內確認爆破點,還要她為“雷霆”指引目標!這無異於在刀尖上跳舞,在閻王殿前點燈!
陳默也看到了紙條內容,臉色瞬間凝重:“發電廠現在是龍潭虎穴,沈嘯肯定佈下了重兵,就等著我們自投羅網!七十二小時……太緊了!”
“緊?”顧清影指尖一搓,紙條化作細碎的粉末,從她指縫簌簌落下。她抬起眼,眼中非但冇有懼意,反而燃燒起一種令人心悸的興奮與戰意,“就是要打他個措手不及!他以為我們會因為他的‘請君入甕’而猶豫,而拖延,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就在他以為最不可能的時候,以他最想不到的方式,進去!”
逆向思維,刀鋒突進!
“鋒刃”沉聲問道:“怎麼乾?你說,我們打配合!”他身後的幾名“利劍”隊員眼神同樣熾熱,帶著對任務的絕對執著和對“閻王”的信任。
顧清影目光掃過車間內所有人,聲音不高,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沈嘯在電廠外佈下重兵,內部守衛反而可能因為自信而出現疏漏。我們的機會在裡麵,不在外麵。”
她頓了頓,大腦飛速運轉,一個極其大膽、近乎瘋狂的潛入計劃迅速成型。
“我們需要一個身份,一個能合理進入發電廠,並且不會引起懷疑的身份。”顧清影的目光落在車間角落裡那幾台廢棄的、佈滿蛛網的發電機上,“電廠最近是不是有一批從瑞士進口的高級控製係統需要安裝調試?”
陳默立刻反應過來:“冇錯,是通過洋行進來的,原本由瑞士工程師負責,但因為戰亂,工程師滯留香港,安裝調試一拖再拖。電廠方麵催得很急。”
“就是它了!”顧清影眼中精光一閃,“‘鋒刃’,你立刻想辦法,搞到那家洋行的介紹信、工作證,以及相關的——哪怕是偽造的——技術檔案。我們要扮演成洋行緊急從香港聘請來的、負責安裝調試這套係統的‘工程師’團隊!”
李代桃僵,化身技術人員!
這個身份,既能合理進入電廠核心區域,又能接觸到關鍵的控製係統和線路,為尋找爆破點提供絕佳掩護!
“鋒刃”冇有任何猶豫:“冇問題!洋行裡有我們的人,四個小時內,東西送到!”
“好!”顧清影看向陳默,“你,扮演我的助手,負責與外界的聯絡和策應。”她又看向“鋒刃”和他的隊員,“你們,分成兩組。一組負責外圍警戒和製造混亂,牽製沈嘯的注意力;另一組,挑選兩個機靈且懂點電工基礎的,跟我們進去,扮演技術工人。”
分工明確,各司其職。
“進去之後,第一步,利用安裝調試係統的機會,摸清電廠內部結構,尤其是控製室、主發電機房、輸配電核心以及所有通往地下的管道、電纜井。”顧清影語速極快,“第二步,根據我腦海中的‘堡壘計劃’部署圖,結合現場勘察,精準定位所有爆破點的埋設位置。趙德柱的人肯定已經埋好了炸藥,我們要找到它們!”
“第三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顧清影眼神銳利如刀,“在確認所有爆破點後,利用我們攜帶的微型信號發射器,在儘可能靠近爆破點又不引人注意的位置,做好標記,為‘雷霆’的精準打擊提供指引!”
每一步都險象環生,任何一環出錯,都是萬劫不複。
“信號發射器,‘老家’已經通過特殊渠道送來了。”“鋒刃”從懷裡掏出幾個隻有鈕釦大小、閃爍著微弱金屬光澤的薄片,“磁吸式,吸附在金屬構件上即可,能持續發射特定頻段信號四十八小時。”
顧清影接過,感受著那冰冷的觸感,彷彿握住了通往勝利的鑰匙。
“現在,對錶。”顧清影抬起手腕,“現在是淩晨四點二十分。上午八點整,‘鋒刃’你負責在十六鋪碼頭製造一場足夠大的‘火災’和爆炸,動靜越大越好,最好能讓人以為是共黨武裝襲擊!把沈嘯和他主力部隊的目光牢牢吸在那裡!”
“明白!保證讓他以為我們要端他老巢!”“鋒刃”獰笑一聲,眼中閃過興奮。
“上午九點,我們準時抵達楊樹浦發電廠門口,以洋行工程師的身份進入。”顧清影看向陳默和即將跟隨進入的兩名“利劍”隊員,“進去之後,看我眼色行事。非必要,不動武。我們的目標是標記,不是拚命。”
“是!”
計劃已定,箭在弦上!
眾人立刻分頭準備。顧清影走到角落,從一個簡陋的醫療包裡取出紗布和藥粉,準備重新包紮肩上的傷口。動作牽扯到傷處,她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一隻手伸了過來,接過了她手中的紗布。是陳默。
他冇有說話,隻是動作熟練而輕柔地幫她解開舊的繃帶,清理傷口,灑上新的磺胺粉,再用乾淨的紗布仔細包紮好。他的指尖帶著常年握槍留下的薄繭,觸碰到她細膩的肌膚時,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溫度和穩定。
“這次,比任何一次都危險。”陳默的聲音低沉,帶著化不開的擔憂。
顧清影任由他動作,目光透過破敗的窗框,望向外麵那片似乎永恒不變的漆黑,聲音平靜卻堅定:“從踏上這條路開始,哪一次不危險?”
她轉過頭,看向陳默,昏暗中,她的眼睛亮得驚人:“但我們冇有退路。身後是即將新生的上海,是千千萬萬的同胞。前麵就算是刀山火海,閻羅殿,我也要闖過去。”
陳默看著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絕和信念,所有勸阻的話都嚥了回去。他知道,她決定的事,無人能改。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陪著她,護著她,直到最後。
“我跟你一起。”他最終隻說了這四個字,重若千鈞。
顧清影微微頷首,一切儘在不言中。
上午七點五十分。
楊樹浦發電廠那巨大的、冒著滾滾白煙的冷卻塔已經遙遙在望。廠區外圍,明顯能感覺到一種外鬆內緊的氣氛。明麵上的巡邏隊不多,但顧清影敏銳地察覺到,在廠區周圍的製高點和一些隱蔽的視窗後,有鏡片的反光一閃而過——狙擊手!
沈嘯果然把精銳都佈置在這裡了!
顧清影此刻已經換上了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女士西裝套裙,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戴著一副金絲邊平光眼鏡,臉上化了淡妝,遮掩了傷後的一絲蒼白,整個人看起來乾練、冷豔,帶著一種高級技術人員特有的疏離和權威感。她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皮質公文包,裡麵放著“鋒刃”搞來的、幾乎可以亂真的洋行檔案和工程師證明。
陳默跟在她身後,穿著深藍色工裝,提著沉重的工具箱,扮演著沉默寡言卻經驗豐富的助手。兩名“利劍”隊員也換上了電廠維修工的製服,推著一輛裝著各種儀器和零件的小推車。
四人一行,坦然自若地朝著發電廠戒備森嚴的大門走去。
門口,除了電廠本身的保安,還多了四個穿著黑色中山裝、眼神銳利的男子——軍統的特務!
“站住!乾什麼的?”一個領頭模樣的特務伸手攔住了他們,目光如同探照燈般在顧清影臉上和她身後的幾人身上掃視。
顧清影停下腳步,臉上冇有任何波瀾,從公文包裡優雅地取出那份偽造的洋行公函和工程師證件,用略帶一絲不耐和倨傲的語氣,操著流利的英語夾雜著上海話說道:“瑞仕銀行……哦不對,是瑞士布朗勃法瑞公司,派來進行ScS係統最終調試的。這是公函和我的證件。你們電廠的林襄理上週還發電報催我們儘快派人過來,怎麼?現在又不急了?”
她的語氣、神態、以及那份蓋著洋行鋼印、措辭嚴謹的公函,瞬間鎮住了那個特務頭子。洋人、高級工程師、電廠急需的技術……這些標簽疊加在一起,讓他不敢輕易得罪。
特務頭子接過證件和公函,仔細看了看,又對照了一下顧清影的臉(證件照片被‘鋒刃’技術處理過,與顧清影有七分相似),冇看出什麼破綻。
“原來是布朗公司的工程師,失敬。”特務頭子語氣緩和了些,但眼神依舊警惕,“顧……工程師?”他看了看證件上的名字——顧曼婷。
“是我。”顧清影微微頷首,態度不冷不熱。
“最近廠裡戒嚴,規矩多,還請理解。”特務頭子將證件遞還,但還是示意手下,“例行檢查,麻煩各位配合一下。”
兩個特務上前,開始檢查陳默提的工具箱和“利劍”隊員推的小推車。
顧清影的心微微提起。工具箱和小推車都有夾層,裡麵藏著信號發射器和武器!雖然做了偽裝,但若檢查得極其仔細,仍有暴露的風險!
就在一個特務的手即將觸碰到工具箱一個不起眼的暗釦時——
“轟——!!!!”
一聲沉悶卻巨大的爆炸聲,猛地從東南方向傳來!震得地麵都微微顫抖!緊接著,是隱約傳來的消防車淒厲的警報聲和人群的喧嘩!
十六鋪碼頭的“大火”,準時燃起了!
門口的所有人,包括那幾個特務,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炸聲驚得下意識地轉頭望向東南方。
“怎麼回事?!”
“好像是碼頭那邊!”
“媽的!共黨又搞破壞了?!”
特務們一陣騷動。
顧清影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臉上適時的露出一絲不悅和焦急:“長官,我們的時間很緊!這套係統調試需要至少六個小時,如果今天不能完成,耽誤了電廠供電,這個責任……”
特務頭子被爆炸分了神,又聽到顧清影提起“耽誤供電”的責任,心裡一凜。上麵再三強調要保證電廠正常運行,萬一真因為他的盤查耽誤了事,他吃罪不起。再看這幾個人,女的漂亮冷豔像高級知識分子,男的也一臉老實像,工具看起來也都是專業傢夥……
“行了行了!進去吧!”特務頭子不耐煩地揮揮手,“直接去主控室找林襄理!彆亂跑!”
**成功!**
顧清影心中冷笑,麵上卻隻是淡淡點頭:“謝謝。”
四人一行,推著小車,提著工具箱,坦然自若地走進了楊樹浦發電廠那如同鋼鐵巨獸般的大門。
就在他們身影消失在廠區內的同時,遠處,發電廠外一棟廢棄樓房的頂層,沈嘯舉著望遠鏡,死死盯著他們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
“那幾個人……查清楚了嗎?”他問身邊的副官。
“查了,是瑞士洋行派來的工程師,手續齊全,身份冇問題。帶頭的是個女工程師,叫顧曼婷。”副官回答道。
“顧曼婷……”沈嘯咀嚼著這個名字,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那個女人的身形,走路的姿態……尤其是那份冷豔的氣質,讓他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但十六鋪碼頭那邊巨大的動靜牽扯了他大部分的精力,那邊彙報說是發現了“利劍”小組的主力,正在交火!
“難道他們的目標是碼頭?”沈嘯猶豫了。
而此刻,顧清影已經踏入了發電廠的核心區域。巨大的發電機轟鳴聲震耳欲聾,空氣中瀰漫著機油和臭氧的味道。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達,快速掃描著每一個角落,每一個管道介麵,每一處可能的隱蔽點。
【過目不忘】的能力全開,大腦如同高速運行的計算機,將眼前的一切與腦海中的“堡壘計劃”部署圖飛速比對。
新的任務,已經開始。
狩獵,進入了最關鍵的階段。
她微微勾起嘴角,眼鏡片後的目光,冰冷而銳利。
沈嘯,我進來了。
你的“甕”,我闖定了。就看你這“甕”,夠不夠結實,能不能躲得過我這把……快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