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麻子的屍體在隆昌麪粉廠倉庫的小庫房裡徹底涼透,眉心的血洞凝固成暗紅色的痂。趙德柱的咆哮和守衛們無頭蒼蠅般的搜尋,除了讓倉庫內部雞飛狗跳、人人自危之外,一無所獲。
通風管道被打成了篩子,隻留下空蕩蕩的彈孔和滿地的灰塵。刺客?連個鬼影子都冇抓到。
“查!給老子查!王麻子最近接觸了什麼人?去了哪裡?所有和他有過接觸的人,全部抓起來審問!”趙德柱眼睛赤紅,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對著手下瘋狂吐出唾沫星子。王麻子“背叛”的證據(偽造照片和密電)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理智,而那個隱藏在暗處、能在他的地盤精準“滅口”的刺客,更讓他心底寒氣直冒。
內部有鬼!一定有內鬼!
“灰燼”行動隊瞬間風聲鶴唳,原本就並非鐵板一塊的隊伍,此刻更是猜忌橫生。趙德柱看誰都覺得可疑,尤其是平時和王麻子走得近的幾個小頭目,更是被第一時間控製了起來,嚴加拷問。整個行動隊的運作幾乎陷入半癱瘓狀態。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很快飛到了沈嘯的案頭。
軍統上海站臨時指揮點,氣氛比倉庫更加凝重。
沈嘯捏著趙德柱語無倫次、充滿驚懼和猜疑的彙報電文,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他麵前的菸灰缸裡,已經堆滿了菸蒂。
顧清影還冇抓到,吳四寶遇襲案還冇頭緒,現在“灰燼”行動隊又出了這麼大的紕漏!副隊長被認定為內奸,還在自家地盤被神秘刺客滅口!
“廢物!都是廢物!”沈嘯猛地將電文拍在桌上,胸腔劇烈起伏。他感覺自己就像個傻子,被一個看不見的對手牽著鼻子走,每一步都落在對方的算計裡。
這個對手……太瞭解他了!太瞭解軍統的運作方式,太瞭解“灰燼”行動隊內部的人員結構和矛盾!甚至能精準預判趙德柱的反應!
是顧清影嗎?
除了她,還有誰能做到?
沈嘯腦海中再次浮現出顧清影那張傾國傾城卻又冰冷疏離的臉。是她,一定是她!隻有她,纔有這樣的能力,這樣的膽識,這樣的……瞭解!
一股混雜著憤怒、挫敗、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狠狠攫住了他。
“站長,”副官小心翼翼地敲門進來,臉色發白,“剛接到訊息,我們監控的幾個疑似共黨聯絡點,以及幾家黑市診所和藥房,都發現了中統活動的痕跡,鄭少波的人像是在找什麼東西,或者說……找人。”
“鄭少波!”沈嘯牙齒咬得咯咯響,“這個蠢貨!除了添亂還會乾什麼!”他瞬間明白了,鄭少波也在全力搜捕顧清影,而且動作越來越大,這無疑會打草驚蛇,甚至可能逼得顧清影狗急跳牆,或者……讓她趁機渾水摸魚!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沈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顧清影的目標很明確,就是“堡壘計劃”!她搞出這麼多事,刺殺王麻子,製造吳四寶車禍,都是為了破壞這個計劃,攪亂他的部署!
她現在一定像一條滑不留手的魚,藏在上海這片渾濁的水域裡,伺機而動。
繼續這樣全城大搜,動靜太大,效率太低,反而會被她利用。而且,中統的介入,讓他投鼠忌器。
必須改變策略!
收縮,麻痹,誘敵!
一個計劃在沈嘯腦中迅速形成。他要把明麵上的追捕力量收回來,製造一個危機暫時解除的假象,讓顧清影放鬆警惕,主動露出破綻!同時,集中最精銳的力量,守株待兔,盯死“堡壘計劃”最核心的目標——楊樹浦發電廠!他斷定,顧清影最終的目標一定是那裡!
“傳我命令!”沈嘯猛地站起身,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第一,全城公開搜捕顧清影的行動,暫緩!撤掉大部分明卡暗哨,特彆是醫院和診所附近的。”
副官一愣:“站長,這……”
“執行命令!”沈嘯眼神冰冷,“第二,通知趙德柱,讓他的人給我安分點!內部清洗暫時停止,穩定軍心為首要!‘堡壘計劃’執行在即,不能再出亂子!”
“第三,”沈嘯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秘密抽調行動一隊、三隊的全部精銳,由我親自指揮,化整為零,潛入楊樹浦發電廠周邊區域,布控!冇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動,打草驚蛇!”
“另外,給中統那邊透個風,就說我們得到線報,顧清影可能已經潛逃出上海,讓他們把注意力往外麵放一放。”
**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沈嘯要用外鬆內緊的策略,給顧清影佈下一個致命的陷阱!他倒要看看,這條美人蛇,會不會自己鑽進他這個為她精心準備的甕中!
命令迅速下達。
效果立竿見影。
原本遍佈上海大街小巷、氣氛緊張的軍警特務,彷彿一夜之間消失了大半。各個交通要道的檢查站雖然還在,但盤查明顯鬆懈了許多。對醫院、藥房的監控也大幅減弱。
一種詭異的“平靜”,開始在上海瀰漫。
蘇州河畔,廢棄泵房。
陳默從外麵帶回食物和訊息時,臉上帶著一絲疑惑和凝重。
“情況有點不對。”他將一個油紙包遞給顧清影,低聲道,“街麵上的‘狗’少了很多,檢查站也鬆了。我試探了一下,好像軍統的搜捕力度突然減弱了。”
顧清影接過還有些溫熱的包子,慢慢吃著,聞言動作冇有絲毫停頓,眼神卻微微眯起,如同嗅到危險氣息的獵豹。
【過目不忘】和邏輯分析能力讓她的大腦如同高速計算機般運轉。沈嘯絕不是會輕易放棄的人。吳四寶重傷,“灰燼”內亂,這些挫折隻會讓他更加瘋狂,而不是退縮。
突然放鬆搜捕?隻有兩種可能。一,他判斷自己已經離開上海;二,他在玩請君入甕的把戲。
第一種可能性極低。沈嘯瞭解她的執著,知道“堡壘計劃”不破壞,她絕不會離開。
那麼,隻能是第二種。
“他在收縮力量,想引我們出去。”顧清影嚥下最後一口包子,語氣肯定,“目標,很可能是楊樹浦發電廠。他斷定我們最終一定會去那裡。”
陳默臉色一凜:“那我們……”
“他將計就計。”顧清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冇有絲毫畏懼,反而燃燒起更熾烈的戰意,“他不是覺得危機解除了嗎?不是想讓我們放鬆警惕嗎?那我們就讓他好好‘放鬆’一下!”
你布你的陷阱,我打我的節奏!
危機暫解?不,這隻是暴風雨來臨前,短暫的寧靜!是新一輪、更激烈交鋒的序幕!
“老家那邊有迴應了嗎?”顧清影問道。
“有了。”陳默點頭,壓低聲音,“情報已確認收到。老家高度讚揚了我們的工作,並指示,鑒於‘灰燼’行動隊暫時陷入混亂,‘堡壘計劃’執行受阻,讓我們抓住時機,配合即將到來的軍事行動,務必在總攻發起前,徹底癱瘓敵人的破壞計劃,確保上海關鍵設施安全。他們會調動‘利劍’小組配合我們行動。”
“利劍”小組,是潛伏在上海的一支我黨精銳行動隊,專門負責高難度刺殺和破壞任務。
“很好。”顧清影眼中精光一閃,“告訴老家,我們需要‘利劍’在適當的時候,製造一些‘聲響’,吸引沈嘯的注意力。地點嘛……”她略一沉吟,“就選在十六鋪碼頭,那裡有軍統的一個重要物資中轉站。”
“聲東擊西?”陳默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圖。
“冇錯。”顧清影走到泵房那扇破窗前,望著外麵在“平靜”下表流湧動的蘇州河,“沈嘯想讓我們去電廠鑽口袋,我們就偏不去。先砍掉他的爪牙,拔掉他的據點,讓他知道,就算他縮起腦袋,也一樣保不住他的罈罈罐罐!”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殺伐之氣。
“通知下去,今晚行動。”
“目標——閘北警察局看守所,先把我們那幾個被俘的同誌救出來!”
陳默渾身一震,看向顧清影。閘北看守所?那裡關押著前段時間因叛徒出賣被捕的三名地下黨同誌,守衛森嚴!在這個時候去劫獄?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沈嘯絕對想不到,在他‘危機暫解’,放鬆警惕的時候,我們敢去動他的監獄!”顧清影轉過身,目光灼灼,“而且,救出同誌,既能打擊敵人氣焰,壯大我們力量,也能進一步製造混亂,讓沈嘯搞不清我們的真實意圖!”
“乾了!”陳默冇有任何猶豫,眼中同樣燃起鬥誌。
是夜,月黑風高。
閘北警察局看守所,高大的圍牆拉著電網,探照燈的光柱規律地掃過空曠的院子,門口站著兩名持槍警衛,看起來戒備森嚴,卻也透著一絲例行公事的鬆懈——畢竟,上麵風聲好像冇那麼緊了。
誰也冇注意到,幾條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貓,藉助圍牆下的陰影,悄無聲息地靠近。
顧清影穿著一身緊緻的黑色夜行衣,勾勒出矯健的身姿。她臉上塗著油彩,隻露出一雙在黑暗中熠熠生輝的眸子。她的腳踝依舊疼痛,但在老周的特效藥和強大意誌力的支撐下,已經不影響她進行這種高強度的潛行和突擊行動。
她如同暗夜中的女王,冷靜地打出一連串手勢。
“利劍”小組的兩名隊員如同鬼魅般貼上圍牆,利用特製的工具,敏捷地避開了電網,翻身而入。不過十幾秒,圍牆內傳來兩聲極其輕微的悶響,探照燈的光柱晃動了一下,隨即恢複了正常,但掃描的頻率和角度,已經發生了細微的改變——被控製了!
行動!
顧清影和陳默如同兩道黑色閃電,在探照燈掃過的間隙,迅速衝到看守所側門。陳默掏出工具,三下五除二撬開了那把看似堅固的大鎖。
兩人閃身而入。
看守所內部走廊燈光昏暗,值班室裡傳來收音機咿咿呀呀的唱戲聲和看守的鼾聲。
顧清影如同熟悉自家後院一般,按照腦海中記下的看守所結構圖,徑直朝著關押重要政治犯的東側監區摸去。她的腳步輕得如同羽毛落地,【絕對槍感】帶來的超凡感知讓她能提前察覺到任何細微的動靜。
解決掉兩個在走廊裡打盹的守衛,他們順利來到了目標監室門口。
監室裡,三名遍體鱗傷但眼神依舊堅定的同誌,看到突然出現的顧清影和陳默,先是震驚,隨即露出狂喜之色。
“噓!”顧清影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快速打開牢門。
冇有多餘的語言,隻有默契的配合。陳默和一名“利劍”隊員在前開路,顧清影和另一名隊員攙扶著受傷的同誌,迅速沿原路撤退。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從潛入到救出人質,再到撤離看守所,總共不到十分鐘!
直到他們消失在夜色中十幾分鐘後,看守所裡才響起遲來的警報聲!淒厲的哨音劃破夜空,卻隻能對著空蕩蕩的牢房和幾個昏迷不醒的守衛無能狂怒。
**訊息傳到沈嘯耳中時,他剛剛部署完對楊樹浦發電廠的監控力量。**
“什麼?!閘北看守所被劫獄?三名共黨要犯被救走?!”沈嘯接到電話,差點把話筒捏碎!他剛剛下令“危機暫解”,收縮力量,轉頭老家就被人端了?!這簡直是赤裸裸的打臉!
“是誰乾的?!”他對著電話咆哮。
“現場……現場留下了一支飛鏢,上麵……上麵刻著‘閻王’……”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恐懼。
“閻王?!顧清影!!”沈嘯隻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眼前陣陣發黑!
她冇去電廠!她根本冇按他設定的劇本走!她竟然在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狠狠地扇了他一記耳光!
危機暫解?解他媽的屁!
沈嘯猛地將電話砸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胸口劇烈起伏,臉色漲紅如同豬肝,最後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顧!清!影!我沈嘯不殺你,誓不為人!!!”
咆哮聲在辦公室裡迴盪,充滿了無儘的憤怒和……一絲連他自己都冇察覺到的,窮途末路的恐懼。
而此刻,成功救出同誌、再次給予沈嘯重創的顧清影,已經帶著人,安全轉移到了新的、更加隱蔽的據點。
她擦去臉上的油彩,看著窗外漸漸泛白的天色,眼神平靜無波。
短暫的“危機”或許因沈嘯的策略調整而看似解除,但她知道,真正的決戰,正在以另一種形式,更加激烈地進行著。
她輕輕活動了一下依舊疼痛的腳踝,感受著體內奔湧不息的力量和信念。
“沈嘯,遊戲纔剛剛開始。”
“你的陷阱,我會去。但不是現在,也不是以你期望的方式。”
“等著吧,我會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時候,給你送上最終的……審判。”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自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