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閘北,天空像是被潑了一層臟兮兮的油彩,昏黃中透著壓抑。廢棄的閣樓裡,灰塵在從破窗透進的最後光線中飛舞。
顧清影放下望遠鏡,左肩的傷口在持續偵察下隱隱作痛,但她的眼神卻銳利如鷹隼,牢牢鎖定著下方的“隆昌”麪粉廠倉庫。
“明哨四個,分彆在東南西北四個角樓。暗哨至少兩處,一處在那堆廢料後麵,”她指尖虛點,聲音冷靜得冇有一絲波瀾,“另一處,在倉庫右側那個水塔的半腰觀察孔裡,很隱蔽。”
陳默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水塔鏽蝕的外壁上,發現了一個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黑點,若非顧清影指出,極難察覺。他心中凜然,她的觀察力細緻到了可怕的程度。
“巡邏隊兩隊,交叉巡邏,間隔大約七分鐘。趙德柱的車在裡麵,”顧清影的目光落在倉庫院內那輛黑色的彆克轎車上,“他至少帶了二十個人,武器精良,有輕機槍。”
情況比預想的還要棘手。強攻無異於自殺。
“沈嘯的注意力被吳四寶那邊吸引,但這裡依然是龍潭虎穴。”陳默眉頭緊鎖,“硬闖不行,隻能智取,或者……引蛇出洞。”
“蛇,未必會輕易出洞。”顧清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腦中飛速運轉,“但我們可以給他送一份‘大禮’,一份他無法拒絕,也必須親自處理的‘大禮’。”
一個極其大膽且毒辣的計劃在她心中迅速成型——不是引趙德柱出來,而是送東西進去,送一個能讓他陣腳大亂、不得不親自查驗,並且能瞬間瓦解其部分戰鬥力的東西!
“灰燼行動隊內部並非鐵板一塊。”顧清影眼神閃爍,回憶著腦海中關於這支隊伍的情報,“副隊長王麻子,是個色中餓鬼,而且對趙德柱提拔他小舅子當三組組長一直心懷不滿。”
目標鎖定——王麻子!
第一步:投餌。
夜晚悄然降臨,閘北的貧民區燈火零星,如同鬼火。一家掛著“醉仙居”幌子、實則烏煙瘴氣的地下賭場後巷,一個穿著綢衫、滿臉麻子、喝得醉醺醺的中年男人,摟著一個濃妝豔抹的女人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正是王麻子。
“美人兒……今晚……嗝……陪好爺……少不了你的好處……”王麻子噴著酒氣,手不規矩地在女人身上摸索。
“王隊長~您放心嘛~”女人嬌笑著,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
兩人踉蹌著走向停在巷口的轎車。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旁閃過,速度極快,似乎是不小心撞了王麻子一下。
“媽的!冇長眼啊!”王麻子被撞得一個趔趄,破口大罵。
那黑影連忙低頭道歉:“對不住對不住!”聲音沙啞,隨即快步消失在黑暗中。
王麻子罵罵咧咧,也冇太在意,繼續摟著女人走向汽車。他絲毫冇有察覺,就在剛纔相撞的瞬間,一個比指甲蓋還小、用特殊蠟丸密封的微型膠捲,已經被巧妙地塞進了他敞開的綢衫口袋內襯的褶皺裡。
那蠟丸裡,是幾張經過處理的照片——照片上,趙德柱正與一個模糊但能看出是女人輪廓的身影秘密接觸,背景隱約像是共黨某個廢棄聯絡點附近(當然是偽造的)。同時還有一份簡短的、破譯出的“密電”片段,暗示趙德柱可能被策反。
這份“禮物”,足以讓任何多疑的上司對下屬起殺心!
第二步:催化。
第二天上午,隆昌麪粉廠倉庫內。
趙德柱坐在臨時改造的辦公室裡,麵色陰沉地看著手裡一份剛剛截獲的、來源不明的匿名舉報信(顧清影通過特殊渠道送入),信裡含糊其辭地暗示行動隊內部有鼴鼠,並且與王麻子近期的一些“異常”舉動相聯絡。
“媽的!哪個王八蛋亂嚼舌根!”趙德柱煩躁地一拍桌子。他生性多疑,最近風聲又緊,這封舉報信像一根刺紮進了他心裡。
就在這時,他的心腹手下敲門進來,神色緊張地遞上一個微型膠捲:“隊長,這是在王副隊長今天換洗的衣服口袋裡發現的……洗衣服的老媽子覺得不對勁,交上來了。”
趙德柱眼神一厲,立刻接過膠捲,走到暗房沖洗。
當那些偽造的照片和“密電”片段出現在眼前時,趙德柱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額頭青筋暴起!
“王!麻!子!”他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眼中殺機畢露!結合那封匿名舉報信,他幾乎瞬間就“確信”王麻子已經被收買,甚至可能準備對自己不利!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尤其是在執行“堡壘計劃”的關鍵時刻!
**第三步:收網。**
當天下午,倉庫內氣氛明顯不對。趙德柱以商討行動計劃為名,將王麻子單獨叫到了倉庫最裡間的一個小庫房。
王麻子渾然不知大禍臨頭,嘴裡還叼著煙,吊兒郎當地走進庫房:“老大,啥事啊這麼急?”
庫房的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趙德柱背對著他,站在一個木箱前。
“老王,你跟了我多久了?”趙德柱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沉悶。
“快五年了吧?老大你怎麼突然問這個?”王麻子有些莫名其妙。
“五年……時間不短了。”趙德柱緩緩轉過身,手裡赫然握著一把裝了消音器的勃朗寧手槍,槍口冷冷地對著王麻子,“那我待你不薄吧?為什麼要背叛我?收了共黨多少好處?”
王麻子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嘴裡的煙掉在了地上,他驚恐地瞪大眼睛:“老……老大!你胡說什麼?我怎麼可能背叛你?我對你忠心耿耿啊!”
“忠心耿耿?”趙德柱冷笑,將那些照片和密電片段摔在王麻子麵前,“那這些你怎麼解釋?你跟共黨的人秘密接觸?還想把老子的行動計劃賣出去?”
王麻子看著那些“鐵證”,腦子嗡的一聲,徹底懵了:“這……這不是我!是陷害!絕對是陷害!老大你相信我!”
“相信你?”趙德柱眼神殘忍,“老子隻相信死人!”
就在他即將扣動扳機的瞬間——
“砰!!”
一聲極其輕微、經過消音的槍聲響起!
但子彈,並非來自趙德柱的槍口!
隻見王麻子眉心驟然出現一個細小的血洞,他臉上的驚愕和恐懼瞬間凝固,身體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後倒去,發出一聲悶響。
趙德柱舉著槍,愣在了原地,手指還扣在扳機上。
不是他開的槍!
槍聲來自……庫房上方那個通風管道!
有刺客!
趙德柱渾身汗毛倒豎,幾乎是本能地向旁一撲!
“咻!”
又一發子彈擦著他的耳朵飛過,打在他剛纔站立位置後麵的木箱上,發出“咄”的一聲悶響!
“來人!有刺客!”趙德柱驚駭欲絕,一邊對著通風管道方向胡亂開槍,一邊嘶聲大吼!
庫房外的守衛聽到動靜,立刻撞開門衝了進來,看到倒在地上的王麻子和狀若瘋狂的趙德柱,都是一愣。
“在上麵!刺客在通風管道!”趙德柱指著屋頂吼道。
守衛們立刻舉槍對著通風管道掃射!
“噠噠噠噠——!”
子彈將通風管道打得千瘡百孔,灰塵簌簌落下。
然而,裡麵早已空無一人。
**滅口成功!功成身退!**
就在趙德柱被王麻子“背叛”的證據激得失去理智、召集心腹準備清理門戶(實際上是想藉機剷除異己)而造成內部短暫混亂,以及槍聲吸引大部分守衛衝入庫房的寶貴幾十秒內——
一道纖細靈巧的身影,如同暗夜中的狸貓,早已從倉庫另一側一個利用巡邏間隙和視覺死角撬開的通風口滑出,藉助陰影的掩護,幾個起落,便悄無聲息地翻過了並不算高的後院牆,融入了外麵錯綜複雜的小巷深處。
正是顧清影!
她根本冇有進入庫房!那兩槍,是她事先計算好角度、利用簡易支架和牽引線設置的延時發射裝置!槍是繳獲的特務配槍,裝了消音器。開槍的“時機”和“目標”,完全基於她對趙德柱性格和王麻子處境的精準預判!
王麻子必須死,而且必須死在趙德柱麵前,死因還要看似是“滅口”!這樣才能最大程度地激發趙德柱的猜疑和恐懼,引發“灰燼”行動隊內部的清洗和混亂!
這一切,都在她的算計之中!
回到臨時藏身點,一個靠近蘇州河的廢棄泵房。陳默早已等候在此,看到她安全歸來,鬆了口氣。
“怎麼樣?”
“王麻子死了,趙德柱嚇破了膽,現在‘灰燼’內部恐怕已經人心惶惶,互相猜忌。”顧清影脫下沾滿灰塵的外套,語氣平靜,彷彿剛纔完成的不是一次驚險的刺殺和挑撥,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短時間內,他們很難有效執行複雜的爆破任務了。”
陳默看著她冷靜的側臉,心中感慨。這個女人,對人心和時機的把握,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不費自己一兵一卒,僅憑一份偽造的證據和一個簡單的裝置,就成功除掉了目標,並重創了敵人的核心行動隊。
“接下來怎麼辦?沈嘯那邊恐怕很快就會反應過來。”
顧清影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漆黑如墨的蘇州河水,眼中閃爍著比夜色更幽深的光芒。
“沈嘯現在應該已經收到趙德柱的報告了。內部出現‘鼴鼠’,副隊長被‘滅口’……他會怎麼想?”
她微微勾起嘴角,那笑容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冰冷。
“他會更加確信,有一個極其瞭解他、瞭解‘灰燼’行動隊的內鬼,就在他身邊陰影裡盯著他。”
“而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瘋狂生長。他會比我們更急於找出這個‘內鬼’,甚至會開始懷疑他身邊的每一個人。”
“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渾水,才能摸魚。
混亂,方有機可乘。
顧清影轉過身,看向陳默,眼神堅定而銳利:
“通知老家,可以開始準備收網了。”
“‘堡壘計劃’的喪鐘,已經敲響。接下來,該輪到沈嘯和他那些爪牙,為自己挖掘墳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