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嘯的手指在辦公桌上緩慢敲擊,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心尖上。
“釣魚計劃……”他眯著眼,打量著站在麵前的顧清影,“你覺得,魚會上鉤嗎?”
顧清影垂眸,聲音平靜:“站長佈局精妙,魚兒隻要聞到餌料的香味,冇有不咬鉤的道理。”
“餌料……”沈嘯忽然笑了,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她麵前,“清影,你說,對於共黨來說,什麼纔是最好的餌料?”
他靠得太近,身上古龍水和雪茄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極具侵略性的氣息。顧清影不動聲色地後退半步,拉開距離。
“情報,資金,武器……或者,一個他們急需營救的同誌。”她列舉著,語氣專業而疏離。
沈嘯卻突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還有呢?”
顧清影眼底寒光一閃而逝,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驚慌:“站長……”
“比如,一個他們以為能夠策反的……自己人。”沈嘯的手指在她下頜線流連,語氣曖昧又危險,“你說,如果我們放出訊息,說你顧清影,其實心向延安……”
顧清影心中警鈴大作,麵上卻顯出被侮辱的憤怒。她猛地揮開他的手,聲音冷了下來:“站長!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我顧清影對黨國忠心耿耿,您這樣懷疑我,不如直接槍斃我!”
她胸口起伏,眼眶微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嘯看著她這副模樣,反而笑了:“急什麼?我若是懷疑你,你現在還能站在這裡?”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擺擺手,“去吧,按照計劃行事。記住,這次我們要釣的是條大魚。”
顧清影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殺意,挺直脊背:“是,站長。”
轉身離開站長辦公室,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板上,發出清脆而堅定的迴響。直到走進無人的安全通道,她才允許自己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沈嘯這條毒蛇,果然從未放棄過試探。
他所謂的“釣魚計劃”,表麵上是利用一個被捕後假意投降的地下黨成員做誘餌,引誘上海地下黨的重要人物現身,一網打儘。但剛纔他那番話,分明是在試探她是否與地下黨有聯絡!如果她表現出任何一絲異常,恐怕立刻就會被打入大牢,嚴刑拷問。
好一個一石二鳥之計!
既想剷除地下黨,又想揪出內部可能存在的“釘子”。
顧清影閉上眼,大腦飛速運轉。【過目不忘】的能力讓她清晰地回憶起沈嘯說過的每一個字,他眼神裡每一絲細微的變化。
不能慌,必須冷靜。
沈嘯隻是懷疑,冇有證據。否則以他的性格,絕不會隻是言語試探。
現在最關鍵的是,必須確保這次“釣魚行動”失敗,既保護同誌,又要洗清自己的嫌疑,甚至……要讓沈嘯偷雞不成蝕把米!
她整理好情緒,重新戴上那副冷靜自持的麵具,快步走向電訊科。作為行動的核心參與者之一,她有權限接觸到此事的全部資料。
“顧姐,這是‘魚餌’張誌平(假投降者)的全部口供和背景資料。”手下將一疊檔案遞給她。
顧清影接過,快速翻閱。【過目不忘】再次啟動,所有資訊如同照片般印入腦海。張誌平,原滬西區委聯絡員,三天前被捕,經受不住酷刑投降。他掌握著三條地下交通線的資訊,以及一位代號“牧笛”的上級領導的部分特征。
沈嘯的計劃是,讓張誌平按照原定計劃,於明晚七點,在霞飛路的“白玫瑰”咖啡館與“牧笛”接頭。軍統的人則提前布控,一舉擒獲。
很常規的佈局,但正因常規,才更難破解。一旦通知組織取消接頭,就等於告訴沈嘯,內部有鬼。如果任由接頭進行,“牧笛”同誌危在旦夕。
必須想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顧清影的目光落在資料上關於“白玫瑰”咖啡館的描述上——法租界,生意清淡,老闆是個膽小怕事的法國老頭……
一個大膽的計劃逐漸在她腦中成型。
她需要利用一個人——一直追求她的中統魏處長。
當天下午,顧清影約魏處長在法租界一家高級餐廳共進晚餐。
包廂內,清酒氤氳著香氣。顧清影換上了一身淡雅的旗袍,阿娜多姿,舉止間帶著貴族女子的溫婉與疏離。
“魏處長,最近共黨的活動似乎越來越頻繁了。”她狀似無意地提起,纖纖玉指為李處長斟滿酒杯。
魏處長享受著美人在側的愜意,聞言冷哼一聲:“垂死掙紮而已。怎麼,清影小姐聽到了什麼風聲?”
顧清影微微蹙眉,露出些許擔憂:“我聽說,他們明天晚上在法租界有個大行動,好像是要抓什麼重要人物。就在霞飛路那邊……離我的公寓不遠。我有些害怕,所以想提醒魏處長,近期出入小心些。”
她點到即止,冇有透露具體地點和人物,隻提供了一個模糊的時間(晚上)和大致區域(霞飛路)。既符合她一個“偶然聽到風聲的弱女子”的身份,又能引起魏處長的警惕和……興趣。
果然,魏處長眼神一凜:“霞飛路?法租界……”他沉吟片刻,“多謝清影小姐提醒。中統的權威,不容任何人挑釁!尤其是軍統那些臭蟲!”
顧清影低下頭,掩飾住嘴角一閃而過的笑意。她知道,以魏處長的性格和對共軍的厭惡以及軍統的矛盾,絕不會坐視軍統在他的勢力範圍附近(法租界與日租界相鄰)搞大動作。他一定會派人去“看看”,甚至……攪局。
第二天晚上,六點五十分。霞飛路,“白玫瑰”咖啡館附近。
軍統的行動隊員已經化裝成各種身份,潛伏在咖啡館內外各個角落,如同張開的大網,隻等魚兒入甕。沈嘯坐在街角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裡,親自指揮。
顧清影則作為聯絡人員,待在離咖啡館不遠的一個臨時指揮點——一家小書店的二樓。她可以通過望遠鏡,清晰地看到咖啡館門口的情況。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六點五十五分,“魚餌”張誌平走進了咖啡館,坐在靠窗的預定位置。他看起來有些緊張,不停地看錶。
六點五十八分,一個戴著禮帽、穿著灰色長衫的中年男子出現在街角,似乎正要朝咖啡館走來。指揮點裡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顧清影的心也提了起來。是她判斷失誤?魏處長冇有行動?
就在那名中年男子即將推開咖啡館門的瞬間!
“吱嘎——!”
幾輛黑色汽車猛地刹停在霞飛路路口,車門打開,跳下來一群穿著便衣但動作矯健、眼神凶狠的中統特務!他們不由分說,直接衝向“白玫瑰”咖啡館!
“怎麼回事?!”書店二樓,負責現場指揮的行動隊副隊長驚愕地站起身。
咖啡館內外埋伏的軍統特務們也懵了,中統也來了?計劃裡冇有這一出啊!
場麵瞬間混亂!
日本特務衝進咖啡館,為首一人直接亮出證件,大聲吼道:“中統行動隊!閒雜人等滾開!”他們的目標明確,直奔張誌平所在的座位!
“媽的!你們乾什麼?!”偽裝成顧客的軍統特務試圖阻攔。
“砰!”中統特務直接掏槍示警!
咖啡館內頓時雞飛狗跳,顧客尖叫著往外跑。
街角轎車裡的沈嘯臉色鐵青,一拳砸在座椅上:“媽的!中統怎麼來了?!”
與此同時,那名戴著禮帽的“牧笛”同誌,在出現引起騷亂的第一時間,就敏銳地停下腳步,迅速壓低帽簷,轉身混入慌亂的人群,眨眼消失在小巷深處。
計劃徹底被徹底打亂!
軍統的特務和中統特務在咖啡館裡對峙,劍拔弩張,誰也不敢先開第一槍,但誰也不肯退讓。張誌平被兩方人馬夾在中間,麵如死灰,渾身發抖。
“撤!”沈嘯從牙縫裡擠出命令。再待下去,不僅抓不到“牧笛”,還可能和中統特務發生正麵衝突,引發外交事件,他擔不起這個責任。
軍統的人悻悻撤退,留下中統特務控製了現場和麪如土色的張誌平。
臨時指揮點裡,顧清影放下望遠鏡,輕輕鬆了口氣。成功了。
她利用中統對軍統的警惕和打壓心理,巧妙地借用了日本人的力量,攪黃了這次抓捕行動。既保護了“牧笛”同誌,又冇有留下任何指向自己的痕跡。在沈嘯看來,這隻是一次倒黴的、巧合的意外,是中統橫插一杠子壞了他的好事。
甚至,因為這次“意外”,那個投降的叛徒張誌平落入了中統手裡,軍統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當晚,軍統上海站氣氛壓抑。
沈嘯大發雷霆,摔了杯子:“查!給我查清楚!中統怎麼會知道我們的行動?!”
手下噤若寒蟬。
顧清影安靜地站在角落,低眉順眼。
沈嘯發泄完怒火,陰鷙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顧清影身上:“清影,你怎麼看?”
顧清影抬起頭,眼神清澈帶著一絲後怕:“站長,會不會是……巧合?中統最近在霞飛路那邊也有活動?或者,是那張誌平不堪用,早就被中統也盯上了?”
她給出的理由合情合理,完美地將自己摘了出去。
沈嘯盯著她看了幾秒,冇看出任何破綻,隻能煩躁地揮揮手:“都滾出去!”
顧清影隨著眾人退出辦公室,轉身的刹那,眼底掠過一絲冷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