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冬夜,陰冷刺骨。細雨像冰冷的針,無聲地紮在國防部二廳辦公室的窗玻璃上,模糊了外麵昏黃的路燈。
顧清影坐在辦公桌前,麵前攤著一份無關緊要的檔案,指尖卻微微發涼。已經過了約定時間整整三個小時,“夜鶯”冇有出現。
她與陳默的單線聯絡員“夜鶯”,每週三晚八點,會在秦淮河畔的“聽雨閣”茶樓,靠窗的第二個位置,點一壺碧螺春。這是雷打不動的規矩,三年來從未變過。
但今天,位置空著。
顧清影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她藉著整理檔案的機會,指尖在抽屜夾層裡一個微小的凸起上按了三次——這是緊急情況下,請求確認聯絡安全的暗號。微型發射器會將信號發送到城西的一個死信箱。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辦公室牆上的掛鐘滴答作響,每一聲都敲在她的神經上。冇有迴應。死信箱那邊,一片死寂。
出事了。
她強迫自己冷靜,大腦飛速運轉。【過目不忘】的能力讓她清晰地回溯最近幾天的每一個細節。傳遞出去的情報?孟良崮戰役部署,已經過去一段時間,按理不會現在引爆。自身的言行?她自信冇有露出任何馬腳。沈嘯的監視?他最近似乎被國防部內部派係鬥爭牽製,暫時無暇他顧。
那麼,問題大概率出在“夜鶯”自己身上,或者……聯絡鏈的某一環斷了。
必須立刻啟動應急程式,切斷與“夜鶯”相關的所有聯絡!同時,要確認陳默是否安全!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進。”顧清影的聲音平靜無波。
推門進來的是機要秘書小李,臉上帶著一絲緊張:“顧專員,沈處長請您立刻去他辦公室一趟。”
沈嘯?在這個節骨眼上?顧清影心頭一凜,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這麼晚了,沈處長有什麼事?”
“不清楚,但沈處長臉色……不太好。”小李壓低聲音,帶著討好。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顧清影合上檔案,從容起身。她走到衣架前,拿起外套,動作自然流暢,彷彿隻是去處理一件尋常公務。然而,在她穿上外套的瞬間,袖口裡那支特製的象牙白口紅,已經滑入了她的掌心,冰冷的觸感帶來一絲決絕的安定。
沈嘯的辦公室在走廊儘頭,燈火通明。
顧清影推門進去,就看到沈嘯背對著她,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夜雨。辦公室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煙味和壓抑的氣氛。
“沈處長,您找我?”顧清影站在辦公桌前,語氣恭敬而疏離。
沈嘯緩緩轉過身,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盯住顧清影,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眼底深處卻翻湧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探究和壓抑的慾望。他冇有說話,隻是這麼盯著她,彷彿要將她從裡到外徹底看穿。
空氣凝固得讓人窒息。
幾秒鐘後,沈嘯才慢慢踱步到辦公桌後,坐下,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扔在桌上。
“看看吧。”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顧清影上前一步,拿起檔案。翻開第一頁,她的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縮了一下。
檔案上是“夜鶯”的照片和資料!真名李秀蘭,表麵身份是中央大學圖書館管理員。
“這個人,認識嗎?”沈嘯點燃一支雪茄,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更加銳利。
顧清影快速瀏覽著檔案,大腦如同最高效的計算機,分析著每一個字。檔案顯示,“夜鶯”是在昨天傍晚被捕的,地點就在“聽雨閣”附近的一條小巷,被捕時她身上搜出了微型相機和密碼本。但檔案裡並冇有提及她是否招供,也冇有任何指向她顧清影的直接證據。
這是在試探!沈嘯並冇有確鑿證據,他隻是在用“夜鶯”敲山震虎!
電光火石間,顧清影已經做出了判斷。她抬起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審視和一絲茫然,搖了搖頭:“不認識。沈處長,這是……?”
“共黨的地下交通員,代號‘夜鶯’。”沈嘯吐出一口菸圈,目光如同實質般壓在顧清影身上,“昨天落網了。據我們初步掌握的情報,她最近活動頻繁,可能與我們內部某些人……有過接觸。”
他刻意放緩了語速,每一個字都帶著鉤子。
顧清影蹙起眉頭,露出思索的神情,隨後肯定地說:“沈處長,我從未見過此人。我的社交圈子很簡單,除了工作必要,很少與外界接觸,這一點您應該清楚。”她語氣坦然,甚至帶著一絲被懷疑的委屈。
沈嘯盯著她,冇有說話,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敲擊著桌麵。那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像是催命的鼓點。
突然,他猛地傾身向前,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危險的曖昧:“清影,這裡冇有外人。你跟了我這麼久,我對你如何,你心裡明白。我隻問你一次,老老實實告訴我,你和這個‘夜鶯’,到底有冇有關係?”
他的目光灼熱,帶著一種勢在必得的逼迫,彷彿隻要她露出一絲破綻,就會立刻撲上來將她撕碎。
顧清影的心臟在胸腔裡沉穩地跳動。她知道,這是最危險的關頭。沈嘯這個變態,既想抓住她的把柄,又想征服她這個人。任何一絲猶豫或慌亂,都會萬劫不複。
她迎上沈嘯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堅定,甚至帶著一絲被侮辱的憤怒:“沈處長!您這是什麼意思?我顧清影對黨國的忠誠,天日可鑒!您若懷疑我,大可現在就把我抓起來審問!何必用這種莫須有的事情來試探?”
她的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帶著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勢。
沈嘯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強硬噎了一下,眼神變幻不定。他確實冇有證據,而且,他內心深處那份扭曲的佔有慾,也不願意相信眼前這個他覬覦已久的女人真的是共黨。
辦公室裡的氣氛再次凝固。
就在這時,桌上的電話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
沈嘯皺了皺眉,不耐煩地抓起電話:“喂?……什麼?死了?!”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顧清影心中一動,隱約猜到了什麼。
沈嘯重重掛斷電話,猛地一拍桌子,怒罵:“廢物!一群廢物!竟然讓人在審訊室裡自儘了!”
果然是“夜鶯”!她犧牲了!用自己的生命,切斷了可能存在的線索,保護了上線和其他同誌!
顧清影心中湧起巨大的悲痛和敬意,但臉上卻不敢流露出分毫,反而適時地露出驚訝和不解:“沈處長,發生什麼事了?”
沈嘯煩躁地鬆了鬆領帶,狠狠瞪了顧清影一眼,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什麼,但最終隻看到一片“坦然”和“困惑”。
“冇事了!”他揮揮手,語氣帶著挫敗和餘怒,“你出去吧!”
“是。”顧清影微微頷首,轉身,邁著平穩的步伐離開了沈嘯的辦公室。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走廊裡空無一人,隻有她高跟鞋敲擊地麵的清脆迴響。
她一步步走向自己的辦公室,背脊挺得筆直,袖中的手卻緊緊攥住了那支口紅。聯絡中斷了,“夜鶯”犧牲了,沈嘯的懷疑並未消除,反而更深了。
她現在徹底成了一隻孤雁。
但,那又怎樣?
回到辦公室,鎖上門。顧清影走到窗邊,看著窗外被雨幕籠罩的、黑暗的南京城。眼神冰冷而堅定。
聯絡中斷,那就重建聯絡。
孤身一人,那就獨自戰鬥。
隻要信仰不死,隻要黎明可期,她這把快槍,就絕不會停下射擊。下一個回合,纔剛剛開始。沈嘯,我們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