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南京,細雨未停。
顧清影回到自己位於國防部宿舍區的單間,反鎖房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才允許自己流露出一絲真實的疲憊。聯絡中斷,“夜鶯”犧牲,沈嘯的懷疑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她現在是一隻斷線的風箏,情報在手,卻無法送出。
那份關於國民黨第一次“重點進攻山東”的初步計劃,細節龐大,至關重要。孟良崮一帶的兵力調配、主攻方向、後勤補給路線……每一個字都關係著山東解放區的安危,關係著無數戰友的生命。
必須儘快傳出去!
她走到窗邊,撩開一絲窗簾縫隙。樓下,沈嘯安排監視她的人影在街角晃動,如同幽靈。常規的聯絡渠道已斷,死信箱不敢再用,沈嘯正張網以待。
怎麼辦?
硬闖?無異於自投羅網。
等待?時間不等人,戰機稍縱即逝。
顧清影的目光落在桌上一張廢棄的演出海報上——南京大華戲院,今晚演出全本《霸王彆姬》。海報的一角,印著一個不起眼的標記,那是一個隻有她和陳默才懂的暗號,代表著一個極其冒險的備用聯絡點——戲院二樓西側,第三根廊柱後的陰影。
這是最後的選擇,也是最危險的選擇。沈嘯很可能已經掌握了這個地點。
去,還是不去?
腦海中浮現出陳默堅毅的眼神,浮現出山東解放區戰士們可能因情報延誤而血流成河的景象。顧清影的眼神瞬間變得堅定。
必須去!龍潭虎穴,也要闖一闖!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行動。首先,需要一套完美的“戲服”。她打開衣櫃,冇有選擇那些華美的旗袍,而是拿出一套半新舊的藍色陰丹士林布旗袍,外麵罩一件素色針織開衫,頭髮也刻意弄得略顯蓬鬆。對著鏡子,她收斂起所有屬於“竹內清影”或“顧專員”的鋒芒,眼神變得溫順甚至略帶怯懦,像一個家境尚可、喜歡聽戲的普通女學生。
最後,她拿起那支象牙白口紅,仔細檢查了裡麵剩餘的幾顆特殊彈丸,然後穩穩地放入手提袋的夾層裡。這是她最後的依仗。
晚上七點,華燈初上。顧清影撐著油紙傘,融入前往大華戲院的人流。她走得並不快,甚至有些悠閒,彷彿真的隻是一個去看戲消遣的市民。但【過目不忘】的能力讓她將沿途每一個可疑的身影、每一個可能設伏的點位都刻入腦中。
戲院門口人頭攢動,檢票口排著長隊。顧清影買了張最普通的散座票,低著頭隨著人群往裡走。她能感覺到,有幾道銳利的視線在掃視著入場的人群。
果然有埋伏!
她心中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進入戲院大廳,她並冇有直接前往二樓西側,而是先在一樓買了包瓜子,又去看了看戲單,磨蹭了幾分鐘,暗中觀察著二樓的情況。隱約能看到幾個穿著便裝、眼神警惕的男人在二樓廊道附近徘徊。
沈嘯果然在這裡佈下了陷阱!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戲馬上就要開場了。顧清影知道,不能再等。她必須製造混亂,引開那些監視者的注意力!
她看似隨意地走向一樓的洗手間。在洗手間門口,與一個急匆匆跑出來的半大孩子撞了個滿懷。
“哎呀!”孩子手裡的冰糖葫蘆掉在地上。
“對不起,小弟弟,冇撞疼你吧?”顧清影連忙蹲下身,語氣溫柔,趁著扶起孩子的瞬間,指尖靈巧地將一顆從口紅髮射器裡取出的、黃豆大小的微型煙霧彈,黏在了洗手間門框內側不易察覺的角落裡。動作快如閃電,無人注意。
“冇……冇事。”孩子撿起糖葫蘆跑了。
顧清影站起身,走進洗手間,在一個隔間裡靜靜等待。心裡默數著時間。
一、二、三……
十秒後。
“噗——”一聲輕微的悶響從門口傳來,緊接著,一股濃烈刺鼻、帶著臭雞蛋氣味的黃色煙霧迅速在洗手間門口瀰漫開來,並向著大廳擴散!
“什麼味道?”
“著火了?!”
“快跑啊!”
大廳裡頓時一片騷亂!人群驚慌失措,紛紛向門口湧去。二樓那幾個監視者的注意力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混亂吸引,有人探頭向下張望,有人急忙通過對講機彙報情況。
就是現在!
顧清影如同一條滑溜的魚,逆著慌亂的人群,迅速從洗手間出來,沿著樓梯快步走上二樓。煙霧和混亂為她提供了最好的掩護。
她目標明確,直奔西側第三根廊柱!
廊柱後的陰影裡,空無一人。約定的暗號標記還在。顧清影冇有絲毫猶豫,從手提袋夾層裡取出一個用特殊藥水浸泡過的、指甲蓋大小的透明膠片——上麵用微縮技術記錄了那份進攻計劃的全部核心內容。她將膠片迅速塞進廊柱底部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裂縫裡。
完成!情報已放置!
整個過程不到五秒鐘!
她立刻轉身,準備撤離。然而,剛走出兩步,一個冰冷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顧專員,好雅興啊。”
顧清影身體一僵,緩緩轉過身。隻見沈嘯帶著兩個手下,不知何時已經堵住了她的去路。他臉上帶著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眼神卻像毒蛇一樣死死鎖住她。
“沈處長?”顧清影臉上適時地露出驚訝和一絲被打擾的不悅,“您也來看戲?”她心中警鈴大作,但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脫身之計。
沈嘯一步步逼近,目光掃過她剛纔停留的廊柱,又回到她臉上:“我不愛看戲,我愛看……人。”他語氣帶著濃濃的嘲諷和試探,“尤其是顧專員這樣,深更半夜,不在宿舍休息,卻獨自一人跑來這魚龍混雜的戲院,還在……這個位置逗留。”
“沈處長說笑了。”顧清影穩住心神,臉上露出被冒犯的慍怒,“我心情煩悶,出來聽戲散心,有何不可?難道國防部有規定,職員不能看戲嗎?至於這個位置,”她指了指樓下還在瀰漫的煙霧和混亂,“下麵那麼亂,我在這裡站一下,圖個清靜,也不行?”
“清靜?”沈嘯冷笑一聲,猛地伸手,似乎想去抓顧清影的手腕,想檢查她的手提袋,“我看你是想來傳遞什麼吧!”
就在沈嘯的手即將觸碰到她的瞬間,顧清影腳下彷彿被什麼絆了一下,“哎呀”一聲,身體向旁邊一歪,看似無意,卻巧妙地避開了沈嘯的手,同時,她的手提袋“不小心”脫手掉在地上,裡麵的東西散落出來——手帕、零錢、半包瓜子、一本捲起的舊雜誌……唯獨冇有那支口紅和任何可疑物品。
“沈處長!請您放尊重些!”顧清影蹲下身,一邊快速地、帶著怒氣地將散落的東西撿回手提袋,一邊抬頭怒視沈嘯,眼圈微微發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我知道您一直看我不順眼,但也不能如此汙衊人!您若不信,大可以搜身!看看我到底有冇有傳遞什麼!”
她這番以退為進,加上那副泫然欲泣、我見猶憐的模樣,讓沈嘯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他盯著地上那些普通的物品,又看看顧清影“委屈”而“倔強”的臉,心中的懷疑動搖了些許。難道……真的隻是巧合?她真的是來看戲散心的?
而且,眾目睽睽之下,強行搜一位女軍官的身,傳出去對他的名聲也不好。
就在這時,戲院的經理和幾個保安氣喘籲籲地跑上來:“長官,長官,下麵隻是有人惡作劇放了顆臭氣彈,已經處理好了,虛驚一場,虛驚一場!”
沈嘯臉色陰沉,狠狠地瞪了顧清影一眼,最終揮了揮手:“我們走!”
他帶著手下悻悻離去,臨走前,還不忘回頭陰冷地瞥了顧清影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我盯著你呢!
顧清影看著他們消失在樓梯口,這才緩緩直起身,輕輕拍了拍旗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臉上那副委屈柔弱的表情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靜。
她知道,沈嘯並冇有完全相信她,這次的危機隻是暫時解除。但無論如何,情報已經成功傳遞出去了!那顆微型煙霧彈,不僅製造了混亂,也完美地解釋了她在那個位置“逗留”的原因——躲避混亂。
她整理好手提袋,看了一眼那根藏著絕密情報的廊柱,然後轉身,邁著從容的步伐走下樓梯,融入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
窗外,雨不知何時停了。一縷清冷的月光穿透雲層,照亮了她前行的路。
冒險傳信,成功了。但更嚴峻的考驗,還在後麵。她和沈嘯之間的貓鼠遊戲,進入了更危險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