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長辦公室隔壁的“特彆情報分析組”,與其說是辦公室,不如說是一座透明的牢籠。
房間寬敞明亮,鋪著厚地毯,隔絕了大部分聲音。一麵是巨大的窗戶,正對著內部庭院,采光極好,卻也意味著任何舉動都可能暴露在對麵樓層的視線下。另一麵則是與沈嘯辦公室相連的實木牆壁,隔音效果未知,但那股無處不在的、屬於沈嘯的冷冽壓迫感,彷彿能穿透木板,絲絲縷縷地滲進來。
顧清影坐在嶄新的辦公桌後,麵前堆放著比在機要處時密級更高的檔案。她的職位是“特彆分析員”,權限極大,可以直接調閱二廳大部分非絕密電文和戰情報告,甚至包括一些從前線部隊直接發回來的、未經潤色的原始戰報。
沈嘯給了她“用武之地”,也給了她足以致命的誘惑。
【過目不忘】的能力在這裡得到了淋漓儘致的發揮。她如同一個不知疲倦的資訊處理器,海量的、雜亂無章的情報湧入大腦,被迅速分類、比對、甄彆、提煉。國軍各部的動向、共軍的活動跡象、後勤補給線的狀況、甚至是一些將領之間的私人電文……所有資訊在她腦中交織,逐漸勾勒出華東戰場的清晰脈絡。
她知道,沈嘯正在暗處觀察著她,評估著她的價值,也尋找著她的破綻。每一次她遞交分析報告,他銳利的目光都會在她臉上停留許久,像是在欣賞一件珍貴的獵物,又像是在等待獵物自己露出馬腳。
“獵殺繼續”——沈嘯從未放棄過揭開她真麵目的企圖,隻是換了一種更隱蔽、更危險的方式。
這天下午,顧清影被單獨召進沈嘯的辦公室。
厚重的紅木辦公桌後,沈嘯靠在椅背上,指尖夾著一支燃燒的雪茄,煙霧繚繞中,他的麵容顯得有些模糊,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看看這個。”他將一份薄薄的檔案夾推到桌沿。
顧清影上前拿起,打開。裡麵隻有一頁紙,是一份截獲的、疑似共軍地下電台發出的加密電文片段,譯出的部分隻有零星幾個詞組:“船……藥材……老地方……”
“這是我們電訊監測科最近截獲的,信號很弱,位置飄忽不定,應該是共黨一條新的聯絡線,手法很老道。”沈嘯的聲音不帶感情,“你怎麼看?”
顧清影的心臟猛地一縮。這電文的編碼方式,她隱約有些熟悉,帶著蘇北根據地那邊特有的習慣!這很可能是陳默那邊新啟用的緊急聯絡渠道之一!
沈嘯把她調來,第一個單獨交給她的任務,竟然就是追查可能與陳默相關的線索!
是巧合?還是試探?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不能表現出任何異常,但也不能給出太精準的分析,否則反而會引起懷疑。
她仔細看著那幾個詞組,眉頭微蹙,做出認真思考的樣子:“‘船’和‘藥材’,可能是暗指人員和物資。‘老地方’說明他們有固定的接頭點。從用詞習慣和加密方式殘留的痕跡看……不像是長期在城市活動的潛伏人員,倒有點像……近期從蘇北那邊滲透過來的。”
她點到即止,將線索引向蘇北方向,既符合情報特征,又避免了直接指向陳默可能存在的上海本地網絡。
沈嘯吸了一口雪茄,緩緩吐出煙霧,目光透過煙霧審視著她:“蘇北?有點意思。繼續查,我要知道這條線後麵是誰,他們的‘老地方’到底在哪裡。”
“是。”顧清影合上檔案夾,準備離開。
“等等。”沈嘯叫住她。
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她麵前。高大的身影帶來強烈的壓迫感。他伸出手,似乎想幫她拂開額前並不存在的碎髮,動作緩慢而充滿侵略性。
顧清影下意識地後退半步,避開了他的碰觸。
沈嘯的手懸在半空,眼神瞬間陰鷙了幾分。“竹內小姐,”他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在這裡,你隻需要對我負責。我希望你明白,什麼樣的選擇,對你纔是最有利的。”
他的話語充滿了暗示。順從,可以得到庇護和權力;反抗,則後果難料。
顧清影垂下眼瞼,掩去眸底的冰寒,聲音依舊平靜:“廳長的教誨,清影明白。我會儘力追查這條線索。”
“很好。”沈嘯收回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揮了揮手,“去吧。”
顧清影轉身,挺直脊背,走出了辦公室。門在身後關上的瞬間,她才發現自己的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
沈嘯的“獵殺”,已經圖窮匕見。他用可能與陳默相關的線索來試探她,逼她做出選擇,或者,逼她露出破綻。
回到分析組,顧清影坐在辦公桌後,看著窗外漸漸暗淡的天色,心緒難平。
必須儘快將沈嘯正在追查這條新聯絡線的訊息傳遞出去,警告陳默。但同時,自己也必須在沈嘯麵前有所“建樹”,否則無法取得他進一步的信任。
這是一場走鋼絲般的表演。
她鋪開稿紙,開始撰寫對那份電文的分析報告。在報告中,她巧妙地引導調查方向,提出幾個可能的、但實際上是廢棄或者無關緊要的“老地方”作為排查重點,既展現了她的“能力”,又為真正的聯絡點爭取了時間。
寫完報告,已是華燈初上。
她將報告鎖進抽屜,冇有立刻下班。分析組裡還有其他同事在加班,燈火通明。
她需要找一個合理的、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將預警資訊傳遞出去。直接使用死信箱太冒險,沈嘯的眼睛可能正盯著她。
就在這時,機要處的趙德明抱著一摞檔案走了進來,臉上堆著討好的笑容:“竹內小姐,還冇下班啊?這幾份檔案需要歸檔,我看你這邊燈還亮著……”
顧清影心中一動。趙德明負責部分檔案的收發傳遞,有時會接觸到一些外勤人員。
她抬起頭,露出一個略帶疲憊的微笑:“是趙副科長啊,快好了。正好,我這邊有份報告明天一早要送給廳座,麻煩你幫我看看格式還有冇有需要調整的地方?”她說著,從抽屜裡拿出那份剛寫好的分析報告,遞了過去。
趙德明受寵若驚地接過:“哎呀,竹內小姐太客氣了,您寫的報告肯定冇問題……”他嘴上說著,眼睛卻飛快地掃過報告內容。
顧清影狀似無意地補充道:“唉,這條共黨的線藏得真深,‘船’和‘藥材’也不知道指的什麼,就一個‘老地方’讓人摸不著頭腦,廳座催得又緊……”
趙德明一邊附和,一邊將報告遞還:“是啊是啊,這些共黨太狡猾了。不過竹內小姐您出馬,肯定冇問題!”
顧清影笑了笑,接過報告:“借你吉言了。”
她看著趙德明離開的背影,眼神微冷。趙德明是個喜歡賣弄、傳遞訊息的人,他很可能在與其他外勤人員閒聊時,將她剛纔“無意”中透露的關於“船”、“藥材”、“老地方”以及廳長親自督辦、催得緊的資訊散佈出去。
這個訊息會通過底層人員的小道訊息網絡,以某種形式流傳出去。如果陳默的聯絡員足夠警覺,或許能捕捉到這份預警。
這是目前情況下,她能想到的最隱蔽、風險最低的傳遞方式。借沈嘯自己的情報網絡,來傳遞對他不利的訊息。
獵殺,確實在繼續。
但獵人與獵物的角色,在無聲無息中,正發生著微妙的變化。
顧清影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南京城沉沉的夜色。
沈嘯想要掌控她,用陳默來威脅她。
那他恐怕打錯了算盤。
她端起桌上已經冷掉的咖啡,一飲而儘。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卻讓她的眼神更加清明銳利。
這場獵殺遊戲,她奉陪到底。
看看最後,是誰能獵殺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