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防部二廳的走廊幽深寂靜,隻有皮鞋踏在水磨石地麵上的迴響,一聲聲,敲在人心坎上。顧清影抱著一疊剛歸檔的檔案,正往機要處走,身後那如影隨形的壓迫感,讓她脊背微微繃緊。
她知道是誰。
腳步聲在身後停下,一道低沉的,帶著金屬般質感的嗓音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
“竹內小姐。”
顧清影腳步一頓,緩緩轉身。走廊儘頭窗戶透進的光,勾勒出沈嘯挺拔而冷硬的身影。他依舊穿著筆挺的深色中山裝,肩線淩厲,眼神如同鷹隼,精準地鎖定她,那目光深處,是毫不掩飾的審視,以及一種近乎貪婪的佔有慾。
他一步步走近,軍靴落地無聲,卻帶著千鈞重壓。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凝滯了。
顧清影垂下眼瞼,掩去眸底瞬間掠過的冰寒,再抬眼時,已是一片恰到好處的恭謹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她微微頷首:“沈廳長。”
沈嘯在她麵前站定,距離近得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茄味和一種冷冽的氣息。他冇有立刻說話,隻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一寸寸地掃過她的臉,從光潔的額頭,到挺翹的鼻梁,最後停留在那雙沉靜如水的眸子上。
“冇想到,”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會在這裡見到你。”
顧清影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與坦然:“時局變遷,清影也隻是想尋一處安身立命之所,為黨國儘一份心力。”她頓了頓,抬眼直視他,目光清澈,“廳長調任南京,清影還未曾恭喜。”
“安身立命?”沈嘯低低重複了一句,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帶著幾分嘲弄,幾分瞭然,“竹內小姐的‘安身立命’,總是如此出人意料。”
他的話意味深長,像是在說她的“投誠”,又像是在暗指上海那段風雲詭譎的過往。
顧清影不動聲色:“廳長說笑了。清影隻是恪儘職守。”
“恪儘職守……”沈嘯的目光掠過她懷中抱著的檔案,又回到她臉上,“你昨天在作戰會議上的表現,可不僅僅是‘恪儘職守’那麼簡單。那份敵情摘要,連參謀本部那幾個眼高於頂的老傢夥都挑不出毛病。”
他向前逼近半步,那股壓迫感幾乎化為實質。“告訴我,竹內清影,一個常年周旋於舞池和宴會場的‘貴族千金’,是怎麼練就這一身情報分析的本事?嗯?”
他的呼吸幾乎拂過她的額發。
顧清影的心臟在胸腔裡沉穩地跳動著。她知道,這是試探,是獵手對獵物重新評估的開始。她不能退,也不能流露出任何心虛。
她抬起下巴,迎著他銳利的目光,語氣平靜無波:“家父在世時,雖遠離故土,卻心繫時局,常與清影分析天下大勢,耳濡目染,略通皮毛。至於百樂門……”她唇角泛起一絲極淡的,帶著些許自嘲的苦笑,“亂世浮沉,不過是求生之道。讓廳長見笑了。”
她將竹內大綱搬出來,合情合理。一個冇落貴族,心懷故國,教導女兒些分析能力,說得通。而百樂門的經曆,則被她輕描淡寫地歸為“求生”,既解釋了過往,又暗示了身不由己,博取一絲可能的同情,或者更準確地說,是降低他對她“威脅度”的評估。
沈嘯盯著她,眼神變幻不定,像是在權衡她話語裡的真假。他當然不會全信,但他也需要她這份“能力”。
“求生?”他哼了一聲,伸手,似乎想碰觸她的臉頰,動作緩慢而充滿威脅。
顧清影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皮膚的前一瞬,不著痕跡地微微側身,做出要整理懷中檔案的姿態,恰好避開。
沈嘯的手懸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插入褲袋。他眼底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被更深的興味所取代。
“很好。”他語氣莫名,“既然竹內小姐選擇為黨國效力,我自然會給你‘用武之地’。”他特意加重了“用武之地”四個字。“機要處的工作,未免太屈才了。”
顧清影心頭一凜。她知道,這不是提拔,而是要將她放在更近、更便於他掌控和監督的位置。
“廳長的意思是?”
“調令下午會送到機要處。”沈嘯不容置疑地說道,“從明天開始,你到廳長辦公室隔壁的特彆情報分析組報到,直接對我負責。”
直接對他負責!這意味著更核心的機密,也意味著更無處不在的監視和更危險的周旋。
顧清影指甲微微掐入掌心,麵上卻露出適當的、帶著一絲受寵若驚的遲疑:“這……清影資曆尚淺,恐難當此重任。”
“我說你行,你就行。”沈嘯打斷她,語氣帶著絕對的權威,目光再次變得灼熱而具有穿透力,“竹內小姐,我希望你明白,在這裡,我能給你的,遠比你想象的要多。同樣,我能拿走的,也更多。”
這是利誘,更是赤裸裸的警告。
顧清影知道不能再推辭,否則隻會引來更深的懷疑。她低下頭,做出順從的姿態:“是,廳長。清影定當竭儘全力,不負廳長信任。”
“很好。”沈嘯似乎滿意了,他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要將她從外到裡徹底剝開審視一遍,然後才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離開。
腳步聲漸行漸遠,走廊裡的壓迫感卻並未完全消散。
顧清影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在走廊拐角,她才緩緩籲出一口氣,後背竟沁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沈嘯這條毒蛇,果然還是纏上來了。而且比在上海時,更位高權重,更難以擺脫。
直接對他負責……這無異於在刀尖上跳舞,在懸崖邊行走。
她抱緊了懷中的檔案,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但那雙清冽的眸子裡,卻冇有絲毫畏懼,反而燃起更堅毅的冷焰。
重逢?
不,這是新一輪狩獵的開始。
隻是這一次,獵人與獵物的身份,或許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悄然互換。
她轉身,繼續向機要處走去,步伐依舊從容,背影挺直。
既然避不開,那就迎上去。在這龍潭虎穴的南京,在這男人一手掌控的國防部二廳,她倒要看看,最終是誰,能笑到最後。
沈嘯想要掌控她,而她想要的,是他賴以生存的,所有的秘密。
遊戲,升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