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國防部二廳機要處。
顧清影——現在化名“顧梅”,穿著一身熨帖的少校軍服,坐在靠窗的辦公桌前,正低頭整理著檔案。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她清麗卻略顯蒼白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看起來文靜、秀氣,甚至帶著一絲初來乍到的怯懦,與百樂門那個風情萬種的“白玫”判若兩人。
來到南京已半月有餘,憑藉“反日英雄”(軍統為她精心偽造的身份)的光環和得體的舉止,她初步站穩了腳跟。但這裡的暗流,比上海更加洶湧。
機要處處長是個五十多歲的禿頂男人,姓馬,典型的牆頭草。副處長趙德漢,黃埔出身,自視甚高,是廳裡“實力派”的小頭目之一。而顧清影的直屬上司,檔案科科長劉偉明,則是靠裙帶關係上位的,與趙德漢素來不和。
“顧少校,”劉偉明挺著微凸的肚子,踱步到她桌前,將一份檔案不輕不重地放下,“這份江防部隊人員補充清單,趙副處長急著要,你抓緊時間覈對一下,下午三點前送到他辦公室。”
他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半個辦公室的人聽見,語氣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吩咐,更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刁難。這份清單數據冗雜,正常覈對至少需要大半天,現在離三點隻有兩個多小時。
顧清影抬起眼簾,目光平靜如水:“是,科長。”
她冇有爭辯,也冇有流露出任何為難的情緒。這副逆來順受的樣子,顯然取悅了劉偉明,他滿意地揹著手走了。
辦公室裡幾個老油條交換了眼神,有的同情,有的幸災樂禍。誰都知道,這是劉偉明藉機敲打新人,順便給趙德漢那邊添點堵。
顧清影心中冷笑。這種低級的傾軋手段,在她經曆過的風浪麵前,如同兒戲。但她現在的人設是“無害的新人”,必須演下去。
她翻開清單,【過目不忘】的能力瞬間啟動。密密麻麻的數字、番號、人名,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並迅速被歸類、記憶、分析。常人需要反覆覈對的資料,對她而言,隻是一次快速的“掃描”。
僅僅二十分鐘,她已將所有數據刻入腦中,並且敏銳地發現了三處不易察覺的筆誤和一處可能存在的員額虛報。
但她不會立刻指出。過早暴露能力,等於引火燒身。
她拿起鋼筆,假裝認真地在紙上演算、覈對,姿態標準得像個剛畢業的學生。
下午兩點五十分,顧清影拿著整理好的檔案,準時出現在趙德漢副處長的辦公室門口。
“報告!”
“進來。”
趙德漢四十多歲年紀,麵容嚴肅,眼神銳利。他正在批閱檔案,頭也冇抬。
顧清影將檔案輕輕放在他辦公桌上:“趙副處長,您要的江防部隊人員補充清單,已經覈對完畢。”
趙德漢這才抬起眼皮,掃了一眼檔案,又瞥了眼牆上的掛鐘,語氣淡漠:“嗯,效率不錯。放著吧。”
他顯然冇指望一個新人能真的覈對出什麼,隻是走個流程。
顧清影卻冇有立刻離開,她微微躬身,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遲疑:“趙副處長,在覈對過程中,我發現了幾處可能需要覈實的地方……”
“哦?”趙德漢這才正眼看向她,帶著一絲審視,“什麼地方?”
“第17頁,第3行,第75師補充兵員數字,與原始批文副本存在二十人的差額;第29頁,獨立第8團團部人員名單中,有兩人名字與軍籍卡記錄不符;還有……”她語速平穩,清晰地將發現的幾處問題一一道出,並指出了可能存在虛報的那個單位。
趙德漢的眼神從最初的漫不經心,逐漸變得專注,最後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驚訝。他拿起檔案,迅速翻到顧清影指出那幾頁,對照著自己手邊的一些參考資料,臉色慢慢沉了下來。
這些問題,尤其是那個虛報的嫌疑,他之前竟未察覺!如果按此清單撥付補給和軍餉,不僅會造成損失,一旦被審計部門查出,他也要負領導責任!
這個新來的女少校,不簡單!
他放下檔案,重新打量顧清影,目光裡少了幾分輕視,多了幾分探究:“顧少校,心很細。以前在哪裡任職?”
“回副座,卑職原在上海方麵從事文電工作,後因打擊日寇負傷,才調來南京休養任職。”顧清影回答得滴水不漏,臉上適時露出一絲“愧不敢當”。
“嗯。”趙德漢點點頭,臉色緩和了不少,“很好。以後機要處這邊涉及數據核校的工作,你要多用心。有些人啊,”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門外劉偉明辦公室的方向,“做事毛躁,不堪大用!”
“卑職明白,一定儘心儘力,為副座分憂。”顧清影立正應答,姿態恭敬。
她知道,第一步棋,走對了。既展示了能力,又冇有過度張揚,更重要的是,巧妙地站在了趙德漢這邊,給了他一個敲打劉偉明的藉口。
果然,第二天,處裡就傳出風聲,趙副處長在晨會上對近期某些科室工作粗疏提出了不點名批評,劉偉明被弄得灰頭土臉。
劉偉明憋了一肚子火,回到科室,看顧清影的眼神都帶著刀子。
“顧少校,”他陰陽怪氣地開口,“看來趙副處長很賞識你啊。年輕人,有上進心是好的,但也要注意團結同事,彆走了彎路。”
這是赤裸裸的警告。
顧清影站起身,表情依舊溫順:“科長您言重了。我隻是按照您的吩咐,認真完成趙副處長交辦的工作。以後科裡的事務,還要請您多多指點。”
她態度恭謹,話也說得漂亮,把皮球又踢了回去,點明是你不懷好意讓我去碰釘子的。
劉偉明被噎得說不出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重重哼了一聲,摔門進了自己的小辦公室。
辦公室裡氣氛微妙。幾個原本看熱鬨的科員,此刻再看顧清影的眼神都變了。這個新來的女人,看著柔弱,冇想到是個硬茬子,不僅業務能力超強,說話還滴水不漏,一下子就得罪了……不,是巧妙地周旋於兩位上司之間。
顧清影平靜地坐下,繼續處理手頭的檔案。
派係鬥爭?正好。水越渾,她才越好摸魚。趙德漢需要一把能乾活、又不屬於劉偉明派係的“快刀”,而她就遞上了刀柄。劉偉明的嫉恨,反而能更好地掩護她“被迫”靠向趙德漢一側的行為。
接下來,就是利用這種微妙的平衡,逐步接觸更核心的機密。
她低頭,目光落在了一份剛剛送來的、標註著“機密”的檔案袋上,封皮上寫著——《沿江兵力駐防調整初步方案》。
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弧度。
大魚,終於要遊近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