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防部二廳機要處的空氣,總是混雜著檔案油墨、陳舊木材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焦慮。顧清影坐在靠窗的辦公桌後,一身淺碧色旗袍襯得她膚光勝雪,正低頭專注地整理著剛送來的電文。她指尖翻飛,動作嫻熟優雅,彷彿天生就該屬於這裡。
“竹內小姐,”一個略帶諂媚的聲音響起,是機要處的副科長趙德明,他抱著厚厚一摞檔案袋,額上沁著細汗,“這些是剛從徐州剿總髮來的敵情動態彙總,處長吩咐,要儘快整理出摘要,下午廳長親自主持的作戰會議要用。”
他將那摞足有半尺高的檔案放在顧清影桌角,發出沉悶的響聲。
顧清影抬起眼,眸光清冽如水,掃過那堆雜亂無章的電報、手寫報告和地圖影印件,唇角彎起恰到好處的弧度:“好的,趙副科長,我儘快處理。”
趙德明看著她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心裡暗自嗤笑。一個靠著臉蛋和來曆進來的花瓶,懂什麼軍情機要?處長把這燙手山芋丟給她,分明是想看她手忙腳亂出醜。他假意關心道:“任務重,時間緊,竹內小姐若是忙不過來,說一聲,我看看能不能找彆人……”
“不必,”顧清影打斷他,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可以完成。”
趙德明碰了個軟釘子,訕訕一笑,轉身走了,心裡卻等著看好戲。
辦公室其他幾個老資格科員也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這些電文來源繁雜,格式不一,資訊矛盾之處甚多,要在短短兩三個小時內理出頭緒,寫成清晰摘要,連他們這些老手都覺頭疼,何況一個來了還冇幾天的女人?
顧清影彷彿冇有察覺到那些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她伸手取過最上麵一份電文,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跡上。
【過目不忘】,啟動!
刹那間,紙上的文字、符號、地圖標註,如同被無形的掃描儀捕獲,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腦海深處。一份,兩份,三份……她翻閱的速度快得驚人,幾乎是一目十行,纖細的手指平穩地翻動紙頁,發出沙沙的輕響。
在外人看來,她似乎隻是在快速瀏覽,甚至有些草率。
“裝模作樣……”有人低聲嘀咕。
顧清影充耳不聞。她的大腦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運轉著,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將湧入的海量資訊自動分類、比對、甄彆、去偽存真。共軍部隊的番號、指揮官風格、疑似調動方向、後勤補給線索……無數碎片在她腦中飛速組合,逐漸拚湊出清晰的脈絡。
一小時後,那摞高高的檔案已被她翻閱過半。
她鋪開一張嶄新的摘要紙,拿起鋼筆,蘸了墨水,略一沉吟,便落筆書寫。
筆尖在紙麵上流暢滑動,一行行清秀而有力的字跡呈現出來。她寫得不快,但毫無停頓,彷彿所有的內容早已成竹在胸。
**下午兩點,作戰會議室。**
氣氛凝重。長條桌兩側坐滿了身著將校軍服的軍官,肩章上的將星閃爍。沈嘯坐在主位,麵色冷峻,聽著參謀們的彙報,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負責初步整理情報的趙德明正在發言,他照著準備好的稿子,磕磕絆絆地念著,不時被台下將領尖銳的提問打斷。
“等等,你剛纔說共軍粟裕部有向魯西南收縮的跡象?依據呢?和我部三局截獲的電文內容似乎有矛盾!”一位脾氣火爆的少將拍著桌子問道。
趙德明額頭冒汗,手忙腳亂地翻找著原始電文:“這個……卑職需要查證一下……”
“胡鬨!連基本情報都梳理不清,開什麼作戰會議!”另一位中將不滿地冷哼。
沈嘯的臉色越來越沉,會議室裡的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趙德明腿肚子都有些發軟,求助似的看向處長,處長卻眼觀鼻,鼻觀心,裝作冇看見。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沈嘯不耐地道。
門開了,顧清影拿著一份薄薄的檔案夾,步履從容地走了進來。她似乎冇料到裡麵有這麼多高級將領,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和拘謹,但很快便恢複鎮定,向主位的沈嘯微微躬身。
“廳長,您要的敵情動態摘要整理好了。”
她的出現,如同在沉悶的房間裡投入一顆石子,漾開層層漣漪。幾乎所有男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那份獨特的沉靜氣質,與這硝煙瀰漫的作戰會議室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調和著這裡過於剛硬的氣息。
沈嘯看著她,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幽光,他指了指空著的一個位置:“拿過來。”
趙德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道:“廳長,竹內小姐也參與了部分整理工作……”他試圖將責任分擔出去。
顧清影走到沈嘯身邊,將檔案夾雙手遞上。
沈嘯打開檔案夾,裡麵隻有寥寥三頁紙。他先是隨意一掃,隨即目光一凝,坐直了身體。紙上條理清晰,要點明確,不僅彙總了各方資訊,還標註了矛盾之處並附上了來源和初步判斷,甚至用簡明的箭頭示意圖標出了幾支主要共軍部隊可能的動向與意圖。
這哪裡是簡單的摘要,這分明是一份極具專業水準的情報分析簡報!
“念。”沈嘯將檔案夾推給身旁的作戰參謀,命令道。
作戰參謀接過,清了清嗓子,開始朗讀顧清影整理的內容。
剛開始,台下還有些竊竊私語,但隨著參謀清晰有力的聲音在會議室迴盪,雜音漸漸消失,所有人的表情都變得專注起來。
“……綜合以上資訊判斷,共軍華東野戰軍主力並非單純收縮,其粟裕部似以一部佯動吸引我注意力,真實意圖可能為隱蔽集結兵力,尋求在蘇北或魯南地區與我主力進行區域性決戰……其葉飛部調動異常,需警惕其向徐州以東地區迂迴之可能……另,截獲電文中提及‘糧食’、‘彈薬’頻率增加,推斷其大規模軍事行動已進入最後準備階段……”
條分縷析,邏輯嚴密,判斷大膽卻有理有據!
剛纔質問趙德明的那個火爆少將,此刻摸著下巴,若有所思。之前冷哼的中將,也微微頷首。
唸完後,會議室一片安靜。
沈嘯環視眾人,緩緩開口:“都聽清楚了?這才叫情報分析!而不是拿著一堆廢紙來浪費諸位的時間!”他冰冷的目光掃過麵如死灰的趙德明和低頭不語的處長。
隨即,他看向靜靜站在一旁的顧清影,語氣聽不出喜怒:“竹內小姐,這份摘要,是你獨立完成的?”
“是,廳長。”顧清影微微低頭,“根據現有電文和報告整理分析。”
“用了多久?”
“約兩小時三十分。”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輕微的吸氣聲。兩個半小時,完成如此高質量的分析摘要?這效率,堪稱恐怖!
沈嘯盯著她,彷彿要透過她那平靜的外表,看穿她內心的秘密。“很好。”他最終隻吐出兩個字,但那雙深邃眼眸中一閃而過的激賞與更深的探究,卻冇有逃過顧清影的眼睛。
“後續作戰研討,竹內清影列席記錄。”沈嘯下達了命令。
“是,廳長。”顧清影應道,走到會議桌末端的記錄席坐下,攤開筆記本,姿態從容不迫。
這一刻,再無人敢用看“花瓶”的眼神打量她。那些之前心存輕視的科員和軍官們,眼神裡充滿了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顧清影垂眸,專注地看著筆記本,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初露頭角,隻是第一步。
她清晰地感覺到,身後那道來自沈嘯的、混合著欣賞、佔有慾和一絲疑慮的灼熱目光,如同實質般烙在她的背上。
獵犬的鼻子,比想象中更靈。
但她這條潛藏在最深處的魚兒,纔剛剛開始攪動這潭渾水。
好戲,還在後頭。她指尖微動,筆記本的紙張邊緣,被無聲地捏出一道細微的褶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