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公寓內,晨光熹微。
顧清影穿著一身絲質睡袍,慵懶地靠在沙發上,指尖夾著一份剛送來的《申報》。社會版不起眼的角落,一行小字映入眼簾:“日籍貨輪‘海風號’昨夜發生小型火災,據稱係電路老化引發,無人員傷亡,貨物輕微受損。”
她端起手邊的咖啡,輕輕呷了一口,濃鬱的香氣氤氳開來,遮住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冷芒。
輕微受損?怕是那批“櫻花之淚”已經變成了一堆無法使用的廢鐵。
門鈴在這時響起,短促而規律,三長兩短。
顧清影眼神微凝,放下咖啡杯,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向外看去。門外站著的是軍統上海站的聯絡員,代號“黃蜂”,一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送奶工。
她打開門,“黃蜂”迅速將一個密封的小鐵罐塞到她手裡,低聲道:“老闆給的新鮮牛奶,囑咐您務必嚐嚐。”說完,便壓低帽簷,匆匆離開。
關上門,反鎖。顧清影捏開鐵罐底部的夾層,取出一張卷得極細的紙條。展開,上麵是沈嘯那熟悉的、帶著一股霸道勁的筆跡:
“‘海風’之事,佐藤震怒,內部徹查。此乃良機,接近核心,獲取更深信任。必要時,可提供無關痛癢之情報,以固其心。——漁夫”
紙條在指尖燃起藍色火焰,頃刻化為灰燼。
沈嘯的指令清晰而冷酷。利用這次“意外”,進一步獲取佐藤的信任,甚至不惜拋出一些無關緊要的誘餌。他是在將她往更危險的漩渦中心推,但也確實指出了當前最快打開局麵的方法。
佐藤的信任……顧清影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角那輛依舊停著的黑色轎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就,如你所願。
半小時後,顧清影精心打扮,身著一襲藕荷色繡玉蘭旗袍,外罩白色狐裘披肩,清麗絕倫又不失高貴。她坐上了佐藤派來接她的專車,目的地是日軍駐滬司令部。
司令部戒備森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空氣中瀰漫著無形的肅殺之氣。過往的日本軍官看到佐藤副官親自引路的顧清影,眼中無不閃過驚豔與探究。
佐藤一郎的辦公室寬敞而冷硬,充斥著軍人的刻板氣息。他正背對著門口,站在巨大的軍事地圖前,眉頭緊鎖。即使聽到開門聲,他也並未立刻回頭,顯然心情極差。
“將軍,竹內小姐到了。”副官恭敬彙報。
佐藤這才緩緩轉過身。他今日未穿軍裝,而是一身和服,少了幾分戰場殺伐之氣,卻多了幾分深沉的威壓。他的目光落在顧清影身上,陰鬱的臉色稍霽,但眼底的疲憊和煩躁依舊明顯。
“竹內小姐,請坐。”他指了指旁邊的沙發,自己則在主位坐下,揉了揉眉心,“抱歉,公務纏身,讓你見笑了。”
顧清影優雅落座,雙手交疊置於膝上,姿態溫婉得體:“佐藤先生日理萬機,清影冒昧打擾,纔是過意不去。”她目光關切地看向他,“您看起來有些疲憊,是遇到什麼煩心事了嗎?”
佐藤歎了口氣,冇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竹內小姐昨晚休息得可好?冇有再做噩夢吧?”他指的是百樂門那晚的事。
“勞您掛心,已經好多了。”顧清影微微垂眸,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後怕與感激,“隻是……今早看報紙,似乎又不太平?好像有艘船出事了?”
她狀似無意地提起,語氣帶著普通人對時局的好奇與一點點擔憂。
佐藤的眼神瞬間銳利了幾分,緊緊盯著她:“竹內小姐也關心這個?”
顧清影抬起眼,目光清澈坦然,帶著一絲屬於“竹內清影”這個身份的、不諳世事的純真:“隻是偶然看到,有些好奇罷了。在上海灘,好像總是不太平靜。”她頓了頓,彷彿想起什麼,輕聲補充道,“說起來,前幾天我去仙樂斯聽戲,好像隱約聽到隔壁包廂有人醉醺醺地提起過什麼‘船’、‘貨’之類的,當時冇在意,現在想想,會不會有什麼關係?”
她拋出了一個模糊的、未經證實的“線索”。這是第一步試探,也是一個無關痛癢的“誘餌”。仙樂斯龍蛇混雜,聽到些隻言片語合情合理,即便查無實證,也隻會被認為是不確定的訊息。
果然,佐藤身體微微前傾,追問道:“哦?具體說了什麼?還記得是哪天?隔壁是什麼人嗎?”
顧清影蹙起秀眉,努力回憶的樣子:“大概是……大前天晚上?具體說了什麼記不清了,好像有‘三號碼頭’、‘夜裡裝貨’幾個詞……至於人,”她搖搖頭,帶著歉意,“隔著一堵牆,隻聽出是幾個男人,聲音很陌生。”
【過目不忘】的能力讓她精準地複述了之前獲取的、與“海風號”無關的另一條貨運資訊片段,時間地點都做了模糊處理,真真假假,難以追溯。
佐藤目光閃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沙發扶手。三號碼頭,夜裡裝貨……這些資訊與他掌握的某些情況似乎有微妙的關聯。雖然線索模糊,但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風吹草動都值得注意。更重要的是,顧清影主動提供了資訊,無論有用與否,都是一種姿態——她願意向他靠攏的姿態。
他臉上的陰霾散去些許,甚至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竹內小姐有心了。這些資訊很有用。”他頓了頓,語氣溫和了許多,“看來,竹內小姐並非隻沉溺於風花雪月,對時局也有敏銳的觀察。”
“佐藤先生過獎了。”顧清影適時地露出一絲被認可的紅暈,低下頭,“我隻是……不希望看到上海一直這樣亂下去。畢竟,這裡也算是我的半個故鄉。”
她的話語帶著一絲惆悵和對“安寧”的嚮往,完美契合了她“流落異國”的貴族遺孤身份。
佐藤看著她低眉順眼的溫婉模樣,心中那點因貨輪事件引發的煩躁和猜疑,不知不覺被一種混合著欣賞、佔有慾和初步信任的情緒所取代。這個女人,不僅美麗,似乎還帶著一點意想不到的“用處”和“共鳴”。
“竹內小姐能有此心,實在難得。”佐藤的語氣愈發柔和,“以後若再聽到或看到什麼不尋常的事情,可以直接告訴我。在這個混亂的年代,我們需要更多像竹內小姐這樣心向‘秩序’的朋友。”
“朋友?”顧清影抬起眼簾,眸光如水,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受寵若驚,“佐藤先生真的把清影當作朋友嗎?”
“當然。”佐藤肯定地點頭,目光深邃地看著她,“不僅是朋友,或許……還可以是更親密、更值得信賴的夥伴。”
話語中的暗示,不言而喻。
顧清影心中冷笑,麵上卻飛起兩朵紅雲,羞澀地移開視線,輕聲道:“能得佐藤先生如此看待,是清影的榮幸。”
就在這時,副官敲門進來,送上兩杯清茶,並低聲在佐藤耳邊彙報了幾句。佐藤聽完,揮揮手讓副官退下,然後對顧清影舉了舉茶杯,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親近:
“一點小麻煩,已經處理了。讓竹內小姐見笑了。”他冇有明說,但態度表明,他願意在她麵前稍微展露一些“內部事務”,這是一種信任升級的信號。
顧清影心知肚明,那所謂的“小麻煩”,很可能就是“海風號”事件的後續調查,而他顯然冇有將她列入懷疑對象。
她端起茶杯,指尖溫熱,笑容無懈可擊:“佐藤先生運籌帷幄,自然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辦公室內的氣氛,在茶香氤氳中,變得微妙而“融洽”。佐藤開始有意無意地談及一些更宏觀的“局勢”,雖然依舊冇有透露核心機密,但言辭間已將她視為可以交談的對象。
顧清影則扮演著一個完美的傾聽者和偶爾能提出一點“小見解”的紅顏知己,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地撓在佐藤的癢處。
時機成熟,她放下茶杯,語氣帶著一絲擔憂:“佐藤先生,雖然我不懂軍事,但總覺得……最近的氣氛似乎格外緊張。您身負重任,一定要多加小心。”
佐藤看著她眼中真切的(表演出來的)擔憂,心中一動,一種被關心、被仰慕的滿足感油然而生。他沉吟片刻,忽然道:“竹內小姐不必過於擔心。帝國的力量,遠超你的想象。不久之後,或許就會有一次重大的‘清掃’行動,屆時,上海乃至整個華東的局勢,都將徹底明朗。”
重大的“清掃”行動?
顧清影心中凜然,知道這可能觸及到了更核心的軍事計劃。她按捺住立刻追問的衝動,隻是露出一個安心又依賴的笑容:“有佐藤先生在,我自然是放心的。”
她不能表現得太急切,信任需要循序漸進。今天獲取的資訊和佐藤態度的轉變,已經是一次成功的突破。
又閒聊片刻,顧清影才以不打擾他公務為由,起身告辭。
佐藤親自將她送到辦公室門口,這在以往是極少見的待遇。他看著她窈窕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眼神深邃。
“去查一下,大前天晚上,仙樂斯三號碼頭相關的所有人員和記錄。”他低聲對副官吩咐,儘管線索模糊,但他不會放過任何可能性。同時,他對顧清影的“價值”評估,又悄然提升了一個等級。
坐回車裡,顧清影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腦中卻已開始飛速運轉,分析著佐藤透露的“清掃行動”可能指向的目標,以及如何利用這份剛剛升溫的“信任”,挖出更深層的情報。
沈嘯想要她獲取信任,她做到了,而且比預想中更快。
佐藤以為收穫了一個美麗又有點小聰明的“紅顏知己”。
而隻有她自己知道,這看似和諧的“信任”之下,隱藏著怎樣致命的殺機。
獲取信任?不,這隻是在她精心編織的蛛網上,又加固了一根絲線而已。
下一個獵物,何時會撞上來呢?
她期待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