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悄無聲息地浸潤著上海灘的夜色。
顧清影撐著一把素色油紙傘,立在蘇州河畔,望著對岸虹口區那片被日軍劃爲禁地的倉庫區。雨絲斜織,在她傘沿掛起一道珠簾,模糊了她清冷的麵容。
佐藤那句“重大清掃行動”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幾天來,她多方試探,佐藤卻口風極緊,隻透露出行動代號“秋風”,規模空前,目標直指蘇南抗日根據地核心區域。
必須拿到具體計劃!
根據她零碎拚湊的資訊和【過目不忘】分析出的日軍物資調動規律,她將目標鎖定在對岸那片倉庫區。那裡新近戒備等級驟升,極可能是“秋風”行動的物資囤積點和指揮前哨。
今夜,她必須進去一探究竟。
雨水掩蓋了太多聲音,也放大了某些危險。常規潛入路線必然佈滿明哨暗崗。她的目光落在渾濁湍急的蘇州河水麵上,一個大膽的計劃成型。
子時三刻,一道幾乎與河水融為一體的黑色身影,如同靈活的水獺,悄無聲息地潛入冰冷的河水中。特製的潛水服隔絕了部分寒意,顧清影口中含著一根蘆葦杆換氣,憑藉【絕對槍感】賦予的極致方向感和水流判斷力,逆著水流,精準地向著對岸目標倉庫的後方潛去。
十分鐘後,她在一處佈滿濕滑青苔的廢棄排水口附近悄然上岸。排水口粗如圓桌,鏽蝕的鐵柵欄早已被水流沖垮,隻留下猙獰的斷口。裡麵漆黑一片,散發著濃重的黴味和汙水氣息。
就是這裡!這是她通過對比新舊地圖發現的、被日軍忽略的廢棄市政管網入口。
卸下小型氧氣瓶,顧清影如同狸貓般鑽入排水口。裡麵空間狹窄,需匍匐前行。汙穢的泥水浸透了她的潛水服,冰冷刺骨,但她動作冇有絲毫遲滯。腦中清晰地浮現出記下的地下管網圖,在錯綜複雜的通道中精準穿行。
前方出現微光和人語聲。她立刻停下,屏息凝神。
“……這鬼天氣,還要出來巡邏。”
“少抱怨,裡麵那批東西要緊,‘秋風’行動就指望它們了。”
“聽說都是最新式的傢夥……”
“閉嘴!不該問的彆問!”
兩個日軍哨兵的對話透過通風柵欄傳來。
顧清影眼神一亮!找到了!
她耐心等待哨兵走遠,才小心翼翼地從內部撬開通風柵欄的鎖釦,靈巧地翻入一條相對乾燥的通道。根據聲音判斷和結構圖指引,她很快摸到了核心區域——一個被改造成臨時指揮所和軍火庫的巨大倉庫。
躲在堆積如山的木箱陰影後,顧清影看到了令人心驚的景象:倉庫中央,佈置著沙盤和電台,幾個日軍參謀正在低聲討論,沙盤上清晰地標註著蘇南地區的山川地形和數個箭頭指向的進攻路線!四周堆滿了印著“特需物資”字樣的木箱,箱體上的型號編碼,指向的是日軍最新裝備的步兵炮和重機槍!
【過目不忘】全力發動!沙盤佈局、電台頻率、物資堆放位置、巡邏哨換崗間隙……所有細節如同精密掃描,瞬間烙印在她腦海。
但還不夠!她需要具體的作戰文書,時間、兵力、具體戰術!
她的目光鎖定了沙盤旁一個上了鎖的厚實公文包,那是指揮官隨身攜帶的。而此刻,那名佩戴中佐銜的指揮官,正背對著她,在沙盤前與下屬交談。
機會稍縱即逝!
顧清影計算著距離、角度,以及那名指揮官轉身的可能。她像一道冇有實體的影子,藉助貨箱的掩護,悄無聲息地貼近。
就在一名參謀遞上檔案,指揮官下意識伸手去接,身體微微側傾的瞬間!
顧清影動了!快如鬼魅!她指尖彈出一根細如髮絲的特製鉤針,在【絕對槍感】的精準操控下,如同擁有生命般,精準地探入公文包鎖孔。
“哢。”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鎖開了!
她的另一隻手已閃電般探入,指尖觸碰到一疊厚厚的檔案。冇有時間翻閱辨認,【過目不忘】的能力讓她在觸碰的瞬間,如同高速相機般,將檔案首頁的關鍵資訊——標題、日期、部隊番號概要——強行記憶!
“什麼人?!”
一聲厲喝突然從側麵傳來!一名原本在角落打盹的日軍曹長不知何時醒來,正好瞥見了顧清影從公文包前縮回的手影!
倉庫內瞬間死寂,所有目光驟然投向貨箱陰影!
暴露了!
顧清影心臟一縮,但身體反應快於思維!在對方拔槍示警的前一秒,她已猛地將身旁一個堆放著工具的木箱推翻!
“嘩啦——!”工具零件散落一地,發出巨大噪音,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八嘎!在那邊!”
“抓住他!”
日軍指揮官又驚又怒,大聲咆哮。士兵們紛紛拔槍,衝向貨箱後方。
而顧清影在製造混亂的同一刻,已如同離弦之箭,向著記憶中的另一個通風管道出口疾衝!身後槍聲響起,子彈打在貨箱和牆壁上,濺起一串串火星!
她不顧一切地奔跑,身形在貨箱間隙中做著無規則的急速變向,躲避著身後紛飛的子彈。【絕對槍感】讓她對彈道有著近乎本能的預判!
“砰!”一顆子彈擦著她的耳畔飛過,灼熱的氣浪讓她皮膚生疼。
不能走原路!敵人肯定已經封鎖!
她猛地撞開一扇虛掩的側門,闖入一條堆滿雜物的走廊。身後腳步聲和呼喝聲緊追不捨!
前方是死路!隻有一扇裝著鐵柵欄的高窗!
顧清影眼神一厲,衝刺中冇有絲毫減速,在接近窗戶的瞬間,腳下猛地一蹬,身體借力騰空而起,雙手精準地抓住兩根鐵柵欄!腰部核心力量爆發,整個身體如同體操運動員般向上蕩起,雙腿蜷縮,險之又險地從兩根柵欄之間的縫隙中鑽了過去!
“噗通!”她落入窗外冰冷的雨水之中,就地一個翻滾,消去力道。
身後傳來日軍士兵衝到視窗的怒罵和胡亂射擊的槍聲。
但她已經脫離了最危險的區域。冇有絲毫停留,她沿著預先規劃的撤退路線,在雨夜的掩護下,如同鬼魅般穿過幾條小巷,將身後的喧囂徹底甩脫。
一小時後,法租界公寓密室。
顧清影換下濕透的臟汙衣物,頭髮還在滴水,但她顧不上擦拭。點燃酒精燈,她快速將腦海中記憶的“秋風”行動概要——進攻時間、主攻部隊、迂迴路線、炮兵陣地預設區域等關鍵資訊,編譯成電碼。
“滴滴答答……”
急促而穩定的電鍵聲再次響起,帶著這份用性命換來的、價值連城的情報,穿透雨夜,飛向軍統總部,也飛向了她秘密設定的另一個頻率——陳默所在的地下黨聯絡站。
做完這一切,她才虛脫般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緩緩滑坐在地。手臂上一道被流彈劃破的血痕隱隱作痛,冰冷的後怕此時才陣陣襲來。
但她的眼神卻異常明亮,如同雨夜中的寒星。
第二天下午,佐藤一郎的辦公室。
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佐藤臉色鐵青,看著桌上那份關於昨夜倉庫區遭潛入、部分作戰文書被窺視的初步報告,額頭青筋暴跳。
“廢物!一群廢物!帝國最重要的軍事行動,竟然讓人摸到了指揮部!”他猛地將報告摔在桌上,怒吼聲震得窗玻璃嗡嗡作響。
副官戰戰兢兢地垂首而立,不敢言語。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通報:“將軍,竹內小姐來了。”
佐藤強壓怒火,深吸一口氣:“請她進來。”
顧清影今日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憂慮,款款走入。她看到佐藤難看的臉色,關切地問道:“佐藤先生,您怎麼了?臉色如此不好?是……又出什麼事了嗎?”
她的語氣自然,帶著真誠的(表演出來的)擔憂。
佐藤看著她清澈的眼眸,心中的暴戾莫名消散了幾分。他揉了揉眉心,疲憊地歎了口氣:“一些軍務上的煩心事,讓竹內小姐見笑了。”
顧清影走上前,將手中提著的一個食盒放在桌上,柔聲道:“我看您最近操勞,特意燉了些安神的湯品。無論發生什麼,身體要緊。”
她的體貼恰到好處地熨帖了佐藤煩躁的心。他看著她,忽然心中一動。這個女人,似乎總能給他帶來一絲安寧。而且,她上次提供的模糊線索,雖然查無實據,但也並非空穴來風……
一個念頭在他腦中閃過。或許……可以有限度地讓她知道一些事情?既能測試她的可靠性,也能……滿足自己某種隱秘的傾訴欲和展示權威的慾望?
(他絕不會承認,後者占了更大比重。)
“竹內小姐,”佐藤的語氣緩和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你上次提到的線索,雖然未能直接破案,但方向……或許是對的。我們內部,可能真的存在一些……不穩定的因素。”
顧清影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驚訝和一絲被信任的感動:“佐藤先生,您是說……”
“具體的我不能多說。”佐藤擺擺手,但眼神卻透著一絲“你懂我信任你”的意味,“‘秋風’行動勢在必行,絕不會因為幾隻老鼠而受到影響。很快,你就會看到帝國軍隊真正的力量!”
他雖然冇有透露具體計劃,但這番話,無疑是對她信任的再次升級,也變相證實了“秋風”行動的存在和重要性。
“我相信佐藤先生一定能肅清內患,旗開得勝。”顧清影微微欠身,語氣帶著崇拜和堅定。
走出司令部,坐進車裡,顧清影臉上的溫婉瞬間褪去,隻剩下冰冷的嘲諷。
肅清內患?旗開得勝?
隻怕你的“秋風”,還未起勢,便已註定了敗亡的結局!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昨夜記下的那份作戰文書首頁的內容,與剛剛發送出去的情報相互印證。
再建奇功?不,這隻是斬向敵人咽喉的又一刀。
而下一刀,會更準,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