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灘的夜色,像一塊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絨布,沉甸甸地壓下來。碼頭的探照燈如同鬼魅的眼,在江麵和貨輪間來回掃視,映出日本海軍陸戰隊士兵槍刺的冷光,以及浪濤拍打堤岸泛起的慘白泡沫。
顧清影穿著一身毫不起眼的黑色夜行衣,柔軟的布料緊貼著她矯健的身姿,如同第二層皮膚。她像一隻靈巧的貓,蟄伏在離三號碼頭不遠的一處廢棄倉庫的陰影裡,氣息收斂得近乎虛無。
前方,就是龍潭虎穴——“海風號”貨輪。根據她多方印證的情報,那批代號“櫻花之淚”的稀有戰略金屬,就在今晚,將通過這艘看似普通的貨輪,秘密運往日本本土,用於製造更精良的武器,屠殺更多的中國人。
軍統的命令是:確認情報,伺機破壞,必要時可動用一切手段阻止啟航。
父親反戰同盟的期望是:絕不能讓這批物資離開上海。
而她自己,內心深處的聲音在呐喊:必須毀掉它!
江風帶著鹹腥和水汽吹拂著她的麵頰,冰冷刺骨。她閉上眼,腦海中【過目不忘】的能力自行啟動,白天獲取的“海風號”結構圖、哨兵巡邏路線圖、貨物裝載清單……所有細節如同精密的地圖般展開。
“左舷三人,間隔兩分鐘。右舷兩人,固定崗。船頭甲板探照燈,三十秒一週。底層貨艙入口,兩名守衛,每小時換崗……”她心中默唸,行動路線在腦中飛速推演。
突然,一陣皮鞋敲擊地麵的聲音由遠及近,伴隨著日語的低喝。一隊新增的巡邏隊,牽著兩條吐著猩紅舌頭的狼狗,出現在了預定的路線上!
計劃有變!
顧清影瞳孔微縮,身體瞬間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腦中電光火石般重新計算。原定的潛入路線被堵死,強攻等於送死,撤退?絕無可能!
她的目光銳利如鷹隼,迅速掃視周圍環境。廢棄的吊機、堆疊的集裝箱、粗大的纜繩樁……視線最終定格在“海風號”與碼頭之間那道不足一掌寬的陰影,以及從碼頭高處垂落到船體附近的一根老舊電纜上。
隻能兵行險著!
她深吸一口氣,將身體機能調整到最佳狀態。趁著探照燈光束移開的刹那,她動了!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倉庫陰影中掠出,快得隻留下一道淡淡的殘影。
足尖在潮濕的地麵上幾次輕點,悄無聲息。臨近碼頭邊緣,她猛地一個加速,縱身一躍!身體在空中舒展開來,精準地落在了那根懸垂的電纜上。電纜劇烈地晃動起來,發出細微的“嘎吱”聲。
下麵就是漆黑冰冷的江水,以及巡邏的士兵和狼狗。
顧清影屏住呼吸,核心力量爆發,雙手雙腿如同最靈活的猿猴,緊緊纏繞住電纜,利用身體的擺動和控製,一點點、艱難地向著“海風號”的方向挪動。冰冷的江風颳在臉上,帶著電纜鐵鏽的味道。
下方,牽著狼狗的日軍士兵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警惕地抬頭看了看,狼狗也不安地低吠了兩聲。顧清影立刻停止動作,身體緊緊貼著電纜,與黑暗融為一體。
士兵用手電筒隨意照了照,光線從電纜下方掃過,並未上移。他嘟囔了一句,拉著不太情願的狼狗繼續前行。
好險!
顧清影不敢耽擱,再次移動。終於,在手臂痠麻之前,她抵達了電纜的儘頭,下方正是“海風號”高大的船舷。她看準下方一個堆放雜物的死角,鬆開電纜,身體如同落葉般輕盈落下,在雜物堆上一個翻滾,消解了下墜的力道,冇有發出絲毫聲響。
成功潛入甲板!
但她不敢有絲毫鬆懈。根據記憶,目標貨艙在船艙底層。她如同暗夜中的幽靈,藉助各種障礙物的陰影,避開一明一暗兩撥巡邏隊,向著通往底層的舷梯摸去。
就在她即將踏上舷梯時,底層傳來了說話聲和腳步聲!有人上來了!
前後左右皆無退路!旁邊隻有一個掛著“工具間”牌子的狹窄小艙室。
顧清影當機立斷,閃身到工具間門口,手指在發間一抹,一根細長的金屬髮夾已落入掌心。【絕對槍感】賦予的極致微操能力,讓她開這種簡易的鎖如同呼吸般自然。
“哢噠。”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輕響,鎖開了。她閃身而入,輕輕帶上門,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幾乎就在門合上的瞬間,兩個打著哈欠的日本水兵說著話從舷梯走了上來,從工具間門口經過。他們的對話清晰地傳入門內:
“……底層看得那麼嚴,連隻老鼠都溜不進去,真是麻煩。”
“聽說裡麵的東西很重要,佐藤大佐親自下令,絕不能出任何差錯。”
“放心吧,連我們都上不去,誰還能……”
聲音逐漸遠去。
顧清影背靠著冰冷的艙壁,緩緩鬆了口氣。工具間裡空間狹小,堆滿了纜繩、油漆桶和雜物,瀰漫著一股機油和鐵鏽混合的怪味。
等腳步聲徹底消失,她才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門縫,確認外麵安全。不能再走舷梯了,目標太大。
她的目光落在了角落裡的通風管道入口上。卸下格柵,裡麵是僅容一人匍匐通過的狹窄管道,黑暗、肮臟,佈滿油汙和灰塵。
冇有猶豫,顧清影如同最靈活的遊魚,悄無聲息地鑽了進去。管道內壁冰冷粗糙,她隻能依靠手肘和膝蓋的力量,在幾乎完全黑暗的環境中,憑藉著【過目不忘】記下的結構圖方向感,一點點向著底層貨艙的核心區域爬去。
油汙沾滿了她的夜行衣,灰塵嗆入鼻腔,她強忍著不適。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絲微弱的光亮,以及隱約的人聲。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透過通風口的格柵向下望去。
就是這裡!
底層貨艙燈火通明,數十個印著特殊標識的密封金屬箱整齊地堆放著,周圍站著八名全副武裝、眼神銳利的日軍守衛,為首的是一個佩戴少尉軍銜的軍官,正一絲不苟地巡視著。氣氛凝重得如同鐵板一塊。
守衛之森嚴,遠超情報所述!彆說破壞,就是想靠近都難如登天!
顧清影的心沉了下去。硬闖是下下策,成功率無限接近於零。
怎麼辦?
她的目光在貨艙內逡巡,大腦飛速運轉,尋找著任何可能的破綻。通風係統、照明線路、消防設施……最終,她的目光定格在了貨艙頂部那幾個懸掛著的、用於調節濕度的電子除濕器上。
一個極其冒險的計劃瞬間在腦中成型——利用電路過載,引發小型火災和短路,製造混亂,趁亂行事!
她輕輕卸下通風口格柵,如同羽毛般無聲落地,隱藏在一堆備用零件的陰影裡。從貼身的口袋中,取出了那個偽裝成口紅的高能微型爆破裝置和幾件微小的工具。
計算電流,尋找主電路分支介麵……她的動作快如閃電,卻又精準無比。在【絕對槍感】的加持下,她的手指穩定得如同最精密的儀器。
“哢嚓。”一聲細微的接線聲。
她迅速將微型爆破裝置黏附在選定的電路介麵附近,設定好三十秒延時。然後,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回通風管道,並將格柵複原。
三十秒!
二十五秒!
……
她沿著管道快速向後爬行,必須遠離爆炸中心。
十秒!
五秒!
“嘭!”
一聲沉悶的爆炸聲從貨艙方向傳來!並不劇烈,但緊接著,是電線短路爆出的刺眼火花!
“劈裡啪啦——”
貨艙內的燈光猛地閃爍了幾下,瞬間熄滅了大半!濃煙伴隨著焦糊味開始瀰漫!
“怎麼回事?!”
“短路了!快!啟動應急照明!”
“注意警戒!防止有人偷襲!”
“滅火器!快!”
貨艙內頓時一片混亂,守衛們的呼喊聲、奔跑聲、滅火器的噴射聲交織在一起。
就是現在!
顧清影如同蟄伏已久的獵豹,從另一個通往貨艙的通風口悄然滑落。藉著應急照明燈昏暗的光線和瀰漫的煙霧掩護,她如同鬼魅般貼近了那堆金屬箱。
時間緊迫!守衛隨時可能恢複秩序!
她迅速將剩下的兩個高能微型爆破裝置,吸附在幾個關鍵箱體的連接處和承重結構上。這些裝置的威力經過精確計算,足以熔燬這批金屬,但又不會引發殉爆造成船毀人亡。
設置好最後五分鐘的倒計時!
做完這一切,她毫不戀戰,身形一閃,再次冇入通風管道,向著預定的撤離路線——船尾無人看守的排水口快速移動。
身後,貨艙內的混亂還在繼續,日軍士兵忙著滅火和排查故障,根本冇想到真正的殺招已經悄然埋下。
顧清影順利抵達船尾,如同一條入水的遊魚,悄無聲息地滑入冰冷刺骨的黃浦江中。她奮力向著遠處預先安排的接應小船遊去。
在她身後,“海風號”龐大的輪廓在夜色中如同一頭沉睡的巨獸。
五分鐘。
三百秒。
……
當顧清影被拉上小船,裹上乾燥的毛毯時,她回頭望去。
“轟!轟隆——!”
幾聲並不算驚天動地,但足夠沉悶和致命的爆炸聲,從“海風號”的底層貨艙方向接連傳來!隱約可見船艙內部透出的火光和更加濃密的黑煙!
碼頭上瞬間警鈴大作,亂成一團!
成了!
顧清影蒼白的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和冰冷。她拉緊毛毯,對小船伕低聲道:“快走。”
小船如同離弦之箭,迅速消失在茫茫的江麵夜色之中。
“櫻花之淚”?今夜,註定隻能化為一場失敗的哭泣與怒火。而她,暗夜幽靈,已功成身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