蕪湖碼頭的喧囂被遠遠甩在身後,長途汽車在崎嶇的土路上顛簸前行。顧清影靠窗坐著,懷裡抱著粗布包袱,目光平靜地注視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
她已不再是“吳秀蘭”。在蕪湖地下聯絡站短暫停留,更換了證件和行頭後,她現在是一名前往武漢投親的年輕寡婦“柳芸”。素色棉布旗袍,外麵罩著半舊的藏青色外套,臉上未施粉黛,眉眼間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哀愁和疲憊。
汽車走走停停,沿途經過數個檢查站。有軍警,有便衣,盤查得異常嚴格。每一次停車,每一次接受盤問,顧清影的心都微微提起,但麵上始終是那副怯懦哀婉的模樣,應對得體,滴水不漏。
【過目不忘】讓她記住了每一處檢查站的位置、人員配置和盤問特點。【絕對槍感】帶來的極致控製力,則讓她連最細微的肢體語言和眼神都偽裝得天衣無縫。
有驚無險。
數日後,汽車抵達武漢。這座九省通衢之地,比蕪湖更加混亂,卻也提供了更多的隱匿可能。按照指示,她冇有在車站停留,直接雇了一輛黃包車,報出一個位於漢正街附近的小旅館地址。
旅館條件簡陋,但人來人往,魚龍混雜,正是隱藏行蹤的好地方。顧清影在房間裡安頓下來,仔細檢查了門窗,確認安全後,才按照約定,在第二天下午,來到了位於江漢關附近的一家綢緞莊。
“老闆娘,有杭紡嗎?要月白色的。”顧清影站在櫃檯前,聲音不高。
正在撥弄算盤的老闆娘抬起頭,是個四十多歲、麵容精明的婦人。她打量了顧清影一眼,笑道:“有是有,不過月白色的杭紡最近俏得很,就剩最後兩匹了,在裡間庫房,姑娘要不要進去看看成色?”
“好。”顧清影點頭。
老闆娘引著顧清影穿過店麵,來到後麵一個堆滿布匹的庫房。關上門,外麵的喧囂瞬間被隔絕。
“柳芸同誌,一路辛苦了。”老闆娘臉上的笑容收斂,壓低聲音,語氣變得嚴肅而親切,“我叫紅姐,是你在武漢的聯絡人。”
“紅姐。”顧清影微微頷首,心中一定。終於接上頭了。
“情況緊急,長話短說。”紅姐語速很快,“上海方麵的追捕力度極大,沈嘯動用了‘暗影’小組,這是軍統最精銳的秘密行動隊之一,手段狠辣,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你原來的路線已經不安全了。”
顧清影眼神一凝。沈嘯果然不肯罷休,竟然連“暗影”都出動了。
“我們為你準備了新的身份和路線。”紅姐從一堆布匹後麵取出一個油紙包,“這是證件和路費。你不再是‘柳芸’,而是漢口教會醫院的護士‘李靜’,奉命前往重慶陸軍總醫院支援。這是調令。”
顧清影接過油紙包,迅速瀏覽。證件照片是她,但名字、經曆全都變了。調令蓋著教會醫院和某個軍方部門的印章,看起來天衣無縫。
“走水路。明天早上,有一艘英國公司的客輪‘江安號’開往重慶。船票已經幫你買好,在證件裡。上了船,會有人接應你,告訴你下一步安排。”紅姐交代道,“記住,從現在起,你就是李靜,一個有點膽小但儘職的護士。少說話,多觀察。”
“明白。”顧清影將油紙包仔細收好。
“今晚就住在這裡,庫房後麵有個小隔間,還算安全。明天一早,我讓人送你去碼頭。”紅姐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帶著鼓勵,“保重,同誌。一定要安全到達重慶。”
當夜,顧清影在綢緞莊庫房的隔間裡和衣而臥。外麵隱約傳來紅姐和夥計應付夜間巡查警察的聲音,她則保持著警惕,淺眠休息。
第二天拂曉,一個夥計模樣的人悄悄將她送出了綢緞莊,指給她去碼頭的路。
武漢碼頭,比蕪湖更加繁忙混亂。各色人等穿梭不息,扛著行李的苦力、吆喝的小販、等待上船的旅客,還有不少荷槍實彈的軍警和眼神遊移的便衣。
顧清影低著頭,拎著一個半舊的藤箱(紅姐準備的),擠在人群中,向停泊著“江安號”的泊位走去。她穿著護士常見的陰丹士林布旗袍,外麵罩著白色護士裙(未穿外套),胸前彆著“李靜”的銘牌,看起來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緊張的小護士。
“證件!行李打開!”碼頭入口,檢查異常嚴格。
顧清影順從地遞上證件和調令,打開藤箱。裡麵隻有幾件換洗衣物和一些簡單的個人用品。
檢查的士兵看了看證件,又打量了一下顧清影,揮揮手:“過去吧。”
她暗暗鬆了口氣,拎起箱子,快步走向登船跳板。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陣騷動!幾個穿著黑色中山裝、眼神銳利的男人粗暴地推開人群,徑直朝著她這個方向走來!為首一人,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等待登船的旅客!
顧清影的心猛地一沉!是“暗影”的人!他們竟然查到了武漢,甚至摸到了碼頭!
不能慌!她立刻低下頭,假裝被擁擠的人群撞了一下,藤箱“不小心”掉在地上,裡麵的東西散落出來。她慌忙蹲下去撿,動作顯得有些笨拙和慌亂,正好利用人群遮擋住了自己的身形。
那幾個黑衣人的目光掃過這邊,在蹲著的顧清影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似乎覺得隻是個毛手毛腳的小護士,便繼續向前搜尋。
顧清影快速撿起東西,塞回藤箱,心跳如鼓,但臉上依舊保持著那副受驚小鹿般的表情。她不敢停留,低著頭,跟著前麵的人流,快步踏上了登船跳板。
“江安號”是一艘中型客輪,船上已經擠滿了各色旅客。顧清影按照船票找到位於三等艙的鋪位,一個狹窄擁擠、空氣渾濁的大通鋪。她將藤箱塞到床鋪底下,自己則靠坐在鋪位角落,拉低了護士帽的帽簷,儘量減少存在感。
汽笛長鳴,輪船緩緩離開武漢碼頭,駛入寬闊的江麵。
顧清影透過舷窗,看著逐漸遠去的江城,心中百感交集。上海那個巨大的漩渦被她暫時甩在了身後,但前方的重慶,等待她的又是什麼?沈嘯的追殺不會停止,新的戰場必然更加複雜險惡。
然而,她冇有退路。
她摸了摸貼身藏好的那朵乾涸薔薇,又想起陳默那句“那邊見”。
新的身份,新的征程。
暗夜幽靈已經離滬,軍統“閻王”的傳奇,將在山城重慶,續寫新的血色篇章。她閉上眼,感受著船身破浪前行的震動,如同她此刻堅定向前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