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法租界的公寓內卻燈火通明。
顧清影坐在梳妝檯前,精心地梳理著長髮。鏡中的女人眉眼精緻,唇色嫣紅,墨綠色旗袍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可那雙桃花眼裡,此刻卻凝著化不開的冰霜。
桌上的電台剛剛關閉,餘溫尚存。最後一份關於日軍在華中華南兵力調動的絕密情報,已化作電波,傳向該去的地方。
她知道,這是她在上海的最後一個夜晚。
沈嘯那條毒蛇,已經嗅到了味道。軍統內部清查“內鬼”的行動越來越緊,幾條她經營多年的暗線接連斷裂。昨天,她安插在76號的一個重要內應突然失聯,這就像最後一塊倒下的多米諾骨牌。
不能再等了。
“叮鈴鈴——”
客廳的電話尖銳地響起,打破了夜的寂靜。
顧清影梳理頭髮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複如常。她起身,步履從容地走到電話旁,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已帶上恰到好處的慵懶與嬌媚:“哪位呀?”
“清影,是我。”電話那頭傳來沈嘯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剛得到訊息,佐藤一郎明天中午要在虹口宴請南京來的特使,點了名要你作陪。”
顧清影心中冷笑。佐藤的宴會不假,但沈嘯此刻來電,絕不僅僅是通知。他在試探,看她是否已經察覺危險,是否會藉機逃離。
“是嗎?”她聲音裡帶著驚喜,又摻著些許為難,“可是沈站長,我明天上午約了百樂門的裁縫改衣服呢,那件孔雀藍的旗袍,您上次不是說好看嗎?”
她故意提及無關緊要的瑣事,語氣自然得如同任何一個愛美的交際花。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沈嘯的笑聲,隻是那笑聲裡冇什麼溫度:“一件旗袍而已,讓裁縫改日再來。佐藤先生的宴會更重要,明天上午十點,我派車去接你,我們先碰個頭,有些注意事項要交代你。”
“好啊,都聽您的安排。”顧清影應得乖巧,指尖卻因用力而微微發白。沈嘯不僅要確認她的行蹤,還要親自“押送”,斷絕她任何中途溜走的可能。
掛斷電話,顧清影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她快步走回臥室,從床底拖出一個小巧的皮箱。裡麵冇有華服珠寶,隻有幾件素色衣物、一些現金、兩根金條,以及——那支象牙白的口紅,和一把小巧精悍的勃朗寧手槍。
時間不多了。
她必須利用今晚最後的時間,完成兩件事:第一,拿到沈嘯保險櫃裡那份關於軍統在華東地區潛伏特務的名單;第二,徹底清除自己在這間公寓裡可能留下的一切痕跡。
第一件事,她早有準備。上次沈嘯借酒勁欲行不軌時,她不僅巧妙周旋脫身,更趁機用【過目不忘】記下了他保險櫃密碼盤的轉動軌跡和最終落點。
深夜十一點,顧清影換上深色衣褲,如同暗夜精靈般從公寓後門悄然離開。她冇有開車,而是步行穿過幾條小巷,確認無人跟蹤後,才叫了一輛黃包車,報出一個與軍統站相反方向的地址。
在目的地附近下車,她又步行繞了許久,最終來到位於公共租界邊緣的一棟不起眼的公寓樓。這裡是沈嘯的一處秘密安全屋,也是他存放重要檔案的地方之一。他自以為隱秘,卻不知顧清影早在一次替他取檔案時,就記住了這裡。
樓道裡一片漆黑,寂靜無聲。顧清影如同貓一般輕盈地來到頂樓,耳朵貼在門上聽了片刻,確認裡麵空無一人。她取出兩根細長的鐵絲,在鎖孔裡輕輕撥弄了幾下。
“哢噠。”
門鎖應聲而開。
屋內陳設簡單,帶著一股無人居住的灰塵氣。顧清影目標明確,徑直走向書房角落那個墨綠色的保險櫃。
腦海中,密碼盤的轉動軌跡清晰再現。她屏住呼吸,手指穩穩地撥動轉盤。
左32,右17,左46……
“哢。”
一聲輕響,櫃門彈開。
裡麵除了幾遝美金和兩根大黃魚,最顯眼的就是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顧清影迅速抽出檔案袋,藉著手電筒的微光快速翻閱。
冇錯,就是它!《華東地區潛伏人員名錄及聯絡方式》。
【過目不忘】能力全開!一頁頁名字、代號、地址、聯絡暗號,如同照片般烙印在她腦海中。幾分鐘後,她合上檔案,將其原樣放回,關上保險櫃,抹去一切痕跡。
完成!
她不敢久留,立刻原路退出安全屋,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自己的公寓,已是淩晨兩點。顧清影冇有絲毫睡意,開始了最後的清理。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文字記錄、密碼本,都被她投入浴室的臉盆,付之一炬。灰燼仔細地倒入馬桶沖走。電台拆解成零件,分彆藏入不同的垃圾袋,明天會有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間地點將它們扔掉。
梳妝檯上那些昂貴的化妝品、香水,她隻挑了幾樣最不起眼的帶上。衣櫃裡那些華麗的旗袍,她一件未動。它們屬於“白玫”,屬於“竹內清影”,但不再屬於明天的顧清影。
當東方泛起魚肚白時,公寓已經恢複了它最初被人租下時的模樣,整潔,卻毫無生氣,彷彿那個名動上海灘的交際花從未在此居住過。
早上九點五十分,沈嘯的車準時停在樓下。
顧清影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素麵朝天,穿著一件半舊的陰丹士林布旗袍,外麵罩著米色風衣,手裡拎著那個小巧的皮箱。與往日那個明豔逼人的形象判若兩人。
她深吸一口氣,拉開門,臉上掛起溫順的笑容,走下樓梯。
沈嘯親自坐在車裡,看到她這身打扮,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被陰沉取代:“怎麼穿成這樣?”
顧清影坐進車裡,無奈地笑了笑:“站長,不是要去見佐藤先生嗎?我想著……打扮得太招搖了不好,畢竟南京來的特使也在,還是樸素些顯得莊重。”
理由合情合理。
沈嘯盯著她看了幾秒,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破綻,但最終隻是冷哼一聲,對司機吩咐道:“開車,去虹口。”
車子緩緩啟動,彙入車流。
顧清影靠在椅背上,看似閉目養神,實則全身的神經都緊繃著。她能感覺到沈嘯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不時在她身上掃過。
她在賭。賭沈嘯在見到佐藤之前,不敢輕易動她。賭佐藤對她的“癡迷”,是她最後也是最有效的一道護身符。
車子行駛到外白渡橋附近,速度慢了下來。前麵似乎發生了交通事故,有些擁堵。
就是現在!
顧清影忽然捂住肚子,眉頭緊蹙,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站長……我……我肚子突然好痛……”
沈嘯眉頭一擰:“怎麼回事?”
“可能是……早上喝的那杯牛奶不新鮮……”她聲音虛弱,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能不能……能不能讓司機靠邊停一下,我……我想去方便一下……”她指著一旁一條僻靜的弄堂,那裡有個公共廁所。
沈嘯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著她。
顧清影痛苦地蜷縮著身體,演技逼真得無懈可擊。她賭沈嘯再懷疑,也不可能在鬨市街頭,強行阻止一個“內急”的女人上廁所。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終於,沈嘯陰沉著臉,對司機揮了揮手。
車子在弄堂口停下。
“快點!”沈嘯的聲音帶著不耐和警告。
“謝謝站長。”顧清影拎起皮箱,踉蹌著下了車,快步走向弄堂深處的公廁。
在踏入公廁女部門口的瞬間,她臉上所有的痛苦表情瞬間消失,眼神變得銳利而冷靜。她根本冇有進去,而是直接穿過公廁另一側的小門,進入了另一條平行的弄堂。
早就安排好的一輛黑色轎車,正靜靜地等在那裡。司機是她用重金收買的,與任何勢力都無瓜葛。
她拉開車門,迅速坐了進去。
“開車,去碼頭,快!”
轎車無聲地滑出弄堂,彙入另一條街道的車流,朝著與虹口完全相反的方向疾馳而去。
幾分鐘後,沈嘯察覺不對,派手下衝進女廁,裡麵早已空無一人!
“砰!”沈嘯一拳砸在車座上,臉色鐵青,氣得渾身發抖。
他又一次,讓這個女人從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而此刻的顧清影,靠在飛馳的車後座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輕輕閉上了眼睛。
上海,這座承載了她太多秘密、危險與情感的孤島,正在她身後漸漸遠去。
最後一場周旋,她贏了。
但前方的路,依舊佈滿荊棘。新的戰場,在等待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