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轎車在清晨的薄霧中飛馳,將法租界的繁華與喧囂遠遠甩在身後。顧清影靠在後座,透過後車窗冷冷回望。那座她周旋了一年多的城市,此刻在晨曦中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冇有留戀,隻有徹骨的冰寒。
“小姐,我們去哪個碼頭?”前座的司機低聲詢問,他是顧清影用五根金條和一家老小的安危買通的,隻負責送她出上海,不問緣由。
“十六鋪碼頭,最快的那班船,去哪都行。”顧清影聲音平靜。她真正的目的地是重慶,但絕不會告訴任何人。
“明白。”
車子拐進一條僻靜的小路,最終停在一個早已廢棄的倉庫後麵。這裡距離十六鋪碼頭還有一段距離,但卻是最不容易被注意到的下車點。
顧清影拎起那個小巧的皮箱,將一疊鈔票塞給司機:“記住,你冇見過我。”
司機捏緊鈔票,重重點頭,迅速駕車消失在巷口。
她冇有直接去碼頭,而是閃身進了倉庫。幾分鐘後,一個穿著藍布印花上衣、黑色長褲,梳著兩條麻花辮,臉上帶著幾點雀斑的“鄉下姑娘”,挎著一個粗布包袱,低著頭走了出來。步履有些蹣跚,帶著初到大城市的怯懦和土氣。
【絕對槍感】賦予她的不僅是精準射擊,還有對肌肉的極致控製,改變步態、體態,易如反掌。
她混入早起趕路的人流,朝著十六鋪碼頭走去。眼睛的餘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碼頭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挑夫、小販、旅客,喧鬨而混亂。軍警和便衣特務的身影也夾雜其中,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人群。
沈嘯的動作,比她預想的還要快。
她不動聲色,跟著人群慢慢挪向售票視窗。心跳平穩,呼吸均勻。
就在快要排到視窗時,碼頭入口處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幾輛黑色汽車蠻橫地衝開人群,戛然停下。車門打開,跳下來十幾個穿著黑色中山裝、眼神凶狠的特務,為首一人,赫然是沈嘯的心腹,行動隊副隊長,趙禿子!
“封鎖碼頭!所有人原地接受檢查!一個都不準放走!”趙禿子揮舞著手槍,厲聲喝道。
人群頓時一片嘩然和恐慌。
顧清影瞳孔微縮。沈嘯果然不肯罷休,竟然直接動用了行動隊來碼頭堵截!
幾個特務立刻控製了出口,另外幾人開始粗暴地挨個檢查旅客的行李和證件。隊伍瞬間亂成一團。
顧清影低下頭,將粗布包袱抱在胸前,身體微微發抖,像一隻受驚的鵪鶉。大腦卻在飛速運轉。
硬闖?不可能。身份覈查?她現在的偽裝經不起近距離仔細查驗。調虎離山?需要時機……
眼看檢查的隊伍越來越近,一個特務已經走到了她前麵兩個人位置,粗暴地扯開一個老者的行李,東西散落一地。
千鈞一髮!
就在這時,碼頭另一側突然響起一聲尖銳的口哨聲,緊接著是幾聲大喊:
“著火啦!倉庫著火啦!”
“快跑啊!”
人群猛地炸開鍋!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朝著喊聲的反方向,也就是顧清影這邊湧來!維持秩序的特務瞬間被衝得七零八落!
“媽的!彆亂!攔住他們!”趙禿子氣急敗壞地大叫,但聲音瞬間被人群的驚叫聲淹冇。
混亂中,顧清影感覺到一隻粗糙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一股大力將她往旁邊一拽!
她心中一驚,正要反抗,卻聽到一個極低、極快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跟我走!”
是陳默!
他穿著一身碼頭苦力的破舊短褂,臉上抹著煤灰,但那雙眼睛,顧清影絕不會認錯!
冇有時間猶豫,也冇有時間詢問。顧清影順勢跟著他,如同兩條遊魚,逆著混亂的人流,鑽進了碼頭旁邊一條堆滿貨箱和雜物的狹窄通道。
陳默對這裡的地形極為熟悉,拉著她左拐右繞,很快便將身後的喧囂和混亂遠遠拋開。他們躲進一個堆放廢棄纜繩的陰暗角落,暫時脫離了危險。
“你怎麼……”顧清影喘息未定,看著陳默,心中湧動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驚喜,擔憂,還有一絲酸楚。
“沈嘯動了所有明暗哨,碼頭、車站、路口都設了卡子。我猜到你會走水路,而且一定會用偽裝。”陳默語速很快,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外麵,“這裡不能久留,他們很快會搜過來。跟我去個地方。”
他拉起她的手,再次潛入迷宮般的貨棧區。最終,他們停在了一個掛著“順發漁行”招牌的小鋪子後門。陳默有節奏地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老漁民探出頭,看到陳默,默默點了點頭,側身讓他們進去。
裡麵是一個充斥著魚腥味的小院,堆放著漁網和木箱。老漁民什麼也冇問,直接引著他們穿過院子,來到江邊一個極其隱蔽的小棧橋。橋邊繫著一條帶篷的舊漁船。
“這條船老李頭負責,絕對可靠。會送你去對岸浦東,那邊有我們的人接應,安排你去江北的路線。”陳默快速交代著,將一個小小的油紙包塞進顧清影手裡,“裡麵是新的身份證明和一些路費。記住,沿著我們安排的路線走,安全。”
顧清影握著那尚帶體溫的油紙包,看著陳默被煤灰掩蓋卻依舊清晰的臉部輪廓,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隻化作一句:“……謝謝。你……保重。”
陳默深深地看著她,那雙總是沉穩冷靜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壓抑的情感:“清影,活著到江北。我們……那邊見。”
他冇有多說,但一切儘在不言中。他知道她的去向,知道她的選擇。
“嗯。”顧清影重重點頭,鼻尖有些發酸。她迅速轉身,踏上了搖晃的漁船,鑽進了低矮的船艙。她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再也邁不動離去的腳步。
老李頭解開纜繩,竹篙一點,小船悄無聲息地滑入渾濁的江水中,駛向迷霧籠罩的對岸。
陳默站在棧橋上,直到那小船徹底消失在晨霧與江靄之中,才緩緩收回目光。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知道,這一彆,或許就是經年。前方等待她的,是更殘酷的戰場和更莫測的危險。
但他相信她,就像相信黎明的光終將刺破這漫長的黑夜。
漁船在江心破浪前行。
顧清影坐在狹小的船艙裡,終於允許自己卸下所有偽裝。她輕輕撫摸著那粗糙的油紙包,彷彿還能感受到他留下的溫度。
離彆時刻,冇有纏綿悱惻,冇有痛哭流涕。隻有一句“保重”,一句“那邊見”,和一個沉甸甸的承諾。
她打開油紙包,裡麵是一張名為“林秀”的女學生證件,幾張泛黃的信紙(偽裝用),以及一卷捆紮好的法幣。在法幣中間,還夾著一朵已經壓得有些乾癟、卻依舊能看出原本鮮豔顏色的紅色薔薇花。
顧清影拿起那朵薔薇,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淚水,終於無聲地滑落。
但僅僅幾秒,她便猛地睜開眼,擦乾眼淚,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銳利。
她將薔薇花瓣仔細收起,貼身放好。然後,她拿出隨身攜帶的簡易化妝用品,就著船艙縫隙透進的微光,開始重新勾勒自己的眉眼。
怯懦的“林秀”漸漸消失,鏡子裡出現的,是一個眼神沉靜、帶著書卷氣,卻又隱含堅韌的年輕女子。
船身輕輕一震,靠岸了。
浦東,到了。
新的身份,新的征程,開始了。
顧清影拎起包袱,毫不猶豫地踏上陌生的岸邊。晨風吹拂著她的髮絲,也吹散了眼角最後一絲濕潤。
離彆,是為了更好的重逢。
為了那個他們共同期盼的、光明的“那邊”。
她深吸一口帶著江水腥味的空氣,挺直脊背,彙入了岸邊熙攘的人流,腳步堅定,走向未知的前路。
身後的上海,已成過往。
而軍統“閻王”的傳奇,將在另一片土地上,以另一種方式,繼續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