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細雨無聲地浸濕了上海灘的街道。
百樂門舞廳後門小巷,顧清影穿著一件不起眼的黑色風衣,帽簷壓得很低,快步行走在濕滑的青石板上。方纔在舞池中央與佐藤周旋時,她敏銳地察覺到幾道不同尋常的視線——沈嘯安插在舞廳的眼線比平時多了整整一倍。
“必須儘快把情報送出去。”她摸了摸風衣內袋裡的微縮膠捲,裡麵是日軍即將在蘇南地區進行清鄉運動的詳細部署。這是她冒著生命危險,從佐藤的保險庫裡偷拍出來的。
就在她即將走出小巷的刹那,前方突然亮起刺眼的車燈。
“顧小姐,這麼晚了,要去哪裡?”
沈嘯從一輛黑色轎車上走下,身後跟著四名持槍的特工。他穿著筆挺的軍裝,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卻冷得像冰。
顧清影心頭一緊,麵上卻綻開嫵媚的笑:“沈站長,真是巧遇。方纔佐藤將軍多喝了幾杯,我正要回去取些醒酒藥。”
“醒酒藥?”沈嘯緩步上前,雨滴打在他的軍帽上,濺起細小的水花,“顧小姐對佐藤將軍,可真是體貼入微啊。”
他的手指突然抬起,輕輕拂過她的衣領。顧清影下意識地後退,卻被身後的特工擋住了去路。
“站長這是何意?”
“我隻是好奇,”沈嘯的聲音陡然轉冷,“顧小姐衣領上這個不起眼的汙漬,怎麼像是顯影液乾涸的痕跡?”
顧清影瞳孔微縮。今早在暗房沖洗膠捲時,不慎濺上了一滴藥水,她明明仔細檢查過,冇想到還是留下了痕跡。
“站長說笑了,這不過是......”
“不過是什麼?”沈嘯猛地打斷她,從懷中掏出一張照片摔在她麵前,“這個你怎麼解釋?”
照片上,是一個模糊的背影正在翻拍檔案——正是三天前她在佐藤辦公室行動時被偷拍到的畫麵!
“這是陷害!”顧清影強自鎮定,“有人要離間我們軍統與日本方麵的關係。”
“離間?”沈嘯冷笑一聲,突然伸手扯開她的風衣。內袋裡的微縮膠捲滾落在地,在車燈照射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空氣瞬間凝固。
四把槍同時對準了顧清影的額頭。
“顧清影,或者說,‘閻王’,”沈嘯拾起膠捲,在手中把玩,“你偽裝得很好,連我都差點被你騙過去了。”
雨水順著顧清影的髮梢滴落,她的心跳如擂鼓,大腦卻在飛速運轉。
不能承認,絕對不能承認。一旦坐實了罪名,等待她的將是生不如死的審訊。
“站長,這是佐藤將軍讓我轉交的情報。”她急中生智,“他懷疑軍統內部有共黨的眼線,特意讓我暗中轉交。”
“哦?”沈嘯挑眉,“那你方纔為何不說?”
“因為佐藤將軍囑咐,此事關係重大,必須在絕對安全的地方交接。”她直視沈嘯的眼睛,毫不退縮,“站長若是不信,現在就可以給將軍府打電話確認。隻是......”
她故意頓了頓,聲音壓低:“若是壞了將軍的大事,這個責任,不知站長能否承擔得起?”
這是險招——賭的是沈嘯不敢輕易得罪佐藤。
雨越下越大,巷子裡的氣氛緊張得幾乎要爆裂開來。沈嘯死死盯著她的眼睛,似乎在判斷她話中的真假。
突然,他笑了。
“顧小姐果然伶牙俐齒。”他揮手讓特工收起槍,“既然是佐藤將軍的安排,那是我唐突了。不過......”
他上前一步,幾乎貼到她的耳邊,溫熱的氣息噴在她的頸側:“我最近收到一個有趣的訊息。共黨地下組織裡,有個代號‘青鳥’的特工,擅長易容偽裝,專門竊取日軍情報。而這個人,據說是個女人。”
顧清影的指尖微微發抖,但聲音依然平穩:“站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嘯的手指輕輕劃過她的臉頰,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親昵,“無論你是‘白玫’、‘竹內清影’,還是‘閻王’,或者彆的什麼人......你終究會是我的人。”
他的手指突然用力,掐住她的下巴:“記住,我能把你捧上天,也能讓你跌入地獄。千萬彆給我這個機會,明白嗎?”
顧清影被迫仰頭與他對視,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卻讓那雙眼睛更加明亮:“清影銘記在心。”
沈嘯鬆開手,將膠捲塞回她手中:“去吧,彆讓佐藤將軍等急了。”
她接過膠捲,轉身走入雨中。每一步都走得穩穩噹噹,直到拐過街角,確認脫離沈嘯的視線,她才扶住牆壁,劇烈地喘息起來。
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方纔那一刻,她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沈嘯手中的證據已經足夠將她置於死地,為什麼他突然放手?
隻有一個解釋——他在放長線釣大魚。他不僅要抓她,還要通過她,揪出她背後的整個情報網。
必須儘快通知陳默,所有聯絡點都可能已經暴露。
她摸了摸藏在袖口的特製口紅手槍,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既然遊戲已經升級,那她就陪沈嘯玩到底。
暗夜依舊,雨聲淅瀝。上海灘的諜戰,剛剛進入最危險的階段。
而顧清影不知道的是,在巷子深處的陰影裡,另一雙眼睛始終注視著她——那是陳默擔憂的目光。
他在心裡默默發誓,無論如何,一定要護她周全。
哪怕付出生命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