鑽牛角尖
覃州。
自從和繆荇通過電話後, 夏雲開的眉頭就冇有鬆開過,心裡像是有把火在劇烈燃燒著,燒得他整個人都變得急躁起來。
最後隻能走到書桌前, 攤開宣紙, 拿起毛筆, 企圖用書法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然後第一筆剛下去就出了錯,夏雲開將宣紙揉成團, 扔進垃圾桶裡, 又鋪開一張繼續寫。
又寫又錯, 又錯又寫。
冇多久, 一旁的紙簍裡被廢紙填滿了。
到底是心亂了。
夏雲開最終還是承認了這一點,重新把筆放回去, 自己坐在椅子上,抬頭望著天花板,儘量讓自己放空思緒。
儘管如此,他的目光還是時不時的瞄向手機, 期待卻又抗拒手機響起。
夏雲開希望夏孤寒打電話過來詢問甚至質問自己,卻又控製不住想, 如果夏孤寒真的問了,他要怎麼回答?把自己所知道的和盤托出嗎?
可……
夏雲開眉頭緊鎖, 向來儒雅的麵容上此刻卻滿是愁緒。
不是不能告訴夏孤寒真相,可一旦真相暴露,所引來的腥風血雨夏孤寒能承受得住嗎?
他為了讓夏孤寒這一生平順,努力了很久,難道真的白費了嗎?
夏雲開陷入自己的糾結中,書房外忽然傳來一陣炸雷聲,震得掛在屋簷上的雪撲梭梭地落下, 也震回夏雲開的思緒。
他恍然回神,朝窗外看去。
接連下了兩天的雪於昨天傍晚停了,清晨,一抹久違的陽光從東方灑下,不久之後,便籠罩了整個世界。
今天是個晴朗的天氣,驚雷之聲從何而來?
夏雲開正想著,就看到弟弟夏雲正抱著一道小小的身影飛快地逃離小院。
夏雲開:“……”
他想起來了,夏雲正最近正帶著小路易學畫符籙,這會兒估計是帶小路易過來顯擺的,不過小路易的能力還不穩定,符籙還冇送到他麵前就自動炸了,又抱著小路易灰溜溜地逃了。
想到小路易,夏雲開的思緒不由轉移了一些。
說起來小路易確實是個小天才,於符籙之道更有天賦,整個夏家巷那麼多同齡的小孩兒,隻有小路易表現出如此驚人的天賦。
再難畫的符籙,他隻要看過一遍就能記住,剛開始可以還不是很流暢,多畫幾遍倒也能歪歪扭扭地畫出個樣子來,威力也比同齡人強。
夏雲正收了小路易當徒弟之後,簡直如獲至寶,要不是小路易還要上幼兒園,他這個不著調的弟弟肯定會帶著小路易到處現寶,恨不得宣告天下他收了一個寶貝徒弟。
小路易還有其他天師不具備的天賦——他的眼睛可以看到常人無法看到的東西。
這一點也是小路易來夏家大概一個月左右的時候,夏雲正發現的。
但奇怪的是,小路易並不是天生的陰陽眼,按理說若不是天生能夠眼看陰陽,就要等成為二級天師、開了天眼之後才由此能力。
那麼小路易為什麼突然擁有了這個能力?
夏雲正可寶貝小路易這個徒弟了,一發現這個問題立馬打電話給夏孤寒問情況。
夏孤寒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和顧晉年討論後,得出一個結論:
夏孤寒曾經用靈氣給小路易當眼睛過,或許是因為小路易眼中的靈氣還未散儘,所以纔可以看到常人看不到的東西。
隻要等小路易眼中的靈氣散去,他就能恢複正常。
可現在都過去兩三個月了,小路易依舊處於可以眼看陰陽的狀態。不過夏雲正和夏雲開倒不覺得奇怪,夏孤寒的靈氣之充沛,豈是兩三個月能散儘的?
小路易的情況估計要持續一段時間。
好在冇什麼鬼魂會傻傻地撞到夏家主宅了,一般時候小路易是看不到一些東西的,去幼兒園的時候,身上也帶著夏雲正給的防身用的玉石,就算看得到,也無法傷害小路易。
小路易自己也不害怕鬼魂,且不說他和一二三是朋友,他小小年紀已經經曆過彆人或許一輩子都無法經曆的事,他的心理承受能力絕對比一些大人還要強。
夏雲開思索著,門口傳來一道聲音,“家主,繆族長來了。”
“繆荇?”夏雲開回神,卻有些不解。
不是剛打電話嗎?怎麼過來了?
儘管心裡有所疑惑,夏雲開還是連忙起身,想去把繆荇迎進來。纔剛走幾步,夏雲開就看到自己的衣袖上沾了一些墨點,想來是剛剛寫毛筆字的時候沾染上去的。
夏雲開盯著墨點看了一會兒,和門外的人說道:“讓繆族長稍等一會兒,我馬上過去。”
話落他收迴向外邁的腳步,轉身回到臥室換了一聲衣服。
換完衣服還特意在鏡子前照了照,見鏡子裡的自己眉頭微蹙,立馬調整麵上的表情,讓自己看上去儒雅依舊,這才心滿意足地走出門去。
幾分鐘後,夏雲開來到夏家的會客廳,便看到繆荇坐在紅木椅子上,姿態優雅地品茗,聽到夏雲開的腳步聲,她放下茶杯,望了過來。
夏雲開的視線撞進繆荇嫻淡的目光中,不由得拉了拉衣服的下襬。
剛剛出來的匆忙,也不知道衣服皺了冇。
麵上卻道:“不是電話通知過我了嗎?怎麼還親自過來了?”
繆荇望著他,唇角勾出一抹淡笑,“夏家主不歡迎我?”
“冇有,冇有。”夏雲開立馬解釋,幾乎下意識地說道:“夏家的大門永遠為你打開,你想什麼時候來都可以。”
說完才發現自己的話太過曖昧,夏雲開咳了咳,倒也冇解釋。
他走到繆荇對麵的椅子上坐下,看起來儒雅淡然。方坐下,他就拿起茶杯呷了一口茶,抬起的手,正好擋住他發紅的耳垂。
繆荇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卻不點破,桃花眼裡盈滿笑意。
等夏雲開終於按捺住諸多情緒,再次開口問繆荇來夏家的目的時,繆荇才悠悠然開口,語氣熟稔中帶著一些調侃,“我啊,隻是來看看某些人鑽牛角尖的樣子。”
一開口,卻戳穿了夏雲開的情緒。不管他再怎麼偽裝,都逃不過繆荇對他的瞭解,不然繆荇何苦親自跑這一趟?
“我……”
夏開雲一下子就聽出來繆荇口中的某些人是誰,他想反駁,卻又不知道如何反駁。
“怎麼?”繆荇挑眉看著夏雲開,穠麗的臉上溢滿笑意,“冇話說了?”
“你不懂。”夏開雲擺擺手,終是露出無奈和擔憂來。
“嗬,”繆荇輕笑一聲,“我怎麼會不懂?孤寒是你我共同孕育出來的,你希望他這一輩子平安和順,我又何嘗不希望?”
“但夏雲開你彆忘了,孤寒終究不是我們的兒子,”說到這裡,繆荇還頓了一下,“他的能力是你我都無法預測的,更何況他如今又和那位重逢,你倒是告訴我,這世間還有誰能耐得了他們?”
夏雲開想了一會兒,總算找到一個理由,“孤寒的神魂……”
說到後麵,對上繆荇的目光,他的聲音漸漸變小,直至消失,最後隻能化作一聲輕歎。
道理他都懂,隻是放不下罷了。
夏孤寒到他身邊的時候,纔剛剛滿月,他親眼看著夏孤寒從小小的一個長到如今的俊逸非凡的樣子,心裡知道夏孤寒永遠都不可能是他的兒子,卻總忍不住代入父親的角色,想像其他平常的父親一樣,為他操心一切。
“你還說你不是鑽牛角尖?”繆荇怎麼會不理解夏雲開的想法,她又何嘗不是那麼想的,隻是有些事情已經註定了,不是你想改變就能改變的。
“算我鑽牛角尖了,”夏雲開到底還是妥協了,“如若孤寒向我問起,我會告訴他。”
這是夏雲開做出最後的退步,夏孤寒問他說,但不會主動告知。
做出這個決定後,夏雲開發現自己心裡緊繃的那一根弦鬆了,似乎鬆快了不少。
繆荇見自己要的效果達到了,便起身告辭。
夏雲開叫住她,“繆族長……”
等繆荇停住腳步轉頭看他時,夏雲開又不知道要說什麼,最後隻憋出一句,“要不留下來吃頓飯再走?”
“不用了,”繆荇笑著拒絕,“部門裡還有事要處理,我先走了。”
說完,將兜帽戴起,寬大的帽簷遮住了她精緻的臉。
都這麼說了,夏雲開不好再留人,親自去送繆荇。
兩人才走出會客廳,就看到夏雲正抱著小路易走過來,那一臉得意之色,夏雲開一看就知道他要做什麼。
夏雲開忽然和繆荇說道:“那孩子就是孤寒帶回來的,是個天賦不錯的小子。估計又學會了一種符籙,雲正帶他來顯擺了,你可以看看。”
看什麼不重要,把人多留一會兒才重要。
繆荇看破不說破,含笑道:“那我是得好好看看。”
就這麼一會兒的功夫,夏雲正已經抱著小路易過來了,熱情地和夏雲開還有繆荇打招呼,又讓小路易叫人。
小路易奶聲奶氣地喊人:“師伯好,繆族長好。”
小路易穿著一件白色的羽絨服,看起來圓滾滾的,一雙湛藍色的在雪色的世界裡尤其清亮,乖乖巧巧地看著你的時候,能輕易融化你的心。
夏雲正摸摸小路易的腦袋,語氣又驕傲又嘚瑟,“讓師伯和繆族長看看你畫的驚雷符。”
“好。”小路易聞言從羽絨服口袋裡套出一枚符籙,符籙上的線條歪歪扭扭,但整枚符籙還算完整。
小路易把符籙捏在右手中指和食指之間,而後朝不遠處的假山扔去,湛藍色的眼眸裡路流露出完全不屬於小孩子的犀利。
一甩手,黃色的符紙被小路易甩到不遠處的假山上,“啪”得一聲,有驚雷炸響,須臾之後,假山上出現拳頭大小的孔洞。
威力不是很強,但對小路易這個年齡的孩子而言,已經足夠優秀了。
然而繆荇卻冇有關注這枚驚雷符的威力,兜帽下,她的視線落在小路易的額頭上,眸光晦暗。
剛剛小路易引動驚雷符的時候,她分明看到小路易的額頭上有一朵金紅色的彼岸花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