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爐鼎2 若是親眼見證他的死去……
“……聽說你和葉家的那個有婚約?他最近風頭正盛啊。”
身後不遠處傳來男人的閒談聲。
見無人迴應, 沂晁挑了挑眉,利落地解決掉麵前的妖獸。
剛一回頭,就見劍光閃過, 遠處身軀龐大的妖獸頭顱被割下, 血液順勢隨著滾動的頭顱濺了滿地。
天寰宗的劍訣, 平穩利落, 但要看使的人是誰……如此乾脆,可不多見。
少年剛要收劍,劍身卻不沾半點血跡, 隻是束起的墨發稍亂了些。
聽聞這話後,鬱眠楓抬眸, 冷冷地瞥他一眼,動作一頓,並未收劍。
沂晁知曉他性子,眼珠一轉,當即立馬高舉雙手作投降狀:“得了, 不說了,我開玩笑的。”
語畢,他笑嘻嘻地趕去收拾妖獸的屍體去了, 打算和鬱眠楓去城內結案。
下山遊曆,是修士磨礪心境的重要一環。
從未離開過宗門的修士遠走,斬妖除魔,遊曆四方,造福百姓的同時,說不定對破境也有所感悟。
宗門內的每位弟子都要如此。
鬱眠楓選擇去南境除妖,正巧遇上了其他宗門的外出遊曆的沂晁。
兩人皆為當代天之驕子,閒談雜誌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新一代的聯賽還未開比, 幾人的名字也隻在小範圍內流傳,更多談到他們姓名的,是在修士樣貌八卦話本上。
兩人見麵時倒冇撞出什麼火花。
主要是鬱眠楓不常出現在人前,鮮少有人知曉他的麵貌。
初次見麵,沂晁隻見少年一劍斬巨獸,卻徑直離開,並無領賞打算,便覺得有趣,覺得此人定不同凡響,躍躍欲試,攔住他要和他比武。
直至敗於劍下,沂晁纔算認真起來。
他報上名號,發覺對方正是他聽聞過的師玄真人的弟子、天寰宗鬱眠楓。
於是厚著臉皮,纏著人一道同行。
鬱眠楓雖不喜與旁人接觸,但腿長在彆人身上,對於沂晁接二連三的“順路”無話可說。
久而久之,便無可無不可,最後也應允了沂晁和他結伴而行。
殺完妖獸,兩人去城內領賞。
這群妖獸殘害百姓,在後山吃了約莫幾十人,經年累月,便無人往那處去了,正巧他們兩個遇上,便接了官方的懸賞。
鬱眠楓有個讓沂晁歎爲觀止的習慣,他出手前要弄清楚原由。
鬱眠楓對待妖獸與旁人不同,妖獸吃人、有惡念便殺,如果當真清白未傷過人,他也不會出手,不像其餘修士不分青紅皂白的殺妖取丹。
沂晁把妖獸頭顱放上櫃檯。
這些妖獸品階太低微,他們兩人都不需要,便交給發懸賞的。
那人當即給了他們數量不俗的靈石和錢幣,對於修士也是不少的數目。
鬱眠楓向來是不缺靈石花的,師長卿已至合體期,活了這麼久的年歲,手中奇珍異寶無數,也並未有過道侶,靈石與法器給予他和宋景晟師兄弟二人,從未有過短缺時候。
沂晁家世極好,也是不缺錢的主。
但他拿了靈石,便極為新奇地湊到鬱眠楓身旁,晃了晃手中的袋子。
“天色已晚,要不我們明日再趕路?正好在城裡逛上一圈。”沂晁提議。
鬱眠楓想了想,應允了。
這處城池偏僻卻繁華,傍晚路上紅彤彤一片燈籠,瞧起來還很喜慶。
路上,有人瞧見鬱眠楓背了劍走在大街上,眉目清秀,卻帶著股冷然意味,便起了逗弄的心思,掩唇便笑了:“好英俊的小郎君。”
鬱眠楓見是女子,緊繃著身體,充耳不聞。
“好英俊的小郎君~”
沂晁聽了冷哼一聲,從身後竄出,陰陽怪氣道。
他買了兩根糖葫蘆,把其中一根往鬱眠楓手裡一塞:“可甜了,小郎君你嚐嚐。”
少年低頭,望了一眼。
因為身體不好,鬱眠楓從小在宗門內吃的都是青粥淡菜,極少油腥。後來辟穀,也冇什麼口腹之慾……平常都是師兄宋景晟時不時給他帶回來一些吃食,糕點,糖塊之類的。
山楂外麵裹著的糖衣是脆的。
鬱眠楓細細地嚼著,從酸中品出幾分甜。
沂晁從冇見過他這個清冷劍修做這種事,在一旁覷著,突然笑了:“我還以為你會推開我,說修仙之人已經辟穀之類的話。”
鬱眠楓繼續咬著糖葫蘆,不理他。
驀地,從他袍袖中鑽出一隻火紅的狐狸,尾巴蹭了蹭他對比普通修士有些纖瘦的手腕。
鬱眠楓動作一頓,見狀,用靈力取下一塊未咬過的裹著糖衣的山楂,放在手心,任憑狐狸舔舐。
沂晁瞧著瞧著,有些納悶:“真有這麼好吃?我嚐嚐……”
沂晁盯的是鬱眠楓掌心的糖葫蘆,但他隻能憤憤不平地咬自己手中的,嘎吱一聲脆響。
“找個酒樓,狐狸餓了。”
鬱眠楓忽然道。
兩人當即問路,找了最好的酒樓,開了個雅間。麵對跑堂的店小二的推銷,鬱眠楓麵不改色,道出幾道菜肴。
沂晁見狀,摸了摸下巴,思忖:“難道你對美食頗有研究?”
“師兄教的。”
沂晁冷笑一聲,咬牙:“你師兄對你真好,事無钜細還這麼粘著你……你今天是不是又到了要和他通訊的時候了?”
話音剛落,鬱眠楓腰間的通訊玉牌便亮了起來。
宋景晟那張嚴肅但又有些憂慮的臉逐漸顯現。
自鬱眠楓下山出遊曆練後,宋景晟不能陪同,便每天都要見他一麵,不惜花費大量靈氣靈石,看得沂晁在一旁納悶又嘖嘖稱奇。
宋景晟和鬱眠楓這對師兄弟關係,也過分好了。平常通訊,多是宋景晟問東問西,鬱眠楓一一迴應。
這種時候,他平日裡待人那種冷傲感倒像是消去了很多,看起來真就像是乖巧的師弟。
沂晁第一次見他們通訊時,還覺得不可思議。
哪有師兄弟天天要通訊的?
宋景晟和鬱眠楓兩個人的反應,都遠超他的想象。
誰知道傳聞中的宋景晟,私下裡對師弟是這副粘人模樣……太肉麻了。
難道這是師玄真人弟子間友愛的傳統?
沂晁把他們兩個這種相處模式套在自己宗門的師兄弟身上,頓時麵色扭曲。
鬱眠楓倒是不覺奇怪,與宋景晟交談著,熟稔地報出此刻自己位置。
宋景晟的擔心是有緣由的,並非隻是因為鬱眠楓第一次獨自下山遠走,他不放心。
實際原因,是師長卿猝然秘密閉關,衝擊大乘期。
此事重大,隻有天寰宗掌門、宋景晟、鬱眠楓三人知曉。誰也不清楚他突然這樣做的緣由。
師長卿位居合體期已久,再往上,便是鮮少有人踏至的境界。
當今世間未有大乘期,合體期的他便是天寰宗的底蘊,有他在,其餘心懷叵測的人便不敢妄為。
為此,他分了一道分神,本體則閉關不出。
可分神修為終不及本體。
像師長卿這種修為,如果有人蓄意打攪,導致衝擊失敗……
這是宗門秘辛,不能被外人所知。
宋景晟顧及到一旁的沂晁,扯著滿臉假笑的讓他們好好玩,隨即便關了傳訊,眼不見為淨,咬牙想著自己什麼時候才能親自見到師弟。
恰逢佈菜,鬱眠楓用靈力取了小塊燒雞,放在從他袖口中鑽出的赤狐口邊。
沂晁盯著那火紅的東西和白皙手腕,嘖了聲:“你怎麼這麼喜歡這破玩意?一點靈力都冇有,走哪都要帶著,給你師兄養不行嗎?正好讓他睹物思人,少找你聊天。”
“我下山時,本不想帶它,但它從我師兄懷裡跳出來,扒著我不撒手。”
鬱眠楓淡淡道。
……話雖如此,普通凡物,至於這麼照顧嗎?
語畢,沂晁竟然瞧見餵了狐狸後鬱眠楓拿起筷子,麵無表情,嚐了口這家酒樓的特色吃食,一道鬆鼠桂魚。
沂晁頓時像是撞破了某種秘密般,稀奇地不說話,對著鬱眠楓挑了挑眉,也跟著拿起筷子,默不作聲開始吃飯。
確實是招牌美食,美味極了。
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飯後,兩人找了家住宿的店。
他們特意要了兩間緊挨著的房。來到走廊,沂晁朝著鬱眠楓揮揮手,還冇來得及說什麼,就見少年帶著火紅的狐狸,猛地將房門關上,毫不留情,萬分交流的意味也無。
沂晁遺憾地摸摸鼻尖:“對待寵物可比對待我好多了……”
鬱眠楓身上穿的服飾是某種特殊法衣,不染凡塵,在遇到敵害時也能擋下幾分,所以今天斬殺妖獸時,他身上冇濺到半分血。
但即便是這樣,鬱眠楓也習慣沐浴一番。
他有些輕微的潔癖,對血液之類的氣味很敏感,今日用了潔塵咒之後,卻總有種古怪感覺。
屋內並不狹小,但也稱不上大,比鬱眠楓在宗門內的住所小太多了,放眼望去,也就一張床和幾個蒲團。
鬱眠楓把狐狸放在蒲團上,剛解了外袍,卻忽然意識到,這隻凡獸的小黑眼珠是在看向自己的方向。
他動作一頓。
片刻後,狐狸也被一同扔進浴桶。
雖然赤狐一直在鬱眠楓的衣袍裡待著,冇有碰過臟東西。
這隻狐狸溫順,不亂動地被鬱眠楓搓著耳朵,兩隻前爪扒在他身上,前襟沾了水的毛髮上墜著的玉也跟著水光發亮。
鬱眠楓沖洗好後,走出浴桶,對著身著單薄裡衣的自己和狐狸施了一個除水咒,去蒲團上打坐修煉去了。
他現在距離金丹中期不遠,認真修煉,便能晉升小境界。
師長卿的話烙在他心中。
他不想死的太早,讓師尊傷心。也不想殘害彆人,讓良心過不去。
勤加修煉便好。
鬱眠楓深吸一口氣。
師尊此次閉關不知要多久……十年對於修仙一途太過短暫。
或許,等對方來到大乘期,出關後,自己也早已死去了。
十年。
修仙年歲無數,隨著修為境界上漲,人的生命也被延長。
宋景晟早就元嬰期了,距離分神期也不遠。
他熟悉的人,都會親眼看著他死去嗎?
午時,窗外寂靜。
屏息凝神靜氣。
城裡有宵禁,在這裡靈氣稀微,鮮少修士,又不是邊境戰爭頻繁的地方,便很少有人夜間活動。
鬱眠楓忽地聽到些動靜,睜眼一瞧,發覺是木門處傳來敲門聲。
無聲抽出劍,劍身映著月色,寒鋒逼人。
鬱眠楓猛地扯開門,向對麵刺去,動作到一半,意識到什麼,卻並未收招。
沂晁齜牙咧嘴,堪堪躲開這劍,小聲嚷嚷著:“疼——”
少年麵色一凝,盯了他半晌,這才收劍。
“什麼事。”
沂晁盯著他的臉,倏忽微微一笑:“你有冇有覺得身體不適之類的?”
鬱眠楓蹙眉。
看他反應,沂晁繼續道:“我懷疑掌櫃的給我們下毒了,我在屋裡待了一會兒就……鬨肚子,頭暈噁心。”
“你要乾什麼。”
“這是間黑店,我來找你,去問問那掌櫃。”
沂晁突然攥住他的手腕,領著他往門外走,扯著嘴角笑了笑:“總不能留你一個……”
他話還未說完,鬱眠楓猝然拔劍,寒澄澄劍身直指“沂晁”腦袋。
劍光襲來,下一刻,鬱眠楓猝然睜開眼。
一切就像是夢一般,依舊是寂靜的室內,他仍坐在蒲團上,與之前冇什麼兩樣。
月光從身後照下來,狐狸正趴在另一個蒲團上眯著眼睡覺,門窗緊閉。
但鬱眠楓能感覺到,那不是夢。
他思忖著,低頭一看,隻見自己身上的法寶護心鏡正散發著微弱的熱。
有古怪。
靜了一霎,覺察到隔壁半分聲息也無,鬱眠楓拿起本命劍,揮開自己屋內的木門,來到走廊,直直斬開沂晁的門。
沂晁還躺在被子裡,聽到聲響,睡眼惺忪地看向他:“……怎麼了?”
下一秒,劍光接踵而至。
幻境終於被迫消失,麵前露出真實場景。
沂晁正坐在蒲團上,被一群黑氣環繞,靈力紊亂,緊閉著眼,被挾持的模樣。
他身上彆的法寶顯然不如鬱眠楓的品階高,並不致命的幻境,所以並未觸動到本命護主法寶,隻是被緩緩吸食著靈力。
……這鬼修起碼是元嬰期。
鬱眠楓提劍便刺,對方好不容易在此處尋到金丹修士,自然也是不願送手,還妄圖攻來。
這裡應該是事先被鬼修佈下了禁製,聲音傳不到外麵,否則驚動了普通人,鬱眠楓還要顧及怎樣才能護著彆人全身而退。
天寰宗的劍訣本就對於邪門外道有著剋製的作用,一時間,竟難分難解。
鬼修在此處太久,見不到幾個修士,平常隻能吸取普通人的血為食,虛弱許多。見漸漸不敵鬱眠楓,他提著沂晁,揮出一道瘴氣阻擋步伐,轉身翻窗就要跑。
鬼修捉人,無非煉藥,吸收修士精血,修習邪法人祭……不妙的是,沂晁仍是昏迷狀態。
鬱眠楓見狀,顰眉,寒聲道:“沂晁——”
劍光與聲音一同襲來,隻是這兩者一同頓在半空中。
誰都冇辦法動彈。
隻見沂晁脖頸上繫著的玉牌越來越亮,越來越高,浮在半空中,到最後,空氣都彷彿凝滯了。
他注視著沂晁頸間。
緩緩地,那鬼修就像是什麼物件,和那玉牌被一同逐漸碾碎,化為塵埃。
鬱眠楓目視著這一切,在沂晁將要墜下去時,單手拽住他的衣領,禦劍升了起來。
遽然,背後倏然傳來一股令人膽寒的銳利鋒芒,像是誰從高空處落下的注視,輕飄飄的一眼,卻含著威壓。
鬱眠楓經曆過類似的場麵。
這是分神法術,隻有分神期以上的強者才能降下。大概是沂晁家族的保命手段。
沂晁家族唯一的合體期,他記得……是蒼衢真人。
鬱眠楓心跳平緩,不卑不亢,扶著沂晁翻回窗內。
那道目光也就像是隨意一瞥般,須臾間,便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