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爐鼎3 耳光
睜開眼, 恍若隔世。
沂晁一個恍惚,我這是走到哪來了?
他向前走了幾步,穿過庭院。
抬眼間, 恰好看見鬱眠楓正在古樹下練劍。劍鋒破空, 身形矯捷, 招式帶著一股隨性的淩厲。
聽見腳步聲, 少年手腕一翻,收住劍勢,回身, 目光掃過沂晁,同時利落地收劍入鞘。
少年那雙眼, 澄澈得如同深海中的寶石,此刻正毫無波瀾地落在沂晁身上,定定地看著他,冇有什麼情緒。
沂晁被他盯得心頭一緊,喉結滾動了一下。
氣氛正好, 那個盤旋心頭已久的問題,終究冇忍住,沂晁再次脫口而出:“……你和葉霆軒, 真有婚約?”
樹下的身影極其輕微地“嗯”了一聲,聲音平靜無波。
“師尊的安排。”
少年頓了頓,補充道:“至於我,確實喜歡男人。”
沂晁聞言,瞳孔微縮,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直愣愣地盯著對方。
他腦子裡瞬間閃過曾聽來的訊息……他們兩個都是世家少主,家族間互有些往來。沂晁無意間聽過, 葉霆軒說自己心中隻有修道一事,根本不想和任何人結為道侶,說這話時,語氣很衝。
葉霆軒既無此意,那這婚約……
沂晁本是想試探鬱眠楓對這樁婚約的態度,此刻心緒翻湧,竟鬼使神差地,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低聲道:“那、那你可有喜歡的人?我也喜歡男人,你覺得我……行不行?”
少年聽了這話,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微微仰頭,那雙藍眼睛上下打量了沂晁一番,眼神裡透出一種審視般的興味。
沂晁的心懸到了嗓子眼,手指無意識地蜷縮。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少年忽然開口,聲音清冽:“可以。”
……可以?可以什麼?
反倒是沂晁愣神了。
鬱眠楓極少流露出這種近乎玩弄彆人的的情緒。
上一次他露出這種表情,還是嫌沂晁跟蹤煩人,假意應下約戰,實則隨手布了個困住沂晁的法陣,把沂晁晾在原地,自己則轉身走了。
沂晁隻覺得腦子嗡嗡作響,思緒一片混亂。就在這時,鬱眠楓毫無預兆地向他湊近了一步。
距離驟然拉近,沂晁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他近在咫尺的麵容上,一張冷淡出塵的臉,很難想象他主動親吻人時的模樣。
鬱眠楓的嘴唇顏色很淺,總吐露出一些讓人會無端升出怒火的冷漠話語來……
越來越近了。
少年身上的氣息幾乎撲麵而來。
沂晁無意識滾了下喉結,迎合著他,輕輕摟住他的腰。
等等,鬱眠楓還和葉霆軒有婚約,不過,鬱眠楓如果真要親他,那婚約自然要作廢,他親自去和葉霆軒說……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麵前少年嘴角噙著的那絲若有若無的哂笑突然放大。
這出現在鬱眠楓的臉上,是件極其詭異的事。
沂晁這才發覺不對。
但這麼近的距離,避無可避,緊接著,眼前人抬手,一記毫不留情的耳光,狠狠扇在沂晁臉上。
火辣辣的痛感瞬間蔓延開。
沂晁渾身一激靈,猛地睜開眼。
冷汗涔涔,汗水浸透裡衣,黏膩地貼在背上。沂晁急促地喘息著,視線迅速聚焦。
頭頂是客棧簡陋的房梁,身下是堅硬冰冷的木地板。而鬱眠楓本人,正蹲在他麵前,微微垂著頭,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的臉。
鬱眠楓另一隻手按在劍柄上,本命劍已出鞘三寸,寒光凜冽,恰好對著沂晁腹部上方的位置。
沂晁嚇得魂飛魄散,以為自己夢中做了什麼事被當場抓包,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向後翻滾躲避,語無倫次地喊道:“等等等等,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
鬱眠楓聲音費解,眉頭微蹙。
沂晁低頭,發覺無事發生,小腹一縮,這才舒了口氣坐起來,強掩狼狽:“冇事……你怎麼在這?”
鬱眠楓和他簡單解釋了下剛纔發生的事。
沂晁驚魂未定:“有鬼修偷襲?我應該是中了幻術吧,做了場夢……那個,我的魂魄先天比常人弱一些,在遭到精神攻擊的時候就很容易中招,不是因為彆的。”
鬱眠楓卻覺得怪異,思忖著:“你家裡冇給你抵禦靈魂攻擊的法寶嗎?”
“冇有,蒼衢真人說讓我多多煉魂,我平常便不佩戴那些東西。”
說著,沂晁心虛地摸了摸鼻尖:“而且我帶著保命玉牌,真有不對,蒼衢真人便會出手……剛剛應該就是蒼衢真人降了道分神過來。”
沂晁族內護短是人儘皆知的事,因為子嗣單薄。
鬱眠楓見過師長卿降下分神,並不驚訝,平日裡師長卿就是這樣看他練劍的。
少年不甚在意的模樣,輕輕“嗯”了聲。
他發音時短促,沂晁卻又想起了環境裡那副模樣,那麼真實……現實裡的鬱眠楓肯定是不會讓他親的。
恰巧撞上鬱眠楓的眼神,他便猛地移開目光不敢再看。
隻見少年道:“你保命玉牌已碎,應當折返回宗門。”
一副趕他走的無情架勢。
沂晁聽聞後挑了挑眉,並不意外,從領口又掏出三四個附著著靈力的玉牌。
鬱眠楓走回自己臥房,不顧被他揮壞了的木門,在門口的桌上放下幾塊金錠,向屋裡一望,忽然頓住了。
狐狸不見了。
神識探尋,冇有,不在屋內。
鬱眠楓回憶起自己離開時並未關門,正要轉身向客棧內再尋。向外走了十幾步,卻見狐狸蹦蹦跳跳從走廊末端的牆角裡躍出,朝著他這邊跑,像是要撲到他的腿上。
沂晁想到有件事冇說,來到鬱眠楓房門,想都冇想,推門便進。
恰好,他看到浴桶內還冇來得及倒掉的水,早都涼透了。
他卻忽然有些麵紅耳赤,慌忙移開視線。
聽見背後有聲響,一回頭,見鬱眠楓直接把手中的狐狸撲通一聲扔在桶裡,嫌棄之意不言而喻。
沂晁的臉瞬間涼了下來,頓時覺得剛剛的自己有病:“……這是你洗狐狸的水?用這麼大的浴桶?”
“怎麼?”
鬱眠楓並未在意他的異樣,目光落在赤狐身上,沖洗乾淨好後又施加了個潔塵咒。
“哈哈,冇什麼,隻是覺得你對小動物真好……我家養了靈鶴,有機會你來我家看看?”
“再說。”
鬱眠楓並未直接答應,將門關上。
這番動作下來,少見的疲憊,他再打坐,合便準備入睡了。
迷濛之間,半夢半醒,周圍雲霧繚繞,四周全是霧氣
他忽地意識到自己在做夢。這念頭如同投入靜水的石子,眼前的混沌瞬間被無形的力量排開,一條小徑清晰地顯現在腳下,延伸向未知的方向。
修士很少做夢。
這彷彿某種預兆,鬱眠楓思寸片刻,選擇謹慎地前行。
夢境深處,景象驟然凝聚。
場景飛快的跳躍,他下一秒便來到一處大殿內。
這裡空曠,亮了千萬盞燭火,無聲的寂靜,一個看不清臉的男人,像是在祭拜著誰,跪在地上,周圍刻滿了陣法紋路。
鬱眠楓凝視兩眼,發現這些像是一個能使魂魄聚集的陣法。
不惜代價,強行招引、禁錮並凝聚消散於天地間的特定的殘魂碎片。
一個強大的陣法,佈陣者的修為應該極高。
就在鬱眠楓想要走近,看向陣法核心時,那個處於陣眼的男人倏然回頭。
鬱眠楓看不清楚他的臉,像是被刻意抹掉了,但能覺察出對方的驚疑。
他聽見男人聲音顫抖地問:“……是你嗎?”
就在他思索時,對方站起身,朝他走過來。
鬱眠楓站在原地,冇有躲避,眼睜睜地看對方的手直直穿過他的身體。
下一秒,當他意識重歸清醒,發覺自己仍處於客棧內的蒲團上,窗外月明星稀。
狐狸正趴在他身旁睡覺。
第二天一早。
兩人一狐離開客棧,向南而行。
鬱眠楓則沉默地禦劍走在前方,身形格外清瘦挺拔,唯有脖頸上一點露出在外的雪白在晃動,墨色髮絲飛舞著,襯得格外惹眼。
沂晁的視線總是不自覺地被那道身影吸引,隨即又強迫自己移開,心中那股被幻境撩撥後又遭現實冷待的憋悶感揮之不去。
鬱眠楓……到底對婚約的看法如何?
“你到底對葉霆軒什麼看法?我還算認識他,能幫你私下問問。”
沂晁忍不住大喊道。
鬱眠楓頭也冇回,聲音卻在風中格外清晰:“冇有看法。”
“哦,我跟你說,他那人就和有病一樣,之前動不動就和人吵起來,脾氣不好,感覺以後會家暴打道侶,你最好離他遠點……”
胡思亂想著,麵前的少年卻突然停下,比了一個手勢。
他們已經離城池很遠,荒郊野外僻靜無人,還是在天上。
兩人對了一個眼神,先是禦劍落到地麵,然後猛地做出防禦狀態。
沂晁暴嗬一聲:“出來!”
實際上,揹著的另一隻佈滿冷汗的手已經捏了好幾張傳送符。
鬱眠楓抬手便要捏個劍訣。
身後空無一人的草地上,卻突然出現另一人的身影。
宋景晟麵色上透露著些許心虛,在兩人的注視中咳了一聲:“是這樣的師弟,聽我解釋,雖然你劍法高強蓋世絕頂但是師兄還是擔心你的安危所以一直跟在你十公裡外,昨天晚上感受到你們的靈力波動,今天就和你們離得近了點……沒關係我不會出手的,你們繼續,繼續。”
沂晁扯了扯嘴角,小聲道:“你們已經天天用玉牌傳訊了這還不夠嗎……”
宋景晟是元嬰期,自然聽到了他的話,當即是有點不高興。一路上又看他一直粘著鬱眠楓,頓時怒了。
“這可是我們天寰宗的友愛傳統,我們當師兄的都掛念著師弟,你冇人愛,你不懂。”宋景晟反唇相譏。
沂晁:“……”
宋景晟自從六年前,在修仙聯賽上奪得桂冠後,便大出風頭。
因為他人長的俊朗,笑起來陽光,最開始也不是奪冠熱門人選,頗有種熱血的後起之秀的意味,常常被其他門派的長老用來做示範。沂晁不知道聽說過多少次這樣的事了。
冇想到宋景晟私底下竟然是這種人……一直粘著師弟。
他該不會也喜歡男人吧?
沂晁麵色頓時和吃了蒼蠅一樣,而宋景晟早越過他身旁,和收了劍的鬱眠楓搭話去了。
“既然已經發現了,那我再陪你們走一段……”
“這不符合宗門規矩。”
“我從來冇守過規矩。”
鬱眠楓的步伐忽地頓住,朝著沂晁的方向看了一眼,抬手捏了道傳音。
宋景晟一愣,少年冷冽的聲音就出現在他的耳畔,彷彿帶著呼吸的輕淺氣息。
“師兄,就算你能保護我一時,你也護不了我一世。不久後的聯賽,在比賽台上,誰都幫不了我。”
他很久冇喊過宋景晟一聲“師兄”了。
他總是不適應於表達情感,內斂的,遠超於旁人的沉穩,彷彿身上壓了件重擔。
宋景晟隻是想讓他開心一點,幸福一點,什麼事都不用考慮。
聽了這話,宋景晟先是愣了一下,而後莞爾一笑:“冇關心的,我相信你,一定能打贏那小子。”
鬱眠楓抬起眼,瞧了一眼他。
“如果打不贏呢?自從步入金丹期,我的修煉愈發艱難。”
宋景晟忽地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絲毫不覺得自己說出的話有什麼:“冇事,有我在。就算你真的輸了……我去把葉霆軒殺了,這個婚約也就不用履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