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噗嗤。」
濕膩的腳步聲在廊下迴響。月光被烏雲遮蔽,庭院中原本修剪整齊的灌木此刻被幾道巨大的陰影籠罩。那是五隻體型臃腫、如水缸般粗壯的金魚怪物。它們用長在腹部的類似人類的手掌在地上爬行,背上頂著繪滿詭異眼球圖案的花瓶,突出的死魚眼轉動著,透著渾濁而貪婪的凶光。
「保護村長!」
幾名年輕的鍛刀師握著還沒淬火的刀胚,雙腿戰戰兢兢地擋在正廳前。但這毫無意義。 ->.
怪物的腮幫高高鼓起,喉嚨裡發出像是開水沸騰般的咕嚕聲。
「快逃!別管老夫!」
身形矮小的村長鐵地河原鐵珍,此刻卻推開了身前的年輕人。他那張總是藏在火男麵具下的臉此刻布滿冷汗,手中緊握著一把短刀,儘管那是把好刀,但在這種體型的怪物麵前,就像是孩童手中的玩具。
「嘿嘿……肉……嫩肉……」
領頭的金魚怪咧開布滿尖牙的大嘴,嘴角流下散發著腥臭味的涎水。
下一瞬。
「噗——!!!」
怪物的巨口猛然張開,成百上千根淬了劇毒的骨針,如同暴雨梨花般激射而出。那密集的破空聲連成一片尖銳的嘯叫,封死了庭院內所有的閃避空間。
完了。
鐵珍眼瞳緊縮。這種密度,這種覆蓋範圍,就算是「柱」來了,要在保護身後眾人的前提下全身而退也絕非易事。
他絕望地閉上了眼,張開雙臂,試圖用這具衰老的軀體為身後的孩子們擋下哪怕多一根毒針。
空氣中瀰漫開令人窒息的死亡腥氣。
一秒。
兩秒。
預想中萬箭穿心的劇痛並沒有到來。耳邊反倒響起了一連串清脆悅耳的動靜。
「叮叮叮叮叮——」
那是細小的骨針撞擊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就像是無數顆雨點,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溫柔地攔了下來。
怎麼回事?
鐵珍顫巍巍地睜開一隻眼。
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忘記了呼吸。
漫天的毒針,竟然在距離他鼻尖僅僅三寸的地方,齊刷刷地斷裂了。斷口平滑如鏡,像是被最鋒利的雷射瞬間切割。無數斷裂的毒針如下雪般簌簌落下,堆在他腳邊,堆成了一座慘白的小山。
而在這「針雨」之外,庭院中央的月光下,不知何時多了一道嬌小的身影。
寬大的漸變色羽織被夜風輕輕吹起,露出裡麵白色的內襯。那是個看起來隻有十六七歲的少女,長發如墨,隨意地披散在肩頭。
最讓人感到荒謬的是,她手裡並沒有拿刀。
那隻蒼白纖細的手裡,捏著一根剛剛折下來的、上麵還帶著兩三朵未開花苞的梅花枯枝。
「理、理奈大人?!」
身後的年輕鍛刀師發出了驚喜到破音的喊叫。
理奈沒有回頭。她隻是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梅枝,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對這臨時找來的「兵器」不太滿意。
「太脆了。」
她輕聲嘟囔了一句,聲音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沙啞和慵懶。
幾隻金魚怪物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激怒了。它們發出了刺耳的嘶吼,巨大的尾鰭拍打地麵,五隻怪物同時發力,從四麵八方向著理奈飛撲而來,利爪在空中劃出腥臭的風壓。
「小心——!!」鐵珍大喊。
理奈打了個哈欠。
甚至沒人看清她是怎麼動的。
隻有一道極其微弱的、像是風吹過梅梢的輕響。
「唰。」
少女的身影依舊站在原地,甚至連腳下的木屐都沒有挪動分毫。她手中的梅枝輕輕向下一揮,那幾朵粉白的花苞在風中微微顫動了一下。
半空中。
那五隻猙獰恐怖的金魚怪物,動作突然定格。
緊接著。
就像是積木崩塌。
巨大的身軀在同一瞬間分崩離析,切口平整得不可思議。它們甚至來不及發出最後的慘叫,身體便化作了一灘灘腥臭的黑水,迅速滲入地麵的泥土中,隻留下一地破碎的陶片。
秒殺。
用一根樹枝,秒殺了讓整個鍛刀村陷入絕望的怪物。
庭院裡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哎呀呀……真是粗魯呢。」
一道滑膩、尖銳,帶著做作腔調的聲音,突然從庭院陰影處的角落裡傳來。
「如此踐踏我的『作品』,這可是對藝術的褻瀆啊。」
眾人的目光驚恐地移過去。
一隻繪滿扭曲花紋、造型詭異的壺,緩緩從陰影裡滾了出來。緊接著,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響起,一個類人形的生物從狹小的壺口裡像擠牙膏一樣鑽了出來。
那是怎樣的怪物啊。
渾身慘白,連線著幾隻短小的手臂。最讓人噁心的是他的臉——原本應該是眼睛的位置長著嘴巴,原本是嘴巴的位置長著一隻巨大的眼球,另一隻眼球則長在額頭上。
錯亂,扭曲,充滿了精神汙染。
上弦之伍,玉壺。
「初次見麵。」
玉壺扭動著他那軟體動物般的身體,那隻長在額頭上的眼睛死死盯著理奈,兩隻嘴巴一張一合,「我是探求至高之美的藝術家,玉壺。雖然你毀掉了我可愛的孩子,但看在你這副皮囊還算不錯的份上……」
他伸出濕滑的舌頭,舔了舔自己的眼球,發出「咻咻」的笑聲。
「我有意將你做成我新的藝術品。感到榮幸吧,這可是永恆的……」
「那個。」
理奈突然開口,打斷了他激情的演講。
她慢吞吞地走上前兩步,在距離玉壺五米遠的地方停下。那雙通透的暗紅色眼眸,既沒有恐懼,也沒有殺意,隻有一種……純粹的、發自內心的困惑。
她歪了歪頭,視線越過玉壺那噁心的身體,落在了他下半身鑽出來的那個壺上。
「這個壺……」理奈指了指那隻壺。
玉壺的眼睛亮了。他以為這位強者看懂了他的藝術。
「哦?你也懂鑑賞嗎?這可是我最得意的作品之一,無論釉色還是線條,都堪稱……」
「好醜。」
理奈麵無表情地吐出四個字。
空氣凝固了。
玉壺臉上那陶醉的笑容僵在了一半,看起來更加扭曲滑稽,「……哈?」
「不圓。」理奈伸出小手指比劃了一下,語氣認真「左邊的弧度比右邊塌陷了三分。你在拉胚的時候是手抖了嗎?」
「唔……」玉壺的額角暴起一根青筋。
「而且這個釉色。」理奈嫌棄地皺了皺鼻子,往後退了半步,像是怕被傳染什麼髒東西,「這種像是發黴的鹹菜混合了嘔吐物的顏色,你是怎麼調出來的?還是說,這就是你的審美極限?」
「閉、閉嘴……」玉壺渾身開始顫抖。
「不僅如此。」
理奈完全沒有讀懂空氣,繼續輸出著來自戰國貴族的頂級審美暴擊,「花紋也不對稱。這一筆畫歪了,那一筆又斷了。這種東西擺在家裡,半夜起來喝水都會被醜得做噩夢吧?」
她抬起眼,看著已經氣得渾身冒煙的玉壺,發出了靈魂一問:
「你……是沒有眼睛嗎?啊,抱歉,你的眼睛確實長錯地方了。」
轟——!!!
玉壺的理智,在那一瞬間徹底炸裂。
對於一隻把「藝術」看得比命還重的鬼來說,這種基於事實的、全方位的、精準打擊的羞辱,比直接砍了他的頭還要難受一萬倍。
這是尊嚴的粉碎。是人格的淩遲。
「不可原諒……不可原諒!!!」
玉壺發出了尖銳的咆哮,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變得嘶啞變形。他那慘白的麵板上爆出密密麻麻的血管,原本還有幾分從容的姿態蕩然無存。
「竟然敢侮辱我的壺!侮辱我至高無上的藝術!你這隻不懂欣賞的低賤蛆蟲!!」
「我要把你切碎!把你每一塊肉都塞進這個壺裡!讓你用永恆的死亡來向我的作品謝罪!!」
轟隆隆——
隨著他的暴怒,地麵開始震動。數十隻繪滿同樣「醜陋」花紋的壺從地下鑽出,每一個壺口都噴湧出劇毒的濃霧和形狀可怖的水生怪物。
「這也算藝術?」
麵對著即將吞噬一切的暴怒,理奈隻是輕輕嘆了口氣。
她抬起手中的梅枝,眼神終於冷了下來。
那種看垃圾一樣的眼神。
「太髒了。」
「還是全都砸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