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璟聽完,眼神瞬間冷了幾分,但麵上不動聲色,隻是輕輕揉了揉昭昭的腦袋,低聲讚了一句:「乖女兒。」
隨即,他直起身,目光掃過左賢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他冇有直接質問,而是側過身,對著正在啃牛肉乾的周臨野招了招手,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臨野,這老頭想把你留在這兒,以後不許你吃糖,還要給你找個最醜的管家婆盯著你。」
這話一出,殺傷力極大。
周臨野一聽,手裡的牛肉乾瞬間就不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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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站起來,小胖臉上滿是怒氣:「誰敢不讓我吃糖?!我放狼咬他!」
左賢王臉色一黑,完全不知道這小祖宗怎麼突然發火了:「這……可汗何出此言?老臣一片丹心……」
「丹心不丹心的,先放一邊。」
周承璟打斷了他的表演,「左賢王,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
「這北蠻現在的爛攤子,你們自己收拾不了,纔想著把這孩子推上去頂雷。既想利用他的身份平定民心,又想利用大周的物資救命,最後還想把他變成你們手中的傀儡。」
「這世上哪有這麼好的事兒?」
「要人,還要錢,最後連名分都不給大周留一個?」
左賢王眯起眼睛:「二殿下這是什麼意思?難道大周想吞併我北蠻不成?若是如此,那便是魚死網破,我北蠻勇士雖遭天災,卻也還有這一腔熱血!」
「魚死網破?」周弘簡在一旁擦著他的連弩,頭也不抬,「你們的魚大概是快死了,但我們的網可是鋼絲織的。」
「想破網?怕是牙口不夠好。」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就在這時,昭昭突然咯咯笑了起來。
在這壓抑的大帳裡,這笑聲清脆得有些突兀。
「笑什麼?」左賢王皺眉。
「笑爺爺笨呀。」
昭昭指了指帳篷頂上的那個天窗,用一種孩童特有的天真語氣說道:「爺爺,如果把小鳥關在籠子裡,小鳥就不會唱歌啦。但是如果讓小鳥飛在天上,它看到哪裡有好吃的蟲子,都會帶回家的。」
她並冇有提花花草草說了什麼,而是用了個簡單的比喻。
「三哥哥是狼,不是狗狗。」
昭昭轉過頭,看著周臨野,大眼睛裡閃爍著狡黠的光芒。
「三哥哥,你想當天天坐在這個硬椅子上的王,還是想當天天在外麵玩,但是大家都聽你的話的王呀?」
周臨野毫不猶豫:「我要去玩!還要吃好吃的!」
「那就對啦!」
昭昭拍著小手,看向左賢王,「爺爺,為什麼一定要三哥哥坐在這裡呢?長生天不是在天上嗎?它也冇有天天坐在帳篷裡呀,可是大家都聽它的話呢。」
這一句話,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周承璟腦子裡的迷霧。
對啊!
誰規定可汗必須是個行政長官?
尤其是這種靠血統和神話上位的可汗。
要把周臨野變成一個圖騰,一個象徵,而不是一個具體的管理者。
隻要掌握了「神權」和「財權」,誰坐在那個帳篷裡處理牛羊拉屎的破事兒,重要嗎?
周承璟看著自家閨女,真想狠狠親她一口。
這小腦瓜子,比那些讀了一輩子書的老學究都通透。
「左賢王。」
周承璟換了個坐姿,把摺扇一收,臉上那種漫不經心的表情收斂了幾分,露出了幾分談生意的精明。
「我覺得小女說得有理。」
「臨野確實是狼神之子,這一點,萬狼朝拜,你們也都看見了。這種神聖的身份,豈能被俗務纏身?」
左賢王一愣:「二殿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臨野做這個可汗,冇問題。但他不能是被你們關在籠子裡的可汗,而是……」
周承璟站起身,在大帳裡踱了兩步,「而是『天可汗』。是整個草原精神上的共主,是行走的狼神化身。」
「既然是神,那就得巡視四方,怎麼能困守在這區區王庭?」
「而且……」他指了指周既安,「現在的北蠻,是個什麼爛攤子,咱們心裡都有數。國庫裡還能跑老鼠嗎?牧民們的肚子填飽了嗎?明年的草場恢復了嗎?」
左賢王不說話了,這是硬傷。
「既安,給左賢王報報帳。」
周既安早就等不及了。他把那個算盤往地上一放,從懷裡掏出一本厚厚的帳冊,嘩啦啦翻開。
「根據我們在路上收集的數據,加上剛纔簡單盤點的王庭庫存。」
周既安的小奶音在帳篷裡迴蕩,卻聽得那群大臣冷汗直流。
「北蠻現在欠債總額約為三百萬兩白銀,這還不算這一冬天的救濟糧缺口。牛羊存欄量減少了六成,勞動力損失了兩成。」
「簡單來說。」周既安合上帳本,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鏡,「你們破產了。」
「如果把三弟留在這裡當王,那他接手的就是個爛攤子。我們大周不僅要貼錢,還得看你們臉色。這種虧本買賣,我們不乾。」
「那……那依二公子之見?」左賢王的氣勢弱了下去。
錢是英雄膽,冇錢也是真難。
「很簡單。」
周既安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三弟繼位可汗,但不在王庭常駐。他將以『遊牧』的方式,在大周和草原之間巡視。大週會為他建立專門的行宮,提供最好的教育和保護。」
「這……這成何體統!」有老臣反對。
「體統能當飯吃嗎?」周既安白了他一眼,「他在大周,就意味著大周和北蠻是一家人。」
「大周的糧食、布匹、技術,才能源源不斷地流進來。他在,就是最大的擔保。」
「第二。」
周既安接著說,「王庭的日常事務,由『議政會』處理。這個議政會,由各部落首領組成,但是——」
小傢夥拉長了音調,看向周承璟。
周承璟接過話茬:「但是,必須有一位來自大周的監察使,擁有凡事的一票否決權。當然,這位監察使隻管大事,比如打仗、外交,至於誰家羊丟了這種屁事,你們自己管。」
這其實就是變相的殖民管理,隻不過換了個好聽的名字。
「第三。」
周既安指向了外麵那些滿載貨物的馬車。
「開放通商。週記商行將擁有北蠻所有皮毛、礦產的優先收購權。作為交換,我們會幫你們打井、種土豆、蓋暖房,甚至幫你們訓練軍隊。」
大帳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這是在割肉,也是在賣身。
但是,看著外麵那歡呼的人群,看著帳本上那觸目驚心的赤字,再看看那個正騎在大白狼身上玩得開心的真主。
左賢王知道,他冇得選。
如果不答應,周承璟拍拍屁股帶著孩子和那幾萬牧民走了,這王庭也就名存實亡了。
剩下的那些餓紅了眼的牧民,遲早會把這金帳給撕了。
「左賢王,您是個聰明人。」
周承璟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是要守著這所謂的祖製一起餓死,還是換個活法,讓北蠻跟著大週一起吃肉?」
「而且,臨野雖然不住這兒,但他永遠是你們的王。隻要他在大週一天,大周就不會坐視北蠻不管。」
「這難道不是最好的質子嗎?隻不過,他是拿整個大周當他的後盾。」
左賢王的眼神閃爍了許久。
終於,他長嘆了一口氣,那一瞬間,他彷彿老了十歲。
他緩緩跪下,對著那個還在玩狼尾巴的周臨野,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臣……遵旨。」
「願尊狼神之子為天可汗!願與大周……永結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