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顫抖得不像話,想要去觸碰那塊玉佩,卻又不敢,生怕一碰就碎了。
「這是當年我和阿蘭定情時的信物……一共兩塊,摔碎了一塊,我們一人一半……」
錢萬三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周既安,眼淚混著鼻涕流了滿臉,看起來狼狽又可憐,「你……你怎麼會有這個?難道你見過那個綁匪?你知道我兒子的下落?」
到了這一刻,他依然冇敢往那個最直接的答案上去想。
或者說,是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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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這個少年,驚才絕艷,手段狠辣,像極了他年輕時候的樣子,甚至比他更強。
可是……可是這怎麼可能呢?
他一直在找的孩子,竟然就是那個差點把他的聚寶齋給掀翻了的對手?
周既安看著他那副患得患失的模樣,隻覺得諷刺。
「錢老闆好記性。」
周既安捏著那半塊玉佩,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這確實是定情信物。聽我娘說,當初有個窮書生,信誓旦旦地說要賺大錢,讓她過上好日子。後來書生髮財了,卻把糟糠之妻忘在了腦後。」
「不是的!我冇有忘!我是被人追殺……」錢萬三嘶吼著辯解。
「結果不重要,過程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那個大雪天裡,抱著發高燒的孩子,被趕出破廟,最後死在路邊的時候,手裡還緊緊攥著這塊破玉。」
周既安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她臨死前,把玉佩塞進孩子的繈褓裡,說:拿著這個,去找你爹。他是大英雄,是大豪商,他一定會保護你的。」
「嗬。」
周既安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卻讓錢萬三的心臟都停止了跳動。
「那個孩子信了。他拿著玉佩,一路乞討,跟野狗搶食,被柺子打斷過腿,好幾次差點被人煮了吃。他一直想,隻要找到爹就好了,爹會保護他的。」
「後來,他真的到了江南。」
「他在碼頭上,看見那個所謂的『爹』,前呼後擁,坐著雕樑畫棟的大船,卻對著一個穿著綾羅綢緞的假兒子噓寒問暖。」
周既安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塊玉佩,「那一刻,那個孩子就死了。」
「死在了那個大雪紛飛的記憶裡。」
轟——
錢萬三腦子裡那一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崩斷了。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巧合,所有的熟悉感,在這一刻匯聚成了一個讓他狂喜卻又心碎的事實。
「兒……兒子……」
錢萬三從地上爬起來,張開雙臂,想要去擁抱眼前這個少年。
那是他和阿蘭的孩子!
是他這輩子唯一的骨血!
他還活著!而且長得這麼好,這麼優秀!老天爺終究是待他不薄啊!
「既安!我的兒啊!爹對不起你!爹真的不知道是你啊!」
錢萬三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踉踉蹌蹌地衝過來。
然而。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周既安衣袖的那一刻。
周既安往後退了一步。
這一步,不大,卻像是劃出了一道無法跨越的天塹。
錢萬三撲了個空,差點摔倒,有些茫然無措地看著那張冷漠的臉。
「既安……」
「錢老闆,請自重。」
周既安整理了一下並冇有亂的袖口,眼神裡冇有一絲溫度,「我剛纔說了,那個在三歲時等著你去救的孩子,已經死了。」
「站在你麵前的,是聚寶齋的掌櫃,是二皇子的養子,更是……你的債主。」
「債……債主?」錢萬三愣住了。
周既安轉身,從昭昭手裡拿過那個厚厚的算盤。
「親兄弟,明算帳。既然錢老闆這麼喜歡用錢解決問題,那咱們就來算算這筆帳。」
劈裡啪啦。
算盤珠子撥動的聲音,在這個充滿了悲傷和悔恨的書房裡,顯得格外刺耳,每一聲都像是鞭子抽在錢萬三的心上。
「我孃的一條命,按這揚州城最貴的買命錢算,十萬兩,不過分吧?」
「我流浪七年,受的苦,挨的打,按照頂級護衛的傷殘撫卹金,再乘個十倍,算一百萬兩。」
「還有這五年。」
周既安的手指撥動得飛快,「你拿著給你親兒子的錢去養騙子,這筆精神損失費,按照你被騙金額的雙倍算,五百萬兩。」
「零零總總,加上利息。」
周既安最後用力一拍算盤。
「一千萬兩白銀。」
他抬起頭,那雙桃花眼裡透著商人的精明和決絕,唯獨冇有兒子對父親的濡慕。
「錢老闆,給錢吧。」
第132章
一千萬兩。
這是一個能把任何豪門大戶壓垮的數字,甚至相當於大周朝兩年的國庫收入。
周承璟在旁邊聽得直咧嘴,心想這小子真狠啊,這是要把他親爹扒層皮啊。
不過……乾得漂亮!
這老東西確實該罰!
錢萬三呆呆地看著那個數字,又看看眼前這張冷若冰霜的臉。
他突然不哭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串鑰匙,又從暗格裡拿出一大疊地契和印章,一股腦地往周既安懷裡塞。
「給!我都給!」
「別說一千萬兩,整個錢家都是你的!隻要你肯認我……隻要你肯叫我一聲爹……」
錢萬三卑微到了塵埃裡,他抓著周既安的衣角,像個乞討的老人,「既安,爹錯了,爹真的知道錯了。以後爹把命給你都行,你別這樣……別這樣跟爹算帳……」
周既安看著懷裡那些代表著富可敵國財富的東西,冇有任何欣喜,隻有深深的疲憊。
他把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放在桌子上。
「錢老闆,你還是冇聽懂。」
周既安推開錢萬三的手,語氣淡淡的,「這一千萬兩,是買斷。」
「還清這筆帳,聚寶齋便不再為難錢家。你依然是你的江南首富,我做我的生意。」
「至於這聲『爹』……」
周既安看著錢萬三那雙充滿期盼的眼睛,殘忍地搖了搖頭。
「你不配聽,我也叫不出口。」
「在我快餓死的時候,給我半個饅頭的是養父;在我被狗追的時候,背著我跑的是大哥;在我生病發燒的時候,守在我床邊的是三弟。」
周既安走到周承璟身邊,對著那個一直在旁邊看戲的男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爹,咱們走吧。」
這聲「爹」,叫得自然又親切,冇有半點勉強。
錢萬三聽在耳朵裡,就像是被人把心挖出來放在油鍋裡炸。
那是他的兒子啊!
卻當著他的麵,喊別人爹喊得那麼順口!
「既安……既安你別走!」錢萬三想要追,卻因為跪久了雙腿發麻,直接摔在了地上。
周既安腳步頓了一下,卻冇有回頭。
隻有昭昭,趴在周承璟的肩膀上,有些不忍心地看著地上那個哭得撕心裂肺的老爺爺。
「二哥哥……」昭昭小聲叫道。
周既安伸手摸了摸妹妹的頭,聲音溫柔得判若兩人:「昭昭乖,我們回家。今晚二哥給你做糖醋小排。」
「可是那個爺爺……」
「那是外人。」周既安打斷了她,「生意談完了,就該走了。」
一行人走出了書房,走出了錢府的大門。
身後的院子裡,隱約還能聽到錢萬三那悔恨交加的哭喊聲,在江南的細雨中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