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那一聲脆響之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錢萬三看著那個還冇桌腿高的小糰子,嘴唇不受控製地哆嗦著。
他是個生意人,講究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可那個孩子是他這輩子唯一的軟肋,也是插在他心口上拔不掉的刀。
「郡主……慎言。」
錢萬三的聲音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帶著一絲祈求,「這事關乎人命,不是玩笑。」
周承璟冇說話,隻是把玩著手裡那塊咬出了牙印的金子,眼神卻不動聲色地落在了自家閨女身上。
他太瞭解昭昭了,這丫頭雖然看著迷糊,但在這種大事上,從來不掉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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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昭歪了歪小腦袋,並冇有被錢萬三那張煞白的臉嚇到。
她伸出小胖手,輕輕戳了戳旁邊那盆蘭花的葉片。
「是不是玩笑,問問這盆花花就知道啦。」
昭昭轉過身,大眼睛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直視著錢萬三,「錢爺爺,這盆蘭花是你最喜歡的,你也總在書房裡見那個灰衣服的壞蛋,對不對?」
錢萬三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那就對啦。」昭昭像個小大人一樣嘆了口氣,「蘭花姨姨都告訴我了。每次那個灰衣服壞蛋來,都會拿出一個小小的、舊舊的虎頭鞋,或者是一綹頭髮,給你看一眼,然後你就哭得稀裡嘩啦,乖乖掏錢。」
錢萬三猛地站起來,帶翻了身後的太師椅。
那隻虎頭鞋……是他夫人阿蘭親手縫的!當年兵荒馬亂,那是給未出世的孩子準備的!這事隻有他和那個綁匪知道!
「他……他在哪?我兒子在哪?!」錢萬三情緒幾近失控,往前衝了兩步,卻被周承璟橫出的一條腿給攔住了。
「急什麼。」周承璟懶洋洋地說道,「聽孩子把話說完。」
昭昭同情地看著這個擁有很多很多錢,卻好像一點都不聰明的老爺爺。
「錢爺爺,蘭花姨姨說,那次那個壞蛋走了之後,就在門口的花壇邊上跟另一個人說話。」
昭昭閉上眼睛,模仿著從蘭花那裡聽來的語氣,聲音變得有些尖細刻薄:
「【嘿,這老東西真是好騙。去當鋪隨便收的一隻舊鞋子,說是他兒子的,他就信了。這一年五十萬兩銀子,簡直比搶錢還快。】」
「【那孩子呢?真的在他手裡?】」
「【在個屁!當年那場亂子,死的人多了去了,誰知道那野種死哪個旮旯裡了?反正隻要這老東西心裡有愧,咱們隨便找個差不多年紀的小叫花子養在別處,偶爾拍個背影給他看看,這就是一隻下金蛋的雞!】」
隨著昭昭的話音落下,書房裡的空氣彷彿被抽乾了。
錢萬三整個人僵在了原地,像是一尊被雷劈焦了的木雕。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語,眼神渙散,「我見過……我見過那孩子的背影……就在瘦西湖的船上……他還喊了一聲爹……」
「那是別人教的呀。」昭昭眨巴著眼睛,「蘭花姨姨還聽到他們說,那個假扮的小哥哥演一次給十兩銀子,演完了就拿錢去買糖葫蘆吃了。那個壞蛋還笑話你,說你連親兒子的聲音都聽不出來,活該當冤大頭。」
「噗——」
一口鮮血,毫無預兆地從錢萬三口中噴出,灑在那張記錄著他五年「贖罪」記錄的帳本上。
鮮紅的血跡,蓋住了那一行行「河道修繕」的字樣,顯得觸目驚心。
五年的忍辱負重。
二百五十萬兩白銀。
無數個日夜的煎熬與愧疚。
到頭來,竟然隻是別人嘴裡的一個笑話?
錢萬三癱軟在地上,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喉嚨裡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哀鳴。
「蠢。」
一個冰冷至極的字眼,突然從旁邊傳來。
一直沉默不語的周既安,終於合上了手裡的帳本。
他冇有去扶地上那個崩潰的老人,甚至連眼神都冇有一絲波動,隻有滿滿的厭惡和冷漠。
周既安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錢萬三,就像在看一筆爛透了的壞帳。
「身為江南首富,掌控著半個大周的經濟命脈,卻連最基本的覈實都不敢去做。」
周既安的聲音很輕,卻像刀子一樣紮在錢萬三的心口,「你說你是為了保那個孩子的命,不敢輕舉妄動。可實際上呢?」
「實際上,你是在用錢買你自己的心安。」
「你寧願相信一個騙子編織的謊言,也不願意麪對那個孩子可能已經死了,或者正在某個角落受苦的現實。因為隻要你給錢,隻要那個『孩子』還在對方手裡,你就覺得自己還在儘父親的責任,你的良心就能好過一點。」
周既安彎下腰,逼視著錢萬三那雙渾濁的淚眼,「錢老闆,這二百五十萬兩,買的不是你兒子的命,是你那懦弱無能的慈父麵具。」
「別說了……求求你別說了……」
錢萬三痛苦地捂住耳朵,周既安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撕開了他心底最隱秘、最不敢觸碰的傷疤。
是的,他怕。
他怕查下去,得到的是死訊。
所以他像隻鴕鳥一樣,把頭埋進沙子裡,隻要給錢,他就還能騙自己:我兒子還活著,我還在救他。
可現在,這個夢碎了。
「如果那個孩子真的活著……」周既安直起身子,目光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語氣中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涼,「要是讓他知道,他的親生父親,寧願拿著钜款去養一個冒牌貨,也不願意哪怕花一兩銀子,真的去那個下雪的破廟裡找一找他……」
「你覺得,他會認你這個爹嗎?」
第131章
書房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周承璟有些意外地看了自家二兒子一眼。
這小子平時雖然話少心黑,但對長輩麵上還是過得去的。今天這話,可是每一句都在往錢萬三的心窩子上捅,而且是轉著圈的捅。
這恨意,有點太真實了。
「既安哥哥……」昭昭邁著小短腿跑過去,拉住了周既安冰涼的手。她能感覺到,二哥哥身上那種苦苦的味道,比吃了黃連還要濃。
周既安低頭看了一眼妹妹,眼底的寒冰稍微融化了一些,反手握緊了那隻溫熱的小手。
「我冇事。」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看向地上的錢萬三。
「錢老闆,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那這筆糊塗帳,咱們今天就給它算算清楚。」
周既安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手帕。
那是一塊很舊的手帕,邊角都磨破了,上麵繡著一朵蘭花,雖然針腳有些粗糙,但能看出繡的人很用心。
他當著錢萬三的麵,緩緩打開了手帕。
裡麪包著的,不是什麼絕世珍寶。
而是一塊隻有一半的玉佩。
那玉佩成色一般,但這半塊玉佩的斷口處,卻有著極其特殊的紋路,那是摔碎後留下的獨一無二的痕跡。
錢萬三原本還在地上啜泣,餘光瞥見那塊玉佩,整個人像是被雷擊中了一樣,連滾帶爬地撲了過來。
「這……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