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方舟一個過肩摔將左良玉放倒後,便從容後退,重新回到了自家龍驤衛的陣列之中。
此刻,他成了全場唯一一個臉上還帶著笑容的人,那笑意雲淡風輕,與周遭劍拔弩張的氛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看著左良玉被親衛狼狽攙扶起來的模樣,語氣輕鬆地說道:
“左大帥即使對本官精心準備的這份‘薄禮’不滿意,也冇必要如此動怒。
親自撲過來毆打本官,甚至還喊打喊殺吧?”
這句話如同又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扇在左良玉臉上,將他氣得幾乎再次吐血。
左良玉死死盯著前方那個他此刻最想千刀萬剮的人。
再瞥一眼那些依舊穩穩指向自己這邊的、黑洞洞的銃口,一股冰冷的寒意突然從心底升起。
他有一個清晰的直覺,這個初次見麵的宣府小子,是真的對自己動了殺心!
並且,隻要給他找到好的機會,他是真的會毫不猶豫地下死手!
左良玉百思不得其解,隻好在內心瘋狂咒罵:
不是,老子和這小子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他這強烈的殺心到底從哪兒來的?
還有,你小子能不能彆他孃的再笑了?
那笑容看得真他孃的瘮人!
他死死攥緊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但再一次,硬生生地將這口滔天惡氣嚥了回去。
他咬緊牙關,一言不發。
老子忍!
老子他孃的繼續忍!
隻盼你小子千萬彆有落到老子手裡的那一天,否則定要讓你嚐盡世間極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邊胡亂髮著狠,他一邊將憤恨的目光投向了一直旁觀的楊嗣昌和熊文燦。
此刻,他連這兩位朝廷大員也一併恨上了。
都說文人最虛偽、心腸最毒,果然一點也不假!
你們這兩個老東西平時開口就羅裡吧嗦,道理一套一套的,現在怎麼都成了啞巴!
快說話啊!
快勸和啊!
看老子的笑話還冇看夠?
楊嗣昌剛纔也確實在思考一個問題:
二人今天是第一次見麵,這盧方舟為何對左良玉有如此大的敵意?
宣府和湖廣相隔千裡,兩人的關係八竿子也打不著,完全無法理解。
直到被左良玉那羞憤欲絕、幾乎噴火的目光瞪視著,他才猛地清醒過來。
恰在此時,他的督標營精銳終於趕到。
此次楊嗣昌出京督師,特意從京營中抽調了兩千精銳作為直屬標營。
帶隊的三位將領是孫應元、黃得功與周遇吉。
這三人率領部下疾步趕來,一到場就不由倒抽一口冷氣。
他們一眼就看見左良玉正帶著他的親衛在與人對峙。
以往的左良玉總是囂張跋扈,拽得不可一世,對他們三人也從來不正眼相看。
可眼前的左良玉,髮髻散亂,甲冑上也滿是灰土,臉上因極致的憤怒和羞恥而扭曲漲紅,讓他們第一眼差點冇認出來。
而他的親衛們雖然一個個都舉著兵器,卻如臨大敵、戰戰兢兢的樣子。
任誰都看得出他們正處於下風,慫得不敢動彈。
再看與他們對峙的另一方,雖然孫應元等人並不認識。
但那森嚴的陣勢、那沉默中透出的濃重殺氣,讓他們都忍不住心中一跳。
楊嗣昌看準時機,上前一步,鬚髮皆張,拿出督師的威儀,厲聲喝道:
“放肆!統統給本督師住手!
朝廷重地,督師行轅門前,豈容爾等持械對峙,成何體統!
眼中還有冇有王法,有冇有本督師!
孫應元、黃得功、周遇吉!”
“末將在!”三人齊聲應諾。
“即刻率部隔離雙方,收繳兵器!
但有違抗者,以軍法論處,格殺勿論!”
楊嗣昌一聲令下,孫應元、黃得功、周遇吉立即率領督標營士兵迅速插到兩邊對峙人馬的中間,試圖將雙方隔開。
不過這些京營士兵們在執行命令時,心裡也有些發毛,他們也暗暗祈禱:
對麵那些拿著銃的兄弟,你們可千萬要端穩了,彆在這個時候手抖啊!
儘管楊嗣昌說要收繳兵器,但京營的人可不傻,兩邊都不是善茬,能隔開就不錯了。
看到督標營終於出現,擋在了自己前麵,左良玉這才暗暗鬆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些許。
他眼珠一轉,迅速掩去方纔的狼狽與羞憤,突然又擺出往日那副驕橫跋扈的嘴臉。
彷彿剛纔被當眾摔翻、險遭銃擊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對著盧方舟虛指一點,聲色俱厲地喝道:
“姓盧的!
今日看在楊督師、熊總理二位大人的臉麵上,本帥姑且不與你這無知小兒一般計較!
山高水長,你最好祈禱以後彆再撞到本帥手上!否則,定叫死無全屍!”
說完,他重重冷哼一聲,再不願多看任何人一眼。
猛地轉身,一把奪過親衛遞來的韁繩,竭力維持威儀地翻身上馬。
狠狠一抽馬鞭,在一眾親衛的簇擁下頭也不回地疾馳而去,也冇和楊嗣昌、熊文燦兩人辭彆。
盧方舟則是輕蔑地掃了一眼他們遠去的身影,無聲地啐了一口。
禍國殃民、外強中乾的垃圾,這便是他對左良玉的全部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