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是最後一個踏入那條小道的。
他勒住馬韁,目光複雜地回望了一眼不遠處那支軍容鼎盛、卻保持著詭異靜默的明軍。
尤其是那個白馬之上的身影。
最終,他猛地一撥馬頭,催動戰馬,追趕前方已然進入小道的部隊。
直到此刻,他的腦子依舊是懵的。
自從今天清晨踏入南原峽穀之後,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太匪夷所思,每一件都衝擊著他的認知。
而他,卻連一件都冇能真正想明白。
當最初那幾個探馬狂奔回來,聲嘶力竭地警告他前方有洪承疇的重兵埋伏時。
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這一定是官軍的陰謀。
他們想把自己最後一點力量,引到絕路上,然後一網打儘!
但這個念頭僅僅存在了一瞬,就被他自己推翻了。
冇必要!
完全冇必要!
對方根本不需要如此大費周章!
看看自己身邊的狀況吧。
核心老營十去六七,士卒幾乎人人帶傷,疲憊不堪。
自己是真已經到了山窮水儘的境地。
見識過那支宣府明軍恐怖的戰力後,李自成內心其實已經絕望了。
他自己都不相信還能從正麵殺出重圍。
之前準備發起的決死衝鋒,更多的是一種不甘心束手就擒、不願落得高迎祥那般被俘淩遲下場的掙紮。
他隻求最後痛痛快快地拚殺一場,死得像個漢子罷了。
由此往深一想,探馬所說的“前方有洪承疇埋伏”,立刻就變得合理了。
孫傳庭不惜代價將自己往南原峽穀驅趕,現在看來就是一個陰謀!
那麼,洪承疇怎麼可能不在這個精心挑選的絕地佈下真正的天羅地網?
那支宣府軍不過是意外出現在北段,提前觸發了戰鬥,並近乎全殲了他的主力罷了。
洪承疇一定如同探馬所說,正張網以待地守在南邊!
當然,最讓他想破腦袋也無法理解的,是那個宣府參將最後那匪夷所思的舉動。
為什麼他在絕對優勢的情況下,偏偏要放走自己。
甚至連這條路都是對方提供的……
看到李自成終於追了上來,劉宗敏、高一功等人都長長鬆了一口氣。
他們一邊在這條狹窄崎嶇、僅容雙馬通過的小道上艱難前行。
一邊忍不住低聲討論起那個明將最後那令人費解的舉動。
但眾人討論來討論去,絞儘腦汁,也想不出一個能完全說服自己的、合乎邏輯的理由。
總不可能是那明將心向義軍吧?
……
看著李自成的身影最終徹底消失在那條狹窄的道路入口處。
盧方舟緩緩放下了手中的千裡筒。
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平靜得令人琢磨不透。
隻是突然說了一句讓周圍所有人都莫名其妙的話: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使命要完成啊。”
侍立一旁的黃大柱和鄔瑤忠聞言,頓時睜大了眼睛,麵麵相覷,完全無法理解老爺這話的意思。
黃大柱忍不住撓著頭,憨憨地問:
“老爺,您這話是啥意思?啥使命?”
盧方舟並冇有理會他們,彷彿剛纔那句話隻是自言自語。
他調轉馬頭,下令道:
“傳令,全軍收隊,返回方纔的戰場。”
黃大柱和鄔瑤忠落在後麵,看著盧方舟的背影,忍不住小聲嘀咕:
“既然來了也不打,那俺們興師動眾跟過來乾嘛?就在那兒看著賊酋跑了?”
語氣中頗有些不解和憋屈。
盧方舟彷彿背後長了眼睛,猛地回頭瞪了他們一眼,罵道:
“聒噪!”
這兩個憨貨也不想想,若不帶著主力壓上來,擺出泰山壓頂、四麵合圍的態勢。
將李自成徹底逼入那種插翅難飛、十死無生的絕望境地。
他怎麼會相信是真的有意放他一條生路。
他又怎麼會放棄從正麵突圍的幻想,轉而乖乖鑽進那條小路。
他肯定還會傻傻地、一次又一次地試圖衝擊羅火的防線,直到流乾最後一滴血嘛。
史書上說這場南原峽穀大戰,李自成從中午殺到晚上,最後趁著夜色,僅僅帶了十八騎逃進了商洛山。
自己這次算是多給他留了不少種子了。
當盧家軍步兵居中,騎兵護衛兩翼,浩浩蕩蕩地返回到最初爆發激戰的戰場時。
發現戰場上已然多出了一支明軍。
看那旌旗號衣、軍容陣勢,一眼便知是正宗陝西秦軍。
盧方舟目光掃過那麵“孫”字大旗,心中瞭然:
“看來,是孫傳庭終於趕到了。”